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四、

四、

冬至以后天愈加冷了,小寒一过雪便纷纷扬扬落了下来。陆克己身子又重,更不爱出门,很多时候连院子里都懒得去,成天抱着暖炉赖在房内。要么跟秀莲商量着给婴儿做小衣裳小鞋子,他只管动嘴皮子,秀莲裁剪缝纫,做好了拿给他看,有说有笑。或者干脆自己夹支笔坐在几前,绞尽脑汁替未出世的孩子拟名字。

好几次蒋春从外头回来,进门只见地上推了满满的纸团团,拾起来一看全是写坏的和起得不满意的名字。他撇撇嘴,过去在仍旧冥思苦想的陆克己头上揉一把,瓮着鼻子道:“郎中说八成是闺女,你这全都是给小子起的,不能用。”

陆克己不服气:“没生出来谁能知道?他说是就是啊?哼!”

“脉象这么显的。”

“什么脉啊?我天生阴阳双脉,他号出来的未必是宝宝的脉。”

“小兔崽子死犟,怎么,你还重男轻女啊?”

“没有。我就是——”陆克己嘟起嘴,怏怏着显得怅然若失,“我总不是正经的姑娘家,也无癸水,郎中都说这回能有孩子实在稀奇。万一以后都没了呢?若是男孩儿,相公就可以教他练功,领着他一道闯荡江湖。多好!”

蒋春眯起眼:“咋?闺女就不能习武啦?”

陆克己呆住。

“爷的儿女,爱怎么养怎么养,日后他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爷们儿有钱有手段,惯着,别人管得着么?”

陆克己继续呆,嘴都忘了合上。

“爷们儿真不在乎以后你还能不能生。爷们儿说过,作断袖就预备着这辈子要绝后,你小子有出息能揣球,生儿生女都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爷们儿知足了。有工夫愁这个,不如想想该怎么生吧!”

这事陆克己想起来就要打哆嗦,他实在怕,心里没底。男子孕产,轶闻杂记里头只当个趣儿,没有详细的手段记载。陆克己固然头胎头产,郎中以前也没给男人接生的经验,双方都是两眼一抹黑,瞎子过河只能摸索着来。

结果产期上就先卡住了。

依郎中所言,女子以月事为记,推孕期二百八十天,早产不论,或有延迟,多十月将产。可陆克己是阴阳人,无癸水,郎中就不敢据妇人产经推断他的孕产期。且阴阳人还分真阴阳假阴阳,假阴阳里又有真男假女、真女假男,真男假女里再分有腔无室、有室无腔、双口双腔、单口双腔,甚还可能有未被发现的其他身体构造,最终会有怎样产征、自哪处分娩,委实毫无头绪。

另外陆克己的子房与体内其他脏器的位置是否与女子一般?若欲行迷蒙再剖腹,麻药剂量先不计较,郎中最怕的是金刀划下失了分寸,伤及其他脏器直要了病家性命。届时陆克己固然冤丧刀下,凭蒋春历来的为人处世,郎中恐怕也得性命不保。

推测来思量去,左右决定不下,郎中愁,蒋春更愁。还不敢让陆克己听见,都是避着他在别厢聚头商议,统共就蒋春、竹邕和郎中三人在,任谁也没法将闲言碎语传进陆克己耳朵里去。往日蒋春最多也就适才那般不真不假吓唬他一下,叫他记得扩后/穴,再有少吃些勿将胎养得太大,以免生产时候卡住胎头,疼死他。便是如此,已足够陆克己战战兢兢小半日,非得蒋春寻些别他的趣事转移他心思,才得安适。

不过小子平时确实心大没烦恼的样子。蒋春不提,他压根儿不会去想,成天就是吃饱了打瞌睡,或者跟丫鬟秀莲嘻嘻哈哈闹着玩儿。蒋春在,他黏着蒋春;蒋春不在,他一个人也不乱跑,从不给别人添麻烦,绝谈不上恃宠而骄。帮里的人常议论:“这位小郎君随在帮主身边最久,也最安分,身子又奇特能传后,未必不是个长久的伴儿喽!”

诚然孕中情绪多有起伏,陆克己的反应还同别家的孕娘子不一样,不会突然心绪来潮讨吃食,不会暴躁易怒发脾气,他就是一个人坐在檐廊里望着院子发呆,乌溜溜的圆眼睛蒙了满满的水雾,盛不住便吧嗒吧嗒掉落。好几次把秀莲都哭慌了,问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尽是默默坐着,看树看雪看天,又像什么都没在看,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秀莲劝不住,只得绕世界找帮主,求他管管小郎君。

蒋春每次都是二话不说抬脚往回跑,撂下了事与人,唯守住一个陆四。

可蒋春不会劝人的。来了就是把人抱在身前,脑袋叠着脑袋,手围着手,等着陆克己自己平复些,便说:“吃热羹去!”陆克己会点点头,拿颅顶蹭蒋春的下巴,腻腻地回:“吃两碗。”

