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正华擦手的动作很随意,就像刚才飞出去的不是什么“凶器”,而是一块普通的鸡腿。

言回鹊站在原地,缓缓抬手擦掉脸上的酱汁,指尖触到颊侧那道沾着红烧酱色的皮肤时,他甚至还能感受到酱汁的余温。

——如果那是子弹,他的脸确实已经没了。

但他不是被这句话震住的,他是被那个扔鸡腿的动作震住的。

那个动作太松弛了,没有蓄力,没有瞄准,甚至没有杀意。

正华只是在那一瞬间——像决定今天吃什么一样随意——就把手里的东西掷了出去,而且准度惊人。

言回鹊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被溅上酱汁的衣领,他穿的是高定衬衫,领口挺括,面料是意大利手工织造的百分百埃及长绒棉,此刻酱色的油渍正沿着白色的经纬纹路缓缓洇开。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眼,重新审视面前这个胖beta。

正华已经坐回了餐桌前。

那张桌子是宜家的简约款,白色层压板桌面,边角有一小块被烫出了微微的鼓包,桌上摆着五个盘子——红烧鸡腿的盘子已经空了,剩下四个分别盛着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酸辣土豆丝和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正华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骨头从唇齿间干净利落地吐出来,一点多余的酱汁都没沾到嘴角。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甚至可以说虔诚。

言回鹊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见过的omega——不,他见过的所有人,在他面前或多或少都会端着。

漂亮的omega会在他面前刻意放慢咀嚼的速度,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alpha下属会在他面前挺直腰背,展示下颌线的锋利;就连组织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元老,在他面前说话时也会不自觉地整理袖口。

而正华,从开门到现在,甚至没有正眼看他超过三秒。

“那个鸡腿,”言回鹊开口,声音比进门时低了些,也平了些,“你就这么扔了?”

正华咬着排骨,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不觉得浪费?”

正华的动作终于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言回鹊——那是一种很平淡的目光,没有审视,没有打量,甚至没有好奇,就像看路边一棵既不漂亮也不碍眼的树。

然后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说了一句让言回鹊彻底噎住的话:

“是挺浪费的,那只鸡腿是今天做得最好吃的一只,我本来打算最后吃。”

言回鹊:“……”

言回鹊深吸了一口气。

他今天来,本来就不是自愿的。

婚姻匹配的结果出来那天,他正在会议室里看东南亚分部的季度报告。助理把匹配通知书递上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打开——他对这种“组织关怀式婚姻”一向没什么好感。

他是alpha,顶级alpha,无论是信息素等级还是实战能力,在整个东亚地下势力圈的年轻一代里都排得进前三,他的脸——虽然他自己不怎么在意这个——也一直被圈子里的人议论,说言家的基因好得过分,首领年轻时候就是出了名的美男子,生了个儿子更是青出于蓝。

亚麻色的头发,浅褐色的眼睛,眉骨高而锋利,鼻梁直挺,下颌线像是用尺子量过。他笑起来的时候像春日里最温驯的大型犬,不笑的时候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唐刀。

这样的alpha,想要什么样的omega没有?

事实上,他的确有过几段交往经历,对象无一例外都是漂亮的omega——皮肤白的、腰细的、说话轻声细语的、身上带着淡淡花香的。

他喜欢那种柔软的、需要被保护的、让人忍不住想圈进怀里的人。

这是他的审美,也是他的本能。

所以当他打开匹配通知书,看到“正华,beta,26岁,组织代号:A01”这几行字,再翻到下一页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

他以为组织在跟他开玩笑。

照片是正华退休前的档案照,那时候的正华还瘦着,五官平平无奇,放在人群里三秒就找不到的那种。言回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心想:就算瘦的时候也谈不上好看,现在退休一年多了,听说还胖了……

“我不接受。”

他当场就把通知书拍在了首领办公室的桌上。

言天灏——他的父亲,现任组织首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老头子今年六十二岁,头发花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看到儿子的反应,连茶杯都没放下,只是抬了抬眼皮。

“不接受?”

