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怎么晕倒了
刚开春的天气回了一点暖,行道树被春雨催出嫩芽在冷风中打着颤,开心小区门口的商店街路面洇湿了雨水,常剑锋的店门口堆满了水果篮子,挡住了人行道,路过的上班族没空对他表示不满,只是快步绕行,不想耽误了上班打卡的时间。
常剑锋前两年从消防队退役,拿出所有积蓄东拼西凑,买了这间铺子卖水果,小生意做的还算过得去,给自己打工也乐得自在。
送货的货车下完货一溜烟就跑了,那开车的司机胡海洋是常剑锋的发小,临走还顺了他两支烟,常剑锋骂了句混账玩意,又不能拿堆在地上的千禧番茄撒气,只好骂骂咧咧的埋头干活搬货。
他在消防队几年,把身体练得身强体壮的,虽然退役两三年了,体能还是一点没落下。倒春寒的天气他就穿一件带棉夹克,脱掉以后里面就剩一件短袖,手臂肌肉收紧,一下子抬起来三箱番茄,三五两下就把路边的货都搬进了库房。
这一通忙活,常剑锋背上冒了一层薄汗,风一吹背上凉嗖嗖的。常剑锋扯起衣摆擦汗,露出腹部块垒分明的线条,正巧迎面来了个烫着葡萄红泰迪卷的中年女士,冲他打招呼:“常老板!你还是注意点影响,这大清早多少小姑娘来来往往的,迷倒一大片了都。”
常剑锋认出来人是常来店里光顾的阿姨,姓罗,但嘴上还是喊得甜蜜:“罗姐,烫头了?今天这么早,刚到的小番茄来一箱?”说着顺手递了一支烟过去。
罗姐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偏过头吐了一口烟,凑近了些,护发素的香味混合着烫头药水的刺鼻气味飘进常剑锋的鼻子,罗姐挑了挑眼角道:“上次跟你提那姑娘,聊的咋样了?”
常剑锋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又伸出手掌比划了两下:“罗姐,别提了,我一提这根手指头的事儿,约她吃饭都不出来了。”
常剑锋的左手无名指确实截掉了一截指骨,不仔细看其实也注意不到。他一米八七的体格,骨架舒展,手掌自然也大,少了那一节其实也不影响感官,但正是那节断指结束了他的一线消防员生涯。
罗姐是个热心女士,从他开店起就照顾生意,一来二去熟了以后,发挥了中年女士的一大爱好——孜孜不倦地给常剑锋介绍对象,前前后后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但是一次也没成过,常剑锋每次都用这节指头挡走桃花。
罗姐恨铁不成钢:“你说你这孩子咋就这么实诚?你老提它干啥?听姐的,下次约出来见了面再说,你这盘靓条顺的,哪个姑娘看了不喜欢。”
常剑锋无所谓地笑了,说没办法大概缘分还没到。又拿了一箱小番茄塞给罗姐,才算把这桩人情给了了。
只是他和小姑娘的缘分大概永远都到不了——常剑锋喜欢男的。这事儿也就他发小胡海洋清楚,早些年他妈走了,也没机会经历那些狗血的出柜戏码。
忙完店里的活,也快到中午了,常剑锋端着盒饭,懒洋洋地靠在电暖炉后边。这时候那个只吃不买的男孩子又来了,他捏着一沓传单,手指头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一个刚啃了一口的肉包子。
他领工资了?今天居然舍得吃带馅儿的了,平时都拎个冷馒头也不见他吃。
常剑锋注意他挺久了,大概有一个来月了,刚过完年那阵,常剑锋就每天看到他打门口路过,后来他有时候会进店里溜达一圈,若无其事地吃掉试吃的水果,然后缩着脖子又出去了。
这边冬春交接的天气,雪没化尽,偶尔还下下雨,气温就更冷。顾思扬全身上下只有他爸扔到路边的几件衣服和五百块钱。离家快一个月,五百块也不是那么受用,就算他省吃俭用,住了最脏乱差的小旅馆,做着不同的兼职,还是越来越接近身无分文的境地。
顾思扬被冻得嘴唇都发白,他把所有行头都穿在身上,也扛不住早春透骨的冷风。
这家水果店他每天都经过,有时他会厚着脸皮进去蹭一点试吃的水果,那老板比他高出一个头,一静一动之间压迫感十足,但他总是笑呵呵的,知道他不会买也没有甩过脸色,渐渐的他胆子也肥了,有时候吃完一块芒果,还腆着脸再拿几颗车厘子。
顾思扬算不清楚自己多少天没沾过油星了,加上发了一上午传单,冷风一吹就头昏眼花,咬了咬牙买了个肉包子,还是凉的,只咬了一口,冷掉的肉馅儿凝固了,油腻得让他更想吐了,他强忍着胃里的难受,不知不觉又到了水果店门口。