默契地彼此不深究。

而蒋春并非了然陆克己情绪的因由,只是习惯了不问。搬来同吃同住这几个月里陆克己才发现,其实素日里蒋春当真是话很少的一个人,和好那天他能说出那番话已是破天荒的冗长了。这人不习惯将心意剖白,在外做事亦是命令代替嘱咐,简短直接,一言决生死,定胜败。所以他定管要青翁跟在身边的,因为青翁什么都懂,不需说的,眸色递过,他自明了。

陆克己觉得青翁好像个猜心人,生得七窍玲珑,任何人在他面前过一遭,底子藏不住,准得掉出来。他有些怕这位老人,又实在很喜欢他,喜欢能令如此出色的智者甘愿听任差遣的帮主。他心里,青翁是好人,帮主更是好人。

他不止一次当面说蒋春是好人。蒋春觉得他脑壳坏了。

“相公对我就是好!”

蒋春哼了一鼻子:“废话,别人又没叫爷操过,我疼得着么?”

陆克己个头将将才够蒋春胸口,挂脖子费劲,熟门熟路一把搂住腰,脸蹭在他肚子上起腻:“相公不要他们,cao 我一个就够了!”

蒋春牙疼似的嘶了声,一巴掌糊小子后脑勺上:“小兔崽子圣贤书都念哪儿去了?不要脸!”

陆克己仰起脸,还笑:“相公要我,我就不要脸。”

蒋春龇牙瞪眼,又想咬他的屁股了。

当然如今蒋春只会惦记,断然不至于真去咬。往常纵欲不羁的狗头帮帮主克制起来竟是特别守得住,任凭陆克己如何主动怎样撩拨,他都鲜少入少年的身。即便陆克己撅着腚忸忸怩怩哭着说难受,帮主宁愿与他舔舐抠弄为他进玉势,不惜低下至好像侍儿一般倒过来伺候他安抚他,也不想冒险伤他。有过一次情难自已,回味无穷,便够了。

早知坊间传言总归有误,以讹传讹荒腔走板,或将人编排坏了。但蒋春的好仍旧出乎陆克己的预料,好得令他百感交集,好到他能生出怕来。怕有天蒋春厌了会不要自己,怕不能花好月圆人长久、与他安然共白首。

仿佛窥透了陆克己的心思,入了腊月交代过帮里大小事务,蒋春也不往外跑了,嘴里头叨叨着烦啊累啊日你祖宗的,肆无忌惮地窝在总宅猫冬。常常揽着陆克己一觉睡到大晌午,起来继续揽着他吃揽着他喝揽着他晃东晃西,就差揽着他一道出恭了。不过陆克己出恭他还真跟着去。

月份大了尿频,陆克己肚子隆得低头看不见脚丫子,解裤腰都嫌手短,不看着他管着他,蒋春不放心。秀莲是女孩家,再贴心,如厕沐浴这些事也实在张不开嘴拉不下脸,臊得慌。换男侍,非但陆克己多心会吃醋,蒋春只一想到自己独享的大白屁股要被别人摸去,气得能一斧子夯劈了观景阁。于是帮主就要亲力亲为,给自家小郎君提裤子他乐意,高兴。

起夜都不落的。

没搬在一处时,每每纵情过后陆克己都累得深睡,待他醒来蒋春早走了,而自己身下也总被细心清理过一遍,换好了干净亵衣。从前陆克己都以为是帮主唤人来做的这些事,帮主面虽凶心则细,帮主一点儿不冷酷。及后才知蒋春浅眠,梦中亦十分惊醒,身边细微的动作他也能晓得。醒了就坐起身挠挠头,一声不吭去点了灯来,或者陪陆克己起夜,或者他身上疼了、腿抽筋了,蒋春便耷拉着脸,好生与他揉搓按捏。过一会儿再携怨带忿地去外间捧两个软垫过来,挑剔地摆过来摆过去,确定陆克己腿垫着舒服了,才下床去吹灯,回来抱着陆克己接着睡。速醒也速眠,很快就起了低低的鼻鼾。

陆克己一时半会儿睡不着的,便偎在蒋春怀里,借着黑暗中自然的一点点光亮分辨身边人面容的轮廓,小心翼翼不敢触碰,仅仅是凝望着。想象他日间凶相毕露的样子,鼻侧的两道深壑仿佛永远填不满。却不似此刻的平和,普普通通的一张脸,未生得风流俊俏,唯五官硬朗棱角分明,就是个寻常的年轻人。比自己大几年,高许多,可靠得一塌糊涂。

越看越难过起来,依稀竟不记得有见这人正经笑过。蒋春对外会冷笑、蔑笑、皮笑肉不笑,他连狞笑都嫌面上幅度太大扯得累,不如瞪眼凶过去的效果立竿见影。但蒋春不凶陆克己。眼睛总是要瞪的,光是瞪眼他照样能瞪得像生气,像惊讶,像无奈,像笑了。

可陆克己还是好想看蒋春笑一下。他想记着蒋春笑的样子,眉眼怎么弯的,嘴角如何翘的,是否有细微的褶皱趁机爬上五官的边边角角,他都想记着,印在心里头。

得不着呀!