“不接受。”言回鹊斩钉截铁,“我是alpha,要结婚也该找个omega,而且——”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而且这个人的外貌……和我的预期相差太远。”

言天灏放下茶杯,靠进椅背里,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你觉得他配不上你。”

言回鹊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知道A01是什么意思吗?”言天灏忽然问。

“……组织的王牌杀手,代号A01。我知道。”

“你不知道。”言天灏摇了摇头,“你不知道这个代号的分量,你以为‘王牌杀手’就是杀人最多的那个?不是,A01意味着——他是唯一一个能在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况下,单枪匹马完成S级任务的人,意味着他在十六岁到二十五岁的九年里,平均每1.8天完成一次任务,从未失败,意味着他熟悉一百三十七种冷兵器和八十九种枪械的使用和改装,能在三秒内拆解重组任何一款手枪。意味着他——”

“够了,”言回鹊打断他,“我知道他很厉害。但这跟结婚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言天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这个组织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你爷爷,也不是我,是靠每一个像正华这样的人,他们用命在拼,我们给他们一个家,这是规矩,也是道义。”

“那也不能强行——”

“没有强行,”言天灏转过身,“匹配系统只是给出最优解,结不结由你们自己,但他已经是我们的人了,你的态度——”老人的目光沉了下来,“让我很失望。”

言回鹊闭嘴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是因为他听出了父亲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面上却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了,我会去见一面。”

然后他就来了。

带着一肚子的不情愿和满脑子的偏见,站在了这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前。

然后正华开了门。

然后正华用一只鸡腿告诉他:你那些偏见,在这个人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言回鹊站在玄关,看着正华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吃完,然后端起紫菜蛋花汤,凑到嘴边,发出轻微的吸溜声。

他喝汤的样子也不好看。

不是那种小口小口、用汤匙优雅地送进嘴里的喝法,他就是端着碗,嘴唇贴着碗沿,大口大口地喝,喉结滚动,偶尔有一滴汤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的弧线滑下去,消失在圆领T恤的领口里。

那件T恤是深灰色的,洗了不知道多少次,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小半截锁骨和一片白花花的皮肤,T恤的下摆堪堪盖住肚脐,往下是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裤腿宽大,遮住了膝盖,再往下是一双人字拖,脚趾头圆滚滚的,指甲剪得很短。

言回鹊的目光从那些圆滚滚的脚趾头一路往上,经过那两条因为缺乏锻炼而显得松软的腿,经过那个被运动短裤包裹的、坐下去之后显得格外宽大的臀部,经过那件T恤下面隐约可见的、微微隆起的肚子——

他移开了视线,不是因为厌恶。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与他所有审美背道而驰的人,而这个人,正坐在一张宜家餐桌前,用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掉盘子里的最后一滴酱汁,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还有事吗?”

言回鹊:“……”

这是要赶他走的意思。

“我——”言回鹊清了清嗓子,重新找回了alpha的从容,“我是来谈婚姻匹配的事。”

“哦。”正华点了点头,然后把五个盘子摞在一起,端起来走向厨房。

言回鹊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关水、擦手、走回来的声音。

正华重新坐到餐桌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他。

那个表情太平静了。

不是那种“我在努力保持冷静”的平静,而是那种“这件事对我来说真的无关紧要”的平静。

“谈吧。”正华说。

言回鹊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向来是掌握节奏的那个人,在任何场合——谈判桌、酒会、甚至刑讯室——他都能精准地控制气氛,让对方跟着他的步调走。

但在这个穿着人字拖、肚子上还沾着排骨酱汁的胖beta面前,他发现自己所有的技巧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因为这个人,根本不在意他。

不是轻视,不是敌意,就是单纯的——不在意。

“你……”言回鹊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什么事?”

“结婚的事。”

正华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角度很小,配上他那张圆润的、没有棱角的脸,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憨态。

“没什么看法,”正华说,“结不结都行。”

“……都行?”

“嗯。你们定就好,定了告诉我一声,需要我签字的话我签。”

言回鹊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就不在意跟谁结婚?不在意对方是什么人?”

