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收留我行吗

常剑锋住在商店街对面的还建房,那是几排很简陋的步梯房,拥挤地矗在繁华的开心小区边上。这房子有年头了,顾思扬期待的暖气是肯定没有的。

常剑锋使劲跺了一脚,短靴的硬鞋底敲击出一声闷响,在黑漆漆的楼道里回荡。

楼道的灯却没亮。感觉到身后细微的动静,顾思扬攥住了他的衣角,脚步试探着向他靠近了半步。

“嘿,这声控灯又坏了。”常剑锋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照亮了狭窄的楼梯间,“咋的,怕黑?”

背后的人没讲话,使劲扯了一下他的衣服以示不满,顾思扬不愿意承认自己怕黑的事实。

常剑锋的家在三楼,黄色的木门外面还有一道铁栅栏门,他拿钥匙开了门,使了点劲才把门推开,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随便坐。”常剑锋把唯一的棉拖鞋留给他,自己穿了一双塑料拖鞋,又去房间里拿出来电暖炉插上,顾思扬不坐沙发,而是直接蹲在暖炉面前,他几乎是贪婪地汲取着暖炉辐射出的热量,他脸都烘得发烫发干了,还是舍不得那一团橙黄色的温暖。

他家客厅里铺着从前流行的水磨石地板,红木沙发看上去灰蒙蒙的,上面随意地铺了一层泡沫坐垫,已经失去了清漆的光泽,窗户是那种老式的蓝色玻璃,把窗外阑珊的万家灯火镀上一层清冷的滤镜。

顾思扬蹲坐在地上打量屋里的布置,四肢都缩在一起,团成了圆圆的一团。

“咋坐地上?。”厨房门口的串珠门帘唰唰地响,常剑锋端着两碗鸡蛋面从厨房出来,他手背上还蹭着一点面粉,大概是现擀的面条。看到顾思扬蜷在暖气片旁边的样子,使他莫名地联想到小时候家里那只花猫,在灶台旁边取暖的样子。

记不起多久没吃过热饭了,就算是一碗只撒了葱花的鸡蛋面,也让顾思扬食指大动,猛得吃了一口,劲道的面条裹着油香的鸡蛋汤,却差点把舌头烫破,他喊了一声:“烫!”

接着张开嘴大口地呼吸着冷空气,为嘴里的面条降温,舌尖的刺痛让他脸都皱了起来。

常剑锋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可乐给他:“你是猫舌头啊?”

顾思扬有些尴尬,偏过头喝了一口可乐,又去端着面条去了电暖炉跟前,把碗放在茶几上蹲着吃面。

“你这啥毛病,哪有人吃饭不跟桌子上吃的?”常剑锋也端着碗过来了,他个子太大,只好坐在沙发上。

顾思扬一口一口的吸溜面条,头都埋进碗里了,声音几乎是从碗底里传出来的,听上去瓮声瓮气的:“我习惯了,在家也这样。”

“在家?”常剑锋不禁好奇,顾思扬这个人身上好像随便碰一下,都能掉出一个他想一探究竟的问题。

尽管对方把持着边界没有继续往下问,顾思扬还是能听懂他的探究之意,他抬头直视常剑锋,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带着我嫁给我爸,我十岁的时候她出了车祸,过了半年我爸娶了后妈,后来就不让我在桌子上吃饭了。”

常剑锋没有料到这个倔强的男孩,会这么掷地无声地把自己的身世这么坦然地抛到他面前。

空气里蔓延出一丝尴尬,常剑锋干咳了一下,顾思扬听到背后响起打火机的啪嗒声,在安静的屋里听起来很大声,常剑锋吐出一口烟,说:“真操蛋。”

顾思扬依旧抬头看着他,摇了摇说:“我觉得不算操蛋…他们供我上学,给我吃喝了。”操蛋的是我自己的人生,他想。

吃完了面条,顾思扬勤快地拿了碗去厨房洗碗,常剑锋也不跟他客气,斜靠在厨门框上,带着火星的烟灰没留神落到他手背上,常剑锋不怕烫,翻了翻手背抖掉了烟灰。

顾思扬洗到第二个碗的时候,常剑锋问:“小顾,你住哪?”