没了念想,难过得要哭。

黑暗里一只暖融融的大掌从被子底下顺着腰背摸上来,稀里糊涂揩了把陆克己脸上的泪,将被子往上再提一提盖到他鼻下。又顺着脸颊抚到背上,胳膊收一收,把人紧紧捞在怀里。

“傻十六!”

听蒋春如常瓮声瓮气,陆克己突然就不想哭了,吸吸鼻子,把脸上剩下的涕泪统统蹭在他前襟上,顶着他下巴颏美滋滋地睡了。

就这样不慌不忙地度过了新年。

除夕夜陆克己小孩儿一样跟蒋春在观景阁前的空场上放了一夜的烟花,硫烟大得跟起雾似的,差点儿惊动了潜龙队。结果人家一探,确信是狗头帮的总宅,立马打道回府不来了。毕竟狗头帮白手起家做的第一笔营生就是“义务”救火嘛!蒋春一招手,帮众推了几台硕大的风车扇来,摇柄好比井轱辘,两人一台合力摇,没多大工夫就把烟吹到别人家去了。

而那时候,帮主大人早搂着自家皮高兴了的小郎君钻回屋里睡大觉了。

消消停停出了正月,蒋春再赖也不得不出来在场面上周旋一二。惯例的生意大多照旧,偶有利益计较,只不过他人要想在蒋獒犬的算盘珠上多拨一两二分利,岂是容易的?到底还轻松自在。

算日子,陆克己怀这胎也足九月了,瞧着太太平平没有赶早,胎位也开始入盆。郎中话仍不敢说死,只关照这十天半月里身边人还将警惕着些,若有胀满腹痛之症,快些来报。平日宜用些紫苏和气饮,可压惊平心,还能开胃口消积食,于临产之人有益。

也是算得紧凑,正正二月十五这天,陆克己产痛开始发作。直熬了一天一夜才破了水,又等了三个时辰才开始生。焦急的众人唯一庆幸的是何处去何处来,陆克己双腔单口,胎儿从子房滑出来还经蕊穴临世,而那能容下獒犬伟岸二爷的嫩肉小口到底开到了十指宽,当真可喜可贺。

说起来又得叹巧,原本不顾医者忌讳固执留在产室中陪伴陆克己的蒋春,同样疲惫了一昼夜,总算盼得羊水破下产程过半,突然外头进来了竹邕附耳对几句。蒋春犹自漫不经心地“唔”了声,去到榻前蹲下来与陆克己撇了撇叫汗水黏连在颊上的发,拍拍他发白的脸瓮着鼻子说:“小事儿,出去会儿。你自个儿争气,我快去快回。”

往常胆小善感的陆克己今次意外很吃硬,疼不过便是咬牙吹灰似的哼两鼻子,扛了一天竟是没喊过一声。连蒋春都对他刮目相看,不明着夸,拢在怀里不轻不重地促狭:“擒二爷时倒叫得五花八门。”

其时陆克己正缓过一波痛意,闻言猛地扭回头去张着双湿漉漉的乌圆眼珠哀婉地望着他:“旁人在呢!”

蒋春垂睑,故意涨了一调:“谁听见了?”

郎中低头,秀莲拨炭,药僮在看窗棱上的木纹,其余外间里走来走去的仆役大约更是没有听得清楚罢。

饶是如此,一听蒋春要走,陆克己立即不吃硬了,揪住他衣袖张皇得要哭:“相公不管我了?”

蒋春反将他手握住,撇撇嘴意兴阑珊:“底下人稳不住场子,我去吼两声,一来一回耽误不了。你等不及就赶紧生呗!怪疼的。走了!”

说走便走,再不迟疑。终究还是拿捏了轻重,未肯将富贵险中求的担待尽数铺展,故作了轻巧,一去却自午前纠缠到将夜。蒋春步履匆匆跨进厢院,檐廊下骤闻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登时急跨三两步闯进门去,只见陆克己面上潮红未退,脑袋恹恹垂在一侧,人已昏厥。

追究过后惊悉,胎位正产口开的情况下,陆克己使劲推了将有一个时辰,居然就是无法将孩子顺利娩出,怕是难产了。

蒋春不懂医术上的说道,听得火冒三丈,立时挽出嗷獒凶的脸来喝斥郎中:“要你来光是磨嘴皮子的吗?啰嗦什么,救啊!”