正华想了想,说:“你是言回鹊,我知道,是首领的接班人,别的无所谓。”

“无所谓?”言回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微微上扬。

“无所谓。”正华点头,语气笃定。

言回鹊沉默了。

他应该高兴的,他来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正华会死缠烂打——毕竟他是alpha,是组织未来的首领,多的是人想攀上这根高枝。如果正华表现出热情和期待,他反而会觉得棘手。

但现在正华表现出的不是“不热情”,而是“完全不在乎”。

这让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

就好像……他被一个胖子给无视了。

“你……”言回鹊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砂纸磨过硬木的粗粝感,“你不觉得我们两个……不太合适?”

正华抬起眼皮看他。

这一次,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内容——不是审视,而是打量。就像在超市里拿起一包薯片,翻过来看配料表的那种打量。

“你是alpha,我是beta。”正华说,“确实不太合适,但组织可能有组织的考虑。”

“我说的不是ABO的问题,”言回鹊说,“我是说——”

他顿住了。

他差点说出“你不觉得你配不上我吗”这种话。好在他还有基本的教养和理智,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正华等了两秒,见他没继续说,便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没别的事的话,我要去午睡了,午睡起来要去菜市场买菜,晚上想做清蒸鲈鱼,去晚了就不新鲜了。”

言回鹊:“……”

他被赶出来了。

站在走廊里,面对着那扇重新关上的、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言回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婚姻介绍所的电话。

“喂,我是言回鹊,我想确认一下,婚姻匹配的结果能不能更改?”

“言先生您好!匹配结果一经确认,原则上是不允许更改的,而且您和匹配对象的匹配度高达97.3%,这是我们系统建立以来最高的——”

“那如果双方都不同意呢?”

“目前系统中显示,您的匹配对象尚未做出回应,但如果双方都明确表示拒绝,可以申请重新匹配。”

言回鹊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亚麻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红烧酱痕,狼狈得像个刚跟人打完架的小孩。

“尚未做出回应”是什么意思?是正华根本就没看匹配通知?

他想起正华说“无所谓”时那个表情——不是故作洒脱,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无所谓。

就好像……他言回鹊,长着这张脸,带着这个姓氏,顶着未来首领的身份,在这个胖beta眼里,还不如一条清蒸鲈鱼重要。

言回鹊攥紧了手机。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爽什么,他明明不想结这个婚,明明觉得这个胖beta跟自己完全不搭,明明——

明明被无视的应该是他,他才是那个应该冷淡和无所谓的人。

但现在,站在走廊里,闻着从正华家门缝里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输了一局。

而对方甚至不知道比赛已经开始。

一周后。

正华接到了组织的电话。

不是婚姻介绍所打来的,是首领办公室的直线。

“正华先生,首领希望与您通话。”

正华当时正在厨房里腌鸡翅,他用肩膀夹着手机,双手沾满了奥尔良腌料,听到“首领”两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嗯,你说。”

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低沉的、带着岁月磨砺后沙哑感的男中音。

“正华,是我。”

“首领好。”正华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平淡的、像在念购物清单一样的调子。

言天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退休一年多了,还是这个脾气,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在腌鸡翅。”

“……腌鸡翅?”

“嗯。奥尔良口味的,烤着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言天灏大概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他手下曾经最锋利的一把刀,现在正在厨房里腌鸡翅。

“正华,”言天灏的声音恢复了正色,“我这边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组织这边缺一个教练,负责训练练习期的杀手,主要教实战技巧和武器使用,我想请你回来。”

正华几乎没有犹豫,“不去。”

“……理由呢?”

“组织的饭太淡了,吃不惯。”

言天灏:“……”他又沉默了五秒。

正华把腌好的鸡翅放进冰箱,盖上保鲜膜,擦了擦手,拿起手机换了只手听。

“我可以给你单独开小灶,”言天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单独做,按照你的口味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保证盐放够,油放够,调料放够。”

正华的动作停了。

“单独开小灶?”

