第3章

第3章一章譬如昨日死

“岳炎!不!”

又是这样的一个阴沉雨后、晨光熹微的清晨,苏岚再次从噩梦中惊醒。他喘着气擦净额头渗出的细密的汗珠,咽了咽口水,然后起身走向浴室。

离那些事情过去已经十年了。这十年里,苏岚从来不曾忘记自己当初为了维护在外人面前完美的形象,为了躲避其他人鄙夷的目光,是怎么懦弱自私地推岳炎出去,才让他进入监狱的。

这十年,苏岚一直活在内疚之中,噩梦时常萦绕在苏岚每个入睡的夜晚和午后,像缠着他的鬼魂一样挥之不去。

收拾好一切,送弟弟去了学校,苏岚便趁着早,开车去往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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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岚一进公司,就有一堆同事争相和他打招呼:“嗨!苏经理早!”

“你们也早。”苏岚轻轻弯腰朝各位同事回礼后就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作为领导,苏岚从不摆上司的架子不说,还会以晚辈的姿态和他们虚心讨教,还会以身作则,在DDL前陪他们在公司加班修复故障。因此,虽然研发部的同事大多是直男,多有女朋友甚至是妻子,但他们大多数人对苏岚却是友好亲密的,甚至会在私下以各种“爱称”称呼苏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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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岚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内网通上,他的顶头上司给他发了条消息,大意是自己要调任到其他部门,研发部来了个新的总监,要他好好和新总监沟通一下,也了解一下新总监的脾性。

他平时和同事、上司们关系不错,因此,他们对他也格外照顾一些。这不,除了工作上的,前任总监还给他发了一大段新总监生活上的忌讳和喜好,让他自己看着办。

临了了还嘱咐了一句:“新总监是关系户,你可得小心对待,知道了吗?”

“好,谢谢刘总。”

他仔细研究新总监的喜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仿佛是自己的某位故人也有着和这位新总监一样的喜好和避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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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岚带着几个开发工程师去总监办公室述职,走进办公室,总监正背对着自己,苏岚敲了敲门:“陆总好。”

总监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他们开始对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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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部门一共有二百八十二个员工。其中包括直属总监您管辖的包括经理、主管等人,还有一百九十位研发程序员,三十位系统分析师,五十位硬件工程师以及测试运维等人。开发岗一共分为七组,他们是其中几个小组的组长。分别负责公司旗下社交APP的开发以及游戏等开发,组长分别是林源、刘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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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岚述职完后,总监开口:“好,我都知道了,你们都出去吧,苏经理留下来继续和我交流就好了。”

众人离开办公室后,办公室就剩下那位陆总监和苏岚。

看着这位新总监的背影,听着他的声音,总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可苏岚又说不上来是哪里熟悉,只是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觉得他是自己的某位故人。

“苏经理啊,你是叫苏岚对吧?”

“是。多谢总监还能记得我名字,谢谢。”苏岚弯了弯腰,颇为感激地说。

“你的上司只是记住了你的名字就让你感激不尽,觉得倍受恩泽了;可你的故人为了你受尽屈辱你却依然受之自若,觉得理所应当。”那人转过身,声音中带着一丝讥讽、不屑和自得,“苏经理,你说好不好笑?”

那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苏岚感觉全身僵硬,怎么也动不了。

那种熟悉感越来越真切,苏岚在脑中搜索一切相关的回忆和信息,迅速整理。

直到那人面向苏岚的那一刻,这些信息才被整合成他一位十年不曾见的“故友”的模样。

那是……岳炎。

十年了,他虽然是从十九岁变成了二十九岁,可是俊逸阳光的外貌却不曾改变分毫。

“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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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回忆在此刻全部从内心的深海翻涌到海面,苏岚僵直了脖子,仿佛在迎接罪罚。

时间的齿轮慢慢地被拨回了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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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岚,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你是我们学校最受老师器重的学生,你怎么能……你真是太让我们失望了!”班主任恨铁不成钢地说。

他怒目圆睁,愤怒地伸出手指着苏岚,连手指都在颤抖。

苏岚没说话,只是低下头。

见苏岚这样冷淡的态度,班主任猛晃着抬到半空的手,然后重重地落下。

“诶!”他只留下这样一声愤怒的叹息,便转过了身。

年级主任端着茶杯,走了过来,沉痛的情绪被隐藏在风轻云淡的责备中,“你可是我们全校的希望,马上就要高考了,你不好好复习,做题,怎么能做这样……”他原本打算说“不道德”,但话到嘴边,还是有些不忍心,便改了口,“这样的事情呢?在这样重大的关头,你分了心,等到你高考结束,你要后悔一辈子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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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们学校所有高三学子的目标,也是所有学弟学妹的榜样,你这样,就不怕他们都跟你学吗?”

“平时看起来本本分分的,怎么会在这时候做这种事情呢……”

“苏岚啊,现在改还来得及,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越来越多的人往苏岚周围逼近,他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责备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道道咒语,诅咒着他这个为人所不齿的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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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炎走进办公室,看见苏岚此刻正低着头接受几位老师和他母亲陈昔的责骂却一语不发,只是将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轻轻咬着嘴唇。

那自责的模样,那委屈的表情,甚至那紧张时会做的小动作,都和岳炎记忆中温柔却冷淡的苏岚再次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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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昔红着一双疲惫的眼睛,大骂道:“你这个畜生,我要是死了,也不用你再来膈应我!你爸泉下有知,要是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不男不女的同性恋,还干出了这样有辱苏家门楣的事情,一定气得把孟婆汤都撒了,也要回来掐死你!”