郎中哆哆嗦嗦抹了抹额上的汗,咽了下唾沫,使尽勇气回道:“小、小、小郎君脉象呈忧惧之困,可、可用紫苏饮安神顺气,辅以金针刺穴,能得安产。不不不、不过,万一、万一,大小如、如何——”

“大小你妈了个羔子!那没生出来的叫人吗?就是个肉疙瘩。可他,”蒋春恨恨一指榻上瘫卧的陆克己,目眦欲裂,“他是活的,大活人,你不救他他得死。你是郎中,他妈有脸问我?你脑袋是被驴踢过,还是天打雷劈把你打白痴啦?这里没什么大小,保不住爷的四儿,我定管叫你后悔当初你爹把你操出来!”

郎中吓得一屁股跌坐地上,浑身冷汗淋漓。

是时,蒋春蓦觉指上一凉,忙低头,竟是陆克己幽幽醒转。仿佛正听见他方才一通爆吼,小子颤巍巍抬手牵他,眼角泪滑一线,双唇翕动,气弱无声。蒋春附耳过去,便听见他抽泣着呢喃:“保、孩子……”

蒋春微微抬起身,好好地看清陆克己,抬手抚他的额、他的面,不再直眉瞪眼恶声恶气了,忽叹了声,显得老迈。

“你活着他才能活,我没办法谁都没办法,要么你活着把他生下来,要么你死了带他一道进棺材。不用指望我为他舍你,在我这里没有这样的道理。四儿,记着爷们儿的话,今儿你若活不了,死的绝不止这肉团子!”

陆克己身上抖了下,失焦的眼底逸出恐惧。

蒋春将他抱起来靠在自己肩头,成为他坚实的依托。两人的右手交握,气劲缓缓渡来,护心提气。

“怕什么呢?怕我不能回来,还是怕自己杀不了我?”蒋春贴在他耳畔平淡地说着,“活下去吧,四儿!活着才能杀我。”

陆克己双目圆睁,泪涌而出。

“现在我的命在你手里。你自己选:同归于尽,还是放过我,生下这孩子?”

陆克己的手指猛然收紧,另手向上反抓住蒋春肩头,指尖用力抠进去,仰脖尖嘶——

这夜,狗头帮主喜得千金。

陆克己连昏带睡躺了两夜一天,醒来就看见蒋春坐在跟前,手悬于半空,整个人中了咒般一下子定住了。

彼此一动不动对望了会儿,蒋春先开声,问他:“疼吗?”

陆克己叹息般呼出口气,垂睑不敢直视蒋春。

蒋春放下手来,默了默,复言:“找了个奶娘,丫头跟她睡一屋。”

陆克己双睑轻颤,似有触动,但依旧不声不响。

蒋春便起身,走到门边唤来了外间的秀莲,自己取了架上外衫欲向外去。

秀莲不知情,天真地问:“深夜里,帮主还出去呀?”

蒋春如常瓮着鼻子:“今晚宿书房,有事来叫。”

秀莲诧异极了,那边陆克己则半撑起身子急急挽留:“帮主——”

蒋春立下来,扭头撇撇嘴,眉头一紧:“喊我啥?”甩手把外衫往架上一撂,大踏步走回床边提裤腿一个深蹲,跟陆克己脸碰脸对上了。

“有了孩子不认老子,你跟爷借种呐?”

陆克己向后缩了缩,垂着头诺诺地又不说话了。

蒋春目光直直盯着陆克己,抬起手来挥一挥,秀莲识趣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无有闲杂两人独处,陆克己知道蒋春有很多话想问,自己也有压抑许久的千言万语欲诉还休,情意一牵,悲从中来,终究哭了。

蒋春没有抱他哄他,只扶他躺下,自己足跟一碾,竟自坐到了脚踏上。

“别当我真纵着你,我心没那么宽,一开始确是防着你的。”

讲述的语调舒缓平和,似话本一折,局外人闲暇说一场,借他人事抒己怀。

初疑,是陆克己说出了自己的表字。看起来斯文又迂拙的小儿郎,如何竟肯卖身求温饱?蒋春事后寻竹邕细问,入府前的身世摸查里只说一家皆是外乡来客,父亲领着两儿一女,未见有内夫人。邻里好打听,均言主母故去了,却从不曾择日拜祭,一家古怪。

“生下我后,娘总说我是邪魔妖物,自感愧对父亲罪孽深重,执意入山当了姑子。”

“唔!”

蒋春不太认真地应了声,权作是听见了陆克己的解释。但竹邕做事向来仔细,他查得的远比坊间闲话多且实。陆母确实出家了,是陆父亲自送她去的。心结难解,神思困顿,陆母对新生婴儿既怕又恨,不止一次想了结他性命,皆不得遂。父亲怜儿,逼她选择去路:一则报官告她杀子,入监牢;二则念佛除障碍,虔心悔罪。陆母选了出家。

“长姐如母,我是姐姐抱大的。大哥资质平平,考试不中,又不懂经营,父亲故去后,只靠佃租糊口,渐渐也吃紧了。”

“唔!”