“单独开小灶。”

正华沉默了片刻。

那个沉默的长度,大概等同于一个正常人在思考“要不要接受一份年薪百万的工作”的时间。

而实际上,他只是在想:明天想吃红烧肉,后天想吃口水鸡,大后天想吃剁椒鱼头……

“行,”正华说,“但我不住组织里,朝九晚五,练完就走。”

“可以。”

“节假日不加班。”

“可以。”

“每周五提前一小时下班,我要去菜市场买菜,去晚了不新鲜。”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

正华挂了电话。

言天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坐在他对面的言回鹊全程听到了对话的每一句——因为他父亲开的免提。

他现在的表情很复杂。

“他拒绝回来是因为……饭太淡了?”

“嗯。”

“然后你答应给他开小灶他就回来了?”

“嗯。”

“……就为了口吃的?”言回鹊觉得又点意外和好笑,但是想到对方是正华,又觉得……似乎不出意料,毕竟组织的饭菜他也吃,的确不如外边的好吃。

言天灏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对老部下的欣赏,有对世事无常的感慨,还有一丝微妙的、看戏般的愉悦。

“你觉得‘就为了口吃的’很可笑?”老人问。

“难道不可笑吗?”言回鹊皱眉,“他是A01,曾经是让整个东南亚地下势力闻风丧胆的人。现在为了一口吃的——”

“这就是为什么他是A01。”言天灏打断了他。

言回鹊愣住了。

“你以为杀手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枪法?是格斗技巧?是冷静?”言天灏摇了摇头,“都不是,是纯粹,一个没有杂念的人,才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正华这个人,感情淡漠,没有欲望,没有恐惧,没有牵挂——他唯一的欲望就是吃,而吃这个欲望,恰恰不会干扰他的判断力,不会让他心软,不会让他犹豫,不会让他犯错。”

老人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

“你以为他是因为退休了才开始爱吃的?不,他一直都爱吃,但在做任务的时候,他能把唯一的欲望也压下去,一丝一毫都不外露,这种自控力——”言天灏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做不到。”

言回鹊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所以,”言天灏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跟他学,不是学怎么杀人——你会的已经够多了,是学那种纯粹,那种心无旁骛、只盯着目标的东西。”

“还有——”老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别小看他,你会后悔的。”

三天后,正华回组织报到。

他穿了一件新买的T恤——还是深灰色,还是圆领,但尺码比之前的大了两号。

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工装裤,脚上是双新的黑色运动鞋,头发比退休时长了一些,碎发搭在额前,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光洁的额头。

但他还是胖,穿着一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地下车库保安来上岗。

从停车场走到训练场的路上,他经过了三道岗哨,每一道岗哨的守卫都没认出他,直到他亮出了门禁卡——那张卡上印着“A01”的代号和一张他瘦削时期的照片——守卫们的表情才从“你是谁”变成了“你在开玩笑吧”。

训练场在总部大楼的地下一层,面积有一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分为格斗区、射击区、体能区和器械区。

正华到的时候,练习期的杀手们已经在格斗区集合了。

一共十二个人,年龄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不等,男女都有,ABO都有。他们是组织最新一批招募的苗子,经过初步筛选后进入为期两年的练习期,期间会接受系统的杀手训练,考核通过后才能正式编入ABCD四组。

这批人里,有两个alpha,四个omega,六个beta。

他们的教练原本是B组的副组长,一个四十多岁的beta,上个月在一次任务中受了重伤,右腿截肢,不得不退出一线。组织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接替——直到言天灏把正华请回来。

正华走进训练场的时候,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然后,表情高度统一地变成了——困惑。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杀气腾腾的传奇杀手,而是一个——

“这谁啊?”有人小声嘀咕。

“新来的教练?”

“开玩笑吧?这体型能当教练?”

“走两步路都喘吧……”

正华确实在喘,不过也不明显,只是呼吸略微比平时起伏大了些。

从停车场走到这个新建的训练场,要经过一段很长很长的走廊,再加上三道楼梯——他没有坐电梯,因为他不知道电梯在哪里,所以当他站在十二个练习生面前的时候,他的额头上确实有一层薄汗。

他环顾了一圈训练场,然后走到格斗区的中央,站定。

“我是你们的新教练,”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听得很清楚。

“代号A01。你们可以叫我——”

他顿了一下,“叫我教练就行。”

训练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

“A01?”一个高大的alpha少年站了出来。他大概二十岁左右,身高一米八五,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浑身上下散发着年轻alpha特有的侵略性信息素,他的五官也很出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是那种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的类型。

他上下打量着正华,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怀疑。

“你是A01?那个王牌第一杀手?”