陈昔丝毫不留情面,甚至忘了这是在办公室,旁边还有那么多老师。

女人移开捂在肚子上的手,伸向苏岚,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畜生!”陈昔捂住肚子,另一只手撑着旁边的办公桌。

旁边的老师和校领导们急忙扶住陈昔,生怕她动了胎气。

“阿姨!你怎么能打苏岚呢?”岳炎看见陈昔打苏岚,急忙走上前去拦在二人中间。

他弯着腰看向苏岚,关切道:“你没事吧?疼吗?”

苏岚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然后推开了岳炎。

陆永双手捂面,羞愧不已,他儿子竟然在大庭广众干出这样让他丢脸的事!

“你给我滚过来!”陆永拉开岳炎,见他一脸不在乎,恨不得往他的脸上狠狠打几个巴掌。

苏岚班主任看着苏岚,问:“苏岚,你老实交代,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没有做过……那种事情?”

苏岚羞愧之极,那张温和俊逸的脸上还留着一个深深的巴掌印,他只是摇头,什么也没说。

不知他们逼问了苏岚多久,苏岚也只是简单地回应几个“是”、“不是”、“不知道”、“嗯”的字眼,没有一句回怼。

岳炎见状心疼不已,正准备走上前保护苏岚,却听见苏岚嘴里说了一句让他觉得五雷轰顶的辩白:

“是,岳炎逼我的。”

苏岚知道,只有把一切都推给岳炎,自己才能脱身,母亲才不会伤到身体。于是他挣扎着说出这句违心的话。

仿佛在第一句谎言开启之时,愧疚就已经被求存欲掩盖,苏岚用完美的谎言和过往留给所有人的好印象将自己从这场风波中择出,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岳炎身上:

“是岳炎说,不和他谈恋爱,他不会放过我。是岳炎让我和他接吻,不然他就强上。也是他要我不准和家里人还有老师说,不然就……”

“不然就什么?”不知道是谁在问这句话。

苏岚觉得呼吸也变得困难,他平生第一次撒谎,就是这样的弥天大谎。

他来不及去想这个谎言会给岳炎造成什么后果,只是凭借自己自私的本能,利用岳炎对自己的偏爱,利用老师们对自己曾经有过的信任,利用自己临场编撰的能力,利用自己能利用的一切,把自己暂时塑成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岳炎的班主任走到苏岚面前,握着他的胳膊,皱着眉严肃地问:“是真的吗?”

苏岚红着脸,轻轻抬眼看了一眼紧握着自己胳膊的那个人,在对上他凌厉的目光时,又迅速拉下眼帘,颤着身体,什么谎言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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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岳炎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经与众人站开了一段距离,他尽力蓄住眼眶里的眼泪,狂悖地笑着,笑得低下了头,眼泪也被他低头的动作甩到地面。

他继续笑着、哽咽着说:“是我逼他,我说,不许告诉他家人,不然我就把他的腿打断,让他一步也不能离开我。是我逼他和我交往,他说得没错。哈哈哈……”

岳炎像是精神快要崩溃了一样,捂着头,又是笑又是哭,直到陆永走上前捂住他的嘴,怒道:“你在胡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成年了,你承认了这些,你就犯了法了!你这个蠢货!还敢乱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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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岳炎的班主任眼神凌厉地逼视着苏岚:“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为什么之前那么多次你不说?”

苏岚梗着嗓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闭上眼睛流着眼泪,煎熬的内心如至无间地狱。

“不要逼他了,都是我的错。”岳炎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这句话,就昏了过去。

苏岚下意识伸出手,却被母亲拦下,他怯怯地看向母亲,看见她脸上的愠色,胆怯地缩回手。

岳炎的班主任失望地摇了摇头,离开了年级组办公室,往行政楼方向走去。

苏岚被母亲带了回去,岳炎则被陆永叫人抬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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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炎身体猛颤了一下,在刚刚的梦境里,他从一片黑暗中骤然下跌,母亲在那样的一片黑暗中凭空消失,带着她那张熟悉的,温柔的笑脸,慢慢虚幻了身影,化作一团逐渐黯淡的光,弥散在自己眼前。

“妈!”岳炎被噩梦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四壁纯白的房间,仔细看,是医院。

他望向窗外,已经是傍晚了。

见岳炎醒来,陆永忍不住责怪:“你这个兔崽子。”

岳炎冷冷地问:“怎么是你?我妈呢?”

本来想换个好脸色和他徐徐说来,可看见他不耐烦的表情,陆永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起一阵怒火,他没好气地说:“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带了蛋糕。”

“妈,回来了吗?”岳炎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他撑着病床,艰难地坐了起来,含着泪问。

陆永深黑的眼眸上再次泛起泪光,他擦掉眼泪,将蛋糕递到岳炎面前,说:“来,吃吧。”

“你说啊?”岳炎推开父亲的手,他突然开始不安。

陆永放下蛋糕,急促地眨着眼睛,脸上表情忧戚,他长长地舒着气,不知道该怎么做。

看着父亲的表情,还有刚刚做的梦……岳炎心跳开始不安地加速,梦境中母亲的面目再度出现在他此时一片虚空的脑海。

眼泪,毫无理由地从岳炎疲惫红肿的眼中流出。

陆永挣扎了好久,却并未回答。岳炎哭着催促道:“你说啊!”

她走了。

在来给自己庆生的路上出车祸走了。

一个接一个的噩耗,像晴天霹雳一般,以今日为界,划断了岳炎原本的的人生轨迹,一步步将他引入歧途。

十九年前,母亲在这一天难产生下自己,九死一生;十九年后的今天,母亲却又为了自己离开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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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岳炎鼻尖一酸,眼泪簌簌地落下,他捂着胸口,悲愤地抬起头,悲痛欲绝地朝着病房的天花板大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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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