蒋春仍只不清不楚地应了声。

他都知道呀!

继室所出,陆克己与哥哥姐姐实乃异母。姐姐固然待他百般好,兄长与他向来疏远凉薄。他对亲生妹妹都未见得亲厚,人生失意,游手好闲,心思一转,吵吵嚷嚷逼她去嫁富贵人家,做小亦无妨,换了彩礼好周济,来年他要挣功名。可哪有功名会垂青他?书都叫他贱卖成废纸当酒钱,李白喝了诗百篇,他喝进去尽是指天骂娘悲呼时运,之乎者也全忘到上辈子去了。

然而这样的哥哥也是哥哥,陆克己有些怨,回头想来还是心疼他的失意落魄。姐姐他也心疼,便想一样都是拿身换钱,何必轻贱了姐姐的一生?不如自己出来做事吧!做事人家都嫌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识眼色不够伶俐,容貌清秀但未勾人,轻易不肯收他。辗转到了狗头帮,青翁淬火去渣的眼风排头排尾扫一遍,头一个竟相中了他。

回家一说,姐姐先哭了,叫他不要去。哥哥鼻头冷哼,却不说同意或反对。

终究还是进来了,见到了帮主,掉了魂失了心,从此欢乐喜悲里都缠连着他。

“我是想别气来着!”蒋春实话实说,“说我这里是火坑,他们那些说长论短的清白人们又给谁造下前程了?舌头底下活路都没给人留。去你妈的!没人疼爷们儿疼,我养你供你,活得比他们好上千倍百倍。叫他们眼红,气死拉倒!”

于是偏只抱住一个陆四,跟全天下犯拧,拧着拧着就成了真。蒋春第二回 起疑,便是因小子隐瞒孕事。他想不通究竟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分明说不耻不恨,他的陆四为何就不要活了?为何什么都不与他说?孩子是他的,陆四也是他的,他的人,他忽然不懂不识,不要他了。

“老爷子其实早有留意,说你突然不回家了。同屋领假全走光了,单剩你一个冷冷清清的。初以为你怕孕相显露才躲着,可后来有几回你哥哥寻上门,你也躲着不肯见。只央老爷子把工钱转交给那个败家子,编个骗话哄回去便罢。结果隔几天你哥又来了,脸上还着了彩。老爷子没疑你倒疑心你哥,打发他走了,转头派人跟了上去。”

结果败家子没有回家,臊眉耷眼佝背蜷身地闪进了常去的小酒馆,见了个人后酒也没捞着喝便回去了。竹邕的人机灵,分散再跟,一路送到了陆家,另一路追去了赌坊。兜兜转转牵丝攀藤,最后就见那人闪身进了清河帮的后角门。

“我知道老二想□□,老当家没动他是念旧,跟他爹八拜之交,下不去手。他想拉拢我,没得逞,确实咬着牙恨我。但真说掀帘子亮兵刃,我俩这点恩怨远没到那份儿上。他背后还有只手,我没查到,你就回来了。”

蒋春伸了伸腿,长长地叹息。

“我没动你哥,他就是个传信的,稀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关着你跟阴阳人也没关系,我得让他们找不着你,以为你露馅儿了,猜我疑我,成天提心吊胆哆哆嗦嗦睡不着觉。给你出气,我解恨呢!”

一声低泣落在耳中,蒋春自觉心头像被只小手软软地捏住,不疼,憋着发闷,压抑着不去抱他。

“我不会对你如何。你压根儿不是道上采青的相家,杀人这事你干不了。”蒋春说得不愠不怒,声音沉得又像个老头儿一样,“我也不问你上家是谁。爷们儿吃混子这碗饭,得罪的人多了去。但钱要赚势得衡,道上做事恩仇之前先搁着利,恨我的未必盼我死,要我死的,左右不过是那几个,爷们儿心里全有数。”

话到此处顿一顿,偏过头来瞥一眼床内的陆克己,面冷眸色暖,凶字抹得平平的,未余半点戾气。

“四儿,不论这小一年里你说过的话有几分真,或者都是装出来的,总之,我过得挺得意。你要想走,我不为难你,孩子也一样,随你带走或是留下。你要还想跟我过,那这事儿就了了。外头我会摆平,保证那些人一个都不得好死。”

陆克己不由自主抖了下,眉眼间难掩慌张。

蒋春明白了:“那些人里头是有你牵记的熟人吧?”

陆克己咬着下唇,不置可否。

蒋春伸过手去在他头上揉了把,不说了,坐着仰头又叹了声。

陆克己眼泪落得更凶了,哭得咳嗽,抽抽嗒嗒却问:“孩子我带走,帮主舍得么?帮主就不想要她?”