“嗯。”

“可是……”alpha少年指了指正华的肚子,“你看起来不像。”

正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确实不像。

他退休前体重只有一百三十斤,现在将近一百九十斤,六十斤的肉均匀地分布在全身——脸上、肚子上、大腿上、屁股上——把他从一个瘦削的、线条凌厉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圆润的、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胖子。

“确实不像。”正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他的坦然反而让alpha少年愣了一下。

“所以——你真的能打吗?”少年问。

正华想了想,说:“能。”

“那我们能试试吗?”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我们想看看传说中的A01到底有多厉害。”

他身后,另外十一个人也纷纷点头,有人的表情是好奇,有人的表情是期待,有人的表情是“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正华看着他们,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右手插进了工装裤的口袋里。

“一起上吧。”他说。

“……什么?”

“你们十二个,一起上。”

训练场彻底安静了。

然后,那个alpha少年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被逗乐了的、觉得对方在开玩笑的笑。

“教练,你确定?我们虽然还是练习生,但——”

正华没等他说完,他动了。

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始终没有抽出来,他用左手抓住了alpha少年的衣领——那个动作快到没有任何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然后借着少年的冲力,一个侧身,把他摔了出去。

alpha少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了三米外的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训练场再次安静。

这次的安静,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困惑,这次的安静是——震惊。

正华站在原地看着剩下的十一个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甚至连“我刚刚做了件很厉害的事”的自觉都没有,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下一个。”

十一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他们一起冲了上来。

接下来的五分钟,是这十二个练习生职业生涯中最难忘的五分钟。

他们不是没有经历过格斗训练,在这之前,他们每个人都接受过B组副组长的指导,基本的格斗技巧和战术配合都学过,但正华给他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太轻松了。

右手插在口袋里,只用左手和双腿,就把他们十二个人一个个撂倒,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但绝对会让你在垫子上躺够三秒才能爬起来。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没有花哨的腿法,没有华丽的转身,没有任何表演性质的技巧。

每一招都是最直接、最有效、最省力的——一拳打在肘关节的麻筋上,一脚踢在膝盖外侧的薄弱点,一肘顶在肋骨的缝隙间。

他对人体的了解,就像屠夫对猪肉的了解一样——精准、冷静、不带任何感情。

五分钟后,十二个人整整齐齐地躺在垫子上,喘着粗气。

而这还是正华用他平时不常攻击的左手来,大概只有曾经的和正华一起出任务的同伴才知道,正华出任务时候到底会是怎么样的厉害。

正华站在他们中间,右手还插在口袋里,呼吸平稳,额头上的薄汗都没有多出一层。

“起来,”他说,“去射击区。”

十二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看着正华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眼神是“怀疑”,那现在的眼神就是——

敬畏。

他们跟着正华走向射击区,一路上没人说话。走在最后面的那个beta女生悄悄拉了拉alpha少年的袖子,压低声音说:

“他好厉害……”

alpha少年揉了揉被摔疼的肩膀,龇牙咧嘴地说:“……我知道。”

“而且他好像连大气都没喘?”

“……我知道。”

“你刚才不是说他不像——”

“我说了我知道!别说了!”