其实踏进水果店的时候,顾思扬的脚步就已经发虚了,刚打了个旋儿,两眼一黑腿也跟着软了下去,手里的超市促销传单撒了一地。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水果店里的小沙发上,被电暖炉烤得脸颊发烫,手心里都是冷汗,扭头撞入一双探究的眼,常剑锋蹲在他旁边,手心里摊着几颗草莓。
“好好的一篮子草莓被你掀了一地,”这是常剑锋第一次开口跟他说话,“反正也是你弄脏的,吃吧,洗过了。”
顾思扬手还没什么力,轻飘飘地从他手心里捡走草莓,管不了那么多,先吃了几颗,感觉头脑清明些了,才说:“对不起,我刚刚可能低血糖了,多少钱我赔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电暖炉正好摇头过来,照着他的脸映得整个人都软乎乎地,像颗毛桃。
常剑锋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他的脸,这男孩看着也就二十啷当岁,个头不算小,只比自己矮半个头,一张脸瘦得只剩巴掌大,显得一双有点上挑的杏仁眼更大了,那双眼睛泛着些水汽,好像眨一下就能荡开一层涟漪……
常剑锋看得入了神,再回过神的时候,听到面前的人还在说要赔他草莓。
“我看你在这小区附近转悠快一个来月了,咋还饿出低血糖了?有你这么过日子的吗?看着岁数也不大,咋不读书?”常剑锋噼里啪啦的盘问了一堆问题。
顾思扬眨了眨眼:“放寒假了。”
“……”常剑锋语塞片刻,又问,“家里不给你饭吃啊?老在外面晃什么呢?”
顾思扬不肯说话了,站起来想走,又舍不得这电暖炉的热气,挪了挪腿,还是没站起来,最后还是说了一半实话:“我打临时工攒学费。”
这时候店里进来了一位女顾客,大概是个熟客,常剑锋笑着起身熟络地和她打着招呼,顾思扬不好意思再久留,最后贪恋地把手伸到电暖炉前面烤了几秒,站起来侧身从常剑锋身边溜出去了。
“诶……”常剑锋想叫住他,发现还没问过他叫什么名字,只好眼看他身影消失在店门口。
这小孩儿,一点也不着调,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常剑锋腹诽道。
女人的声音裹着香水味飘来,熏得他晕乎乎地分了心,压根没注意她在说什么,直到何佳丽轻拍他的手臂,才把他的注意力从落地窗外拉了回来。
“那就说好了啊,周天晚上早点来。”
来的女人叫何佳丽,是常剑锋战友的遗孀。正是早春寒潮过境的天气,何佳丽穿了一件雪白的貂皮大衣,说话间不经意地叉着腰,露出黑色修身的蕾丝打底衫,内里风景峰峦起伏,美不胜收。
可惜常剑锋不解这风情,面不改色的反问:“周天晚上干啥来着?”
何佳丽柳眉倒竖:“合着跟你说半天,全白说。”女人的脸色风云变幻,上一秒还横眉竖目,下一秒又巧笑倩兮地推推他的肩膀,把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周天我生日,请你吃饭。”
常剑锋无奈的想又是这一出,但是眼前的人,他没办法用那根断指推回去。
三年前那场化工厂爆炸案,常剑锋闭上眼好像还能闻到烟熏火燎的气味,睁开眼似乎还能看见火光滔天。
那天牺牲了好几名战友,常剑锋只丢了半截手指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周勇在队里跟他关系最好,经了这一遭生离死别,常剑锋自然要为他料理好后事。
周勇父母又在一千多公里在的老家,操办葬礼,安置嫂子,这些事常剑锋跑几乎跑断了腿。
后来几年里,夜里替她换过几次灯泡,夏天的时候修过几次水管,更别提她发烧生病时咬着牙厚着脸皮背她去打针。常剑锋都硬着头皮履行承诺。
周勇要做的,他都得做,唯独何佳丽的真心,他要不起。
有几次常剑锋都想将底牌和盘托出,又觉得出柜这种事,只会招来更多麻烦,每次他话到嘴边,最后又咽了回去。
常剑锋退到柜台后面假装忙碌,“真是不凑巧了,周天晚上有点事儿,我给你订个蛋糕吧,水果的?还是巧克力?”
水果店里变得安静,只有常剑锋低着头在计算器上乱按的声音,女人眼里划过一丝不甘,这么些年常剑锋对她都是如此,永远保持着一层不近不远的距离,她往前跨一步,他就连跳带闪地往后退十步。
“我能等,不差那点时间。”何佳丽说完不容常剑锋再分说,踩着高跟鞋走了。
常剑锋无奈地扔开计算器,感叹为什么一个二个都扭头就走,一句话的时间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