蒋春背抵着床沿,后脑落在铺上,慢吞吞翻了个白眼。

“不是我要不要,而是你要,我一定给你。”

陆克己神情一滞。

蒋春啧了啧牙,动舌不动唇,嘟嘟囔囔:“那么多书都念哪儿去了?笨到这份儿上,怎么活到今天的?比六十四还二得多。”

陆克己忍不住笑了下,旋即呜呜咽咽哭出了声,歪扭着爬过去搂住了蒋春。

蒋春折过身来环住他肩背,臂力一带,直将人从床上拖下抱在腿上拥进怀里。死命地吻他揉他,掐他脖子令他窒息,又放开来狠狠往心口按,恨不能将他压进胸膛去,心门一关胸骨成锁,再不放他出来。

夜里并头共枕相拥而眠,心上一根弦儿不再绷着,蒋春踏踏实实一觉睡到天亮。

睁眼一看,身畔空了半边,陆克己不见了。

桌上的留书洋洋洒洒写了几大张,自责自骂千恩万谢,只言此生无福,不敢奢恋蒋春的情。又聊聊数语交代了心内苦衷,憾兄长不自爱沾染恶习败了家,怜阿姊久代母职辛劳操持,不欲拖累应募入府,得了补贴送哥哥,只求勿将阿姊低嫁了老儿去当妾。怎料想兄长嘴闲,将他要给蒋獒犬作侍儿的私事四处宣知,被有心人听得,绑走阿姊逼他充细作,如若不从,阿姊难归性命不保。

劲秀的笔锋掩不住执笔人的惴惴与依依,一字一缱绻,不该出头的出了头,不该让边的缩一边,撇捺皆萧索,点点似泪洒,诉不尽的难舍难离。

案头还围了几团废纸,蒋春每张也都打开捋平了。就看见全停在抬头的称呼,相公、帮主、蒋公子、蒋爷,写了又划掉,有些则是沾了泪,墨色晕开变成团团的污点。最后信上还是定了“帮主”,末尾缀“保重”。帮主字清,像刀剜进眼里;保重笔抖,泪痕起皱撞破了心湖,一封情意蕴藏言辞切切的离别信,看得蒋春眦目立眉,红着眼化出了修罗凶相。

之后的一个月,江湖里骤起疾风暴雨,狗头帮辄将漕运的清河帮二档头截杀,转头就把清河帮对头的白沙派连根拔除。

如入无人般攻破白沙派寨门那日,掌门陈轻舟被蒋春一掌震碎了筋脉,喷血恨骂:“狗崽子无耻畜生!与人出头绝我满门,如此不留余地,你不得好死!”

蒋春疯狗凶的一张脸,一身血气渲染了狠戾,唾地还他:“余地?叫你缓过来后将我们赶尽杀绝吗?狗头帮独吃独占,爷从不与人出头。死不明白,活该!哪里欠了爷的,摸着良心自己到地府想去,好好回禀了判官老爷,地狱十八层,兴许能判你少堕一级。烧!”

一把火焚尽了冲天的怨怼与哀鸣,却仍化不去蒋獒犬心头的烈烈杀意。

这人当真宛如煞星落地附了他的身,誓要在江湖里掀起滔天的巨澜,不分青红皂白将一切都卷入风浪抛上滚下,涂炭生灵,死亦不休。

折镖旗破武馆砸赌坊,茶楼饭馆无人坐,澡池子里能游蛇,脚夫瘸腿卦师断指,哪行哪流都没逃得出这场由蒋春只身带来的浩劫。可奇怪的是,清河帮老帮主闭门不理,丐帮弟子集体让路,外八行里有身份能出头的定盘针们一个也不出来指摘蒋春一二,他们不约而同地聋了瞎了更哑了,不闻不问不做主。江湖里乱了一个月,有眼力的蓦然省悟:洗牌了,起钉了,老规矩新人做,蒋春不是在破而后立,他是要叫平衡归位,自己立中间。

一个月,不用蒋春费唇舌,图穷匕见,他的底牌自然而然地亮了出来。

穷凶极恶的反扑,是急了疯了,被蒋春逼着来鱼死网破。

盐帮副帮主马贲,两年前输给了青年俊才的少当家郑侠,没能争上帮主的位子。那一回,诸方势力明哲保身,唯有蒋春一开始就声明全力支持郑侠,是以马贲失利,一腔怨气全数算在了蒋春头上。拔了蒋春,他便是要在帮里起哗变,作反了郑侠的。

“爷的人呢?”