射击区在格斗区的东侧,隔着一条走廊,这里配备了各种枪械和靶道,从手枪到狙击步枪,从静态靶到移动靶,一应俱全。

正华走到最近的一条靶道上,拿起桌上的耳罩戴上,然后从枪架上取下一把格洛克17——最普通的型号,没有任何改装。

他单手装弹——左手依然插在口袋里——拉套筒上膛,举枪,瞄准。

二十五米外的靶纸,红心是一个直径五厘米的圆点。

“砰。”

“砰。”

“砰。”

十发子弹,间隔不超过零点五秒,均匀得像节拍器。

电子靶屏幕上显示出成绩:十发,全部十环,弹着点集中在红心范围内,散布直径不超过三厘米。

正华放下枪,摘下耳罩,转头看向身后的十二个人。

“下一个。”

十二个人面面相觑。

alpha少年走上前,拿起同一把枪,装弹,上膛,举枪。

他受过良好的射击训练,姿势标准,呼吸平稳,十发子弹打完,成绩是:七个九环,三个十环,散布直径八厘米。

对于一个练习生来说,这是相当不错的成绩。

但他看到正华的成绩之后,忽然觉得自己那七个九环像是打在了靶纸上,也打在了他的脸上。

“手腕太紧。”正华说。

“……什么?”

“你握枪的时候,右手手腕太紧了,你怕后坐力,所以在击发的瞬间会下意识地用力下压枪口,这导致你的弹着点普遍偏左下。”

正华走到他身边,伸出右手——那只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握住了alpha少年握枪的手。

“感觉到区别了吗?”

alpha少年的身体僵了一瞬。

不是因为正华的触碰——而是因为正华的手。

那只手看起来平平无奇,手指不长不短,掌心有薄茧,但当正华握住他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握枪方式——松弛的,柔和的,像是握着一只鸟,既不会让它飞走,也不会捏死它。

“你越紧张,枪越不稳。”正华松开手,退后一步。“枪比你想象的要听话,你要做的不是控制它,是引导它。”

alpha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表情里多了敬佩和认真。

“我明白了。”

“嗯,下一个。”

接下来,十二个人轮流上靶道射击,正华站在每个人身后,看他们打三发,然后指出问题——

“左眼主导,别闭右眼。”

“食指扣扳机的时候别动其他四根手指。”

“呼吸停在那口气吐完的时候,不要吸满。”

“你耸肩了,放松。”

每一个人,他只看三发,就能精准地指出问题所在,而且每一个指正都一针见血,没有废话,没有重复。

十二个人打完一轮之后,又做了个临时测验,他们的成绩平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那个beta女生打完最后一发,摘下耳罩,回头看着正华,眼睛里亮晶晶的。

“教练,你真的好厉害……”她说,声音小小的,带着beta特有的清爽气息。

正华看了她一眼,说:“你握枪的时候右肘内旋过度,下一轮注意一下。”

“……哦。”女生缩了缩脖子,但嘴角翘了起来。

射击训练结束后,正华带他们去了器械区。

器械区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冷兵器和枪械的零件——刀、剑、弩、手枪、步枪、冲锋枪——有的是完整的,有的是拆散的,有的甚至只是图纸。

正华走到架子前,随手拿起一把拆散的M1911手枪的零件,放在桌上。

“看好了。”

他的双手在桌上翻飞——套筒、枪管、复进簧、击发机构、弹匣——所有的零件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精准地咬合、嵌入、归位。

三秒。

他把组装好的枪放在桌上,然后拆开,又装了一次。

这次是两秒五。

十二个人看呆了。

“你们不需要像我这么快,”正华说,“但你们需要知道每一把武器的构造,知道它的优点,它的缺点,它在什么情况下会卡壳,在什么情况下会走火,你们要学会的不是怎么用武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是变成武器。”

训练场二楼的观察室里,言回鹊站在单向玻璃后面,全程看完了正华的训练课。

他不是特意来的,他只是路过——至少他对自己是这么说的。

但他从格斗区一直站到了器械区,一动没动,站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看到正华一手插兜撂倒十二个人。

他看到正华十发子弹全部正中红心。

他看到正华在三秒内组装好一把M1911。

他看到那些练习生从最初的怀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敬佩,从敬佩变成——崇拜。

尤其是那个beta女生。她看正华的眼神,亮得都快冒出星星了。

言回鹊不知道自己在不爽什么。

这些练习生——尤其是那个beta女生——崇拜正华,关他什么事?他本来就不想跟正华结婚,正华受欢迎也好不受欢迎也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是——

他看到正华纠正那个beta女生的射击姿势时,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正华的手几乎要碰到她的手——