蒋春担刀在肩,居高临下,神情藐然。

战了两百回合,饶是武行出身,马贲也已扛不住蒋春飒烈的刀法了。他斗不过蒋春,筹谋与武艺,哪样都不行。

“哼——”抹剑横锋,衰人扯出强弩之末的冷笑,“想知道?下去瞧瞧,保不齐在呢!也可能,过桥了,投胎了,你晚了。”

蒋春刀尖入地曳然斜上抡出一道劲气,挟沙为刃,直划向马贲。他斩剑向前,分了沙不破刃,劲气硬生生在他脸上割出左右对称的血线,自额际至鼻下,特别狰狞。

剑坠地,目怒张,马贲仰面倒毙,死不瞑目。

不远处过来几人,是自己帮里的兄弟,领着名邋里邋遢战战兢兢的女子,禀报说在马贲家柴房发现的,捆着手脚堵着口,一问姓陆,就带了回来。另有女眷仆役小厮无算,既抄了他老本营,不敢随意处置,索性一并拉回来听由帮主发落。

狗头帮的总坛中庭宽敞得譬如校场,现下横七竖八倒卧了一地的尸首,后头立着一溜俘虏,冷风乱拂,蓦地显出凄风苦雨般的肃杀之气。

蒋春冷眼乜斜了那些人,又瞥一瞥陆姓女子,留下一句:“这个送回家,其他的问老爷子。”转手交了刀,自往后厢去矣。

竹邕知他恼烦,便关照先请陆姑娘洗漱更衣,着郎中诊一诊,休息过后再行送返。

那边才应下,正要搀扶柔弱女子去客厢,她本欠身连连致谢,却倏然变脸撞开了身旁人,一直缩在袖中的右手上赫然攥着尖利的短匕,奋力朝蒋春冲去。

“帮主小——”

警告未呼完,女子的匕首已刺破了血肉。不是蒋春的。

呼啸声急,长腿破风,直将女子扫出三丈外,如随风研转的枯叶破败地跌落,滚过几圈停下来,匍匐着吐血不止。

“不要……姐姐……帮主别……”

蒋春爆吼:“她没死呐!要死的是你!特妈谁叫你挡了?爷们儿的命那么好拿吗?白痴,傻十六,你什么时候能活得聪明点儿?!”

陆克己呼吸都颤,忍着疼想笑给蒋春看,却把泪笑了出来。

“我知道帮主厉害,可我管不住腿,它们自己往外跑。”

蒋春狠狠吻他的额头,任匕首没了柄扎在陆克己胸口,不敢动手拔,知道拔/出/来血口开,小子就真没命了。

“为什么?”远处伏地的女子喃喃不甘,执拗地想往这处爬,徒然伸着手,“小弟呀,为什么要救恶人?小弟,好小弟……”

陆克己向着那方惨笑:“姐姐喜欢一个人,便什么都舍得。名分、兄弟、自己的性命,全都可以不要。既如此,就该懂我的。我也舍得,舍得这身血这条命!”

爬行的身体顿了下,放弃了,脸颊贴地,不肯置信:“是真的,小弟真的喜欢他!为什么喜欢恶人?傻小弟呀,姐姐对不起你!”

蒋春恨得咬牙,幼稚地捧着陆克己脸拨回来,只许他看自己。

“这就是你跑的理由?救你姐,劝她别给人没名没分当外宅,可她听吗?她把你卖了,卖你的身,还要你命。不看你,我一脚送她归西。”

“咳,嘿嘿,咳咳咳,哈,帮主果然全知道,又、又做戏诓人自己上钩!”

“就你从来不信我。你以为都跟你似的笨得四八三十二吗?”

“不是十六吗?”

“顶嘴!”蒋春瞪他,心疼了收一收,再瞪,“叫我啥?”

陆克己静静望了他许久,笑不动了,眉眼一哀,嘤嘤啼泣:“相公,你说,人有下辈子吗?”

蒋春虎目圆睁,瞪得能出血:“屁个下辈子!一生一世一辈子,没完呢!爷们儿不放手,哪个鬼差敢来拖?你给我闭上嘴!”

陆克己听话闭了嘴,眼也闭上了,睡里都笑。

看清秀莲面容的一霎,陆克己脑子里还是蒙的,特别传统又没新意地问了自己几件事:“我在哪儿?我醒了吗?今儿几号?”

随后昏迷前所有的经历海啸一般哗啦啦拍回脑海里,惊得他差点儿从床上弹起来。

秀莲按着他,好生劝道:“哥哥快别动,伤口好容易缝上的,帮主守了你三天呢!”

“吓死我们了!那匕首拔/出/来,血喷了大夫一脸,得亏帮主会点穴止血,又一直渡真气吊着哥哥的命,不然只怕血管子接上了,哥哥也是活不得的。哎呀,呸呸,打嘴,大吉大利!”

“帮主才不肯走呢!青翁爷爷发了好大的脾气,我可是头一回见他高声骂人。不过也不怪爷爷生气。你是没看见帮主的脸色,都青了,比哥哥的还难看。爷爷说帮主再不闭关,真气耗尽,血邪逆行,非死即疯。”

“没事没事,青翁爷爷说帮主如今平安。闭关须得七日,这才第四天,还得等三天才能出来。嘿嘿,哥哥想帮主了呀?”

陆克己岂止想他,简直想得要死!

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陆克己大难不死好容易活过来居然碰不着心上人的面,当真福得很靠后。

期间奶娘倒时不常将孩子抱来陪他。分娩后匆匆一瞥便昏厥过去,相隔月余父子俩才算真的见着面,加上种种前因后果牵动,陆克己不由百感交集,对着孩子又哭了一番。急得秀莲频跺脚,半劝半怪,要他千万爱惜身体,伤未好全不可多思多愁。

好话不入耳,陆克己半点没听进去,兀自垂泪。反而怀里的胖娃娃通了人事般,眼珠子左右转一转,倏而粲然一笑,直把陆克己逗愣了,旋即转悲为喜。

如此一日三秋地念着等着,药也吃饭也进,偏偏陆克己的伤势再不见有起色,就是不好不坏地维持着。大夫跟竹邕说他是心病成了身病,解药还在蒋春身上。竹邕就笑,无奈地摇摇头,喟叹:“这一家全逃不出个情字,不是冤家不聚头,般配!”

结果等蒋春终于出关,澡都顾不得洗冲回这屋来,陆克己竟在午睡,还是没捞着来场动情洒泪的久别重逢。

蒋春不管,坐下哪儿都不去,干等。非要他的四儿睁眼第一个看见的是自己。

也果然看见了他。可不等人家深情地唤一声,他先端起药碗瓮着鼻子招呼:“醒啦?喝药!”

陆克己直望着他,眼一红泪双盈,满脸委屈。

蒋春瞥了眼手里的药碗,暗忖他应该不是嫌药苦。因为那委屈的纯度看着无论如何都有点儿高,一碗药绝对不值这个价。

他将药碗搁下,抬手揉一揉陆克己的头,语气服了软:“老爷子不许我提早出关。”

陆克己眼更红了,拼命叼着下唇。

蒋春垂睑默了默,抬眸时竟史无前例地微微一笑,眼中柔情似水,好像皮囊底下换了副魂。

“四儿,爷们儿错了,给你认错赔礼!”

陆克己不肯置信。

蒋春拉过他手来放在自己颊边摩挲:“我保证,不再说你随意自便这样的话了!回家来吧,四儿,爷们儿管你,罩你!以后不许你说来就来自生自灭,不许离开我身边。有人敢欺负你就跟爷们儿说,我跟他玩儿命。四儿,原谅我一回,我想你,特别想!”

陆克己眼泪如洗,铺了满脸,一头扎进蒋春怀里嚎啕大哭。

“我不我不,相公最好,相公没错!是我错了,我没说。没有不信相公,我笨,我傻,我以为姐姐能听我的,跟我回家。呜啊——”

蒋春被他哭慌了,手忙脚乱地拍呀哄:“别哭别哭,伤口没养好,可不敢这么哭!回头先生骂我。”

陆克己仰起泪颜:“为什么骂相公?”

蒋春啄他鼻尖:“因为我给人打包票,让你半个月内就下床满地走,还跳绳给他看。”

陆克己好奇地忘了哭:“哪家大夫还敢跟相公打赌?胆子好大呀!”

蒋春垂睑忿忿:“老爷子的师弟。”

陆克己两眼水汪汪张得好大:“青翁是个非同凡响之人。”顿一顿又补一句,“相公同样不同凡响。”

蒋春转过来坐到他身后,小心翼翼拢着他:“我响不响无所谓,够护着你就行了。”

陆克己吸吸鼻子,用力别着脑袋,使劲去看蒋春。

“相公,你真的笑了嗳!”

“嗯,以后多笑笑,不然吓着孩子!”

陆克己瘪嘴:“也吓着我。”

“你吓着了?”

陆克己想了想,温顺地摇摇头,忽问:“相公为什么不爱笑?”

蒋春光看他那样子别扭地仰着脸都觉得累,自己挪一挪,再将他扳一扳,打横抱到了腿上,还当他是个大一号的小孩儿。

“没有不爱笑,就是凶惯了,想不起来。也没啥事好笑的,没人看。”

“我看我看,以后都笑给我看。”

蒋春无声又笑一下:“行,笑给你看,给别人龇牙!”

陆克己嘟起嘴:“相公也别老凶别人,人家都怕你,误会你了。”

蒋春额头贴他的额头,腻不够:“就要他们都怕了才好啊!记着四儿,这日子就是你不冲他龇牙咧嘴,它反过来能冲你张牙舞爪。不过没事儿,爷们儿在呢!我挡在前头,用不着你再龇牙咧嘴了。我龇,嗷呜,吓死这□□的日子!”

陆克己抱住蒋春脸颊吻上他的唇,依旧是笨拙却热烈,泪在眼角堆积不下滑进发隙唇畔,咸咸的苦涩,可心里全是甜的。

“相公,轻一点!”陆克己双瞳湿漉漉的,含羞带怯。

蒋春一低头,不由得骂了声娘。

作者有话要说:

完啦!

下台鞠躬!

(不,后面有彩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