言回鹊的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插进口袋里。

“我只是觉得……”他低声对自己说,“这个胖子确实有两下子。”

他顿了顿。

“嗯,就只是有两下子而已。”

他的目光透过单向玻璃,落在正华身上。

正华正在给练习生们讲解一把匕首的重心分布,他手里拿着那把匕首,翻来覆去地比划着,圆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讲解的内容精准到令人发指。

他说这把匕首的重心偏前,适合劈砍,不适合穿刺,他说这把匕首的钢材硬度是HRC57,太硬了反而脆,如果刺中骨骼有断裂的风险,他说这把匕首的刀柄缠绳方式不对,防滑性不够,出汗之后容易脱手——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

但他的眼睛——言回鹊注意到了正华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讲解武器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那双眼睛是平淡的、漠然的、像一潭死水,但当他手里握着武器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狂热,不是兴奋,是一种……笃定。

就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正确的锁孔,就像一颗子弹被推进了正确的弹膛。

那是“属于”的眼神,正华属于战场,就像鱼属于水。

言回鹊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愣住了。

然后他迅速把目光移开,盯着天花板,深呼吸了三次。

“没有,”他对自己说,“什么都没有,我只是——”

他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于是索性不解释了,他重新把目光投向训练场,这次他看的是正华手里的匕首。

不看人,只看刀。

但刀在正华手里,所以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又一次落在了正华的手指上。

那根手指——右手的食指——正沿着刀刃的锋线缓缓滑过,检查有无缺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长期训练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言回鹊盯着那根手指,忽然想起正华刚才握枪的样子——松弛的、柔和的、像握着一只鸟。

他想起正华说“枪比你想象的要听话”。

他想起正华说“你要做的不是控制它,是引导它”。

他想起正华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就是这种平淡——言回鹊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一次他没有骗自己,他承认了。

他觉得这个胖子——这个圆脸的、肚子微微隆起的、穿着松垮T恤和人字拖的、把红烧鸡腿当暗器扔的、为了口吃的就能被返聘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胖子——

有点厉害。

不只是“有两下子”的那种厉害,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厉害。

言回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注意到正华已经结束了匕首的讲解,正在让练习生们自由练习。

他也没注意到正华在自由练习开始后的第三十秒,忽然停下了脚步,偏了一下头,正华随后从桌上拿起了一枚新制的暗器——那是他今天早上刚带来的样品,用来给练习生们演示的,一枚四角星形的金属薄片,边缘锋利得能刮掉汗毛。

然后正华抬起了手,言回鹊只看到一道银光闪过。

然后他听到“笃”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钉进了他耳边的墙壁里。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个东西擦过他的头发时带起的气流——微凉的、锋利的、像一把无形的剃刀。

一缕亚麻色的头发,从他的鬓角飘落下来,在空中转了两圈,缓缓落在他的肩膀上。

言回鹊僵住了,他缓缓转头,看向耳边的墙壁。

那枚四角星形的暗器,深深地嵌进了混凝土墙体里,只露出一个角,而它嵌入的位置,距离他的右耳,不到一厘米。

如果正华瞄准的是他的头——言回鹊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训练场。

正华站在二十米外,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右手前伸,手指微张,重心稳稳地落在两脚之间,他看着观察室的方向,面无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训练场里,通过墙壁的反射,清晰地传到了二楼的观察室。

“偷看别人训练,不礼貌。”

言回鹊:“……”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不是因为被发现了——虽然那也确实很尴尬——而是因为正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警告,甚至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就好像在说“今天周三”或者“这条鱼不新鲜”。

这种平淡,比任何嘲讽都让人——心痒。

言回鹊站在观察室里,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鬓角被削掉的那一缕头发,切口很齐,像是用剪刀剪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危险的、alpha的本能被撩拨起来的笑。

“有意思,”他低声说,目光穿过单向玻璃,落在正华转身离开的背影上——宽大的T恤,松垮的工装裤,圆滚滚的脚踝露在外面,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踩在训练场的地板上。

那背影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点滑稽,但言回鹊就是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