顾思扬手上的动作微滞了一下,水龙头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他盯着瓷砖缝呆了片刻,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能在你家呆几天吗?”几天就好,哪怕是几天,他也不想回那个用合成板隔成没有暖气的小房间的小旅馆,更何况,他身上加起来就只有一百二十六块两毛钱,三十元一晚的小旅馆,他撑不过五天。

常剑锋沉默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足以让顾思扬拾起刚刚放下的自尊,落荒而逃。

顾思扬关了水龙头,他在身上蹦干了手上的水珠,好不容易回温的手又被冷水浸得冰凉麻木。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他速穿过客厅,顾思扬的棉拖鞋有些大,拖着脚步发出仓促的哒哒声。人家只是对自己一时的心软,为了贪图一点温暖,竟然还提出这种无礼要求。顾思扬只想迅速逃离这狼狈不堪的场面。

他刚穿上一只鞋,常剑锋追了过来,快步到顾思扬身后,语气诚恳地说:“你介意和我睡一个屋吗?”

常剑锋没空诧异自己草率的邀请,他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顾思扬像一只流浪猫一样回到街上去淋雨。

他捕捉到顾思扬眼底的一丝犹豫,先前那种不被信任的窝火又逐渐漫上心头,眼看常剑锋皱起了眉头,顾思扬站起身,蹬掉了穿好的那只鞋,对他说:“那就打扰了。”

卧室里的日光灯管有气无力地闪了好几下才亮起来,窗外的铝合金雨棚上,有什么东西砸在上面,发出一声脆响。

常剑锋冲到窗前,打开玻璃窗冲楼上骂了一句:“胡海洋你他娘的再往我窗户上扔烟头试试!”

还建房的隔音差得很,楼上的人被抓包小声蛐蛐儿的声音楼下听得一清二楚:“常老板,今天回来得够早的啊。”

常剑锋又骂了一句:“你管得着吗你?小心上来卸你一条胳膊!”

顾思扬呆愣在一旁目睹这场邻里纠纷,偷偷地打量着常剑锋的卧室,他不确定地来回看了两三遍,才确信眼前的是一架刷着绿漆的铁架上下铺,心里的另一层疑虑也随之打消。常剑锋问他要不要跟他住一个屋的时候,他甚至都作好了牺牲点什么的准备。

突然他就笑了一下,那么荒谬的想法确实很可笑。

“怎么又乐上了?”常剑锋实在是跟不上他的情绪变换的节奏,“没见过人家里睡上下铺的?”

常剑锋解释道:“以前单位淘汰的,就捡回来用了,睡习惯了也就不想换了。”

顾思扬点点头表示理解,常剑锋也没废话,爬上铁架床的梯子,把堆在上面的杂物都拿了下来。铁架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嘎吱声,最后一个袋子被扔到地上的时候,从床板缝里掉下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消防队员的合影,照片里的人俨然是更年轻一些的常剑锋,他张扬地大笑着,被烟熏黑的脸上只看见他两颗招摇的虎牙,他的手臂很长,将旁边的两个人的肩膀轻松地揽住。

“你的照片掉了。”顾思扬捡起旧照,放到了床旁的木书桌上,常剑锋回头瞥了一眼,无所谓地说,放那吧。

他家的一切都好像停在了上个世纪,书桌上居然还压着一块玻璃,下面卡着一些很有年头的贴画和照片,顾思扬却自作主张地,抬起玻璃把照片轻轻地压在了书桌的一角。

常剑锋从隔壁屋里抱来一床大花褥子铺上,枕头没有多的,只剩下他妈留下的一对鸳鸯戏水枕其中一只,他用力拍了拍,日光灯管的冷白光线里扬起一些微尘。

“我一个人简单惯了,你将就着用吧。”那只绣着鸳鸯的粉色枕头被常剑锋一挥手扔到了上铺。顾思扬实在是觉得自己得寸进尺,但还是问了:“我能洗个澡吗。还有……我想换衣服。”

事情来到这一步,双方都有一种节节退败的感受,顾思扬不断放任自己放下尊严,一再提出过界的请求,而常剑锋只是一次一次地输给自己的同情心,输给无法拒绝他的本能。

顾思扬洗完澡出来,常剑锋正在斜靠沙发上打瞌睡,客厅没开灯,电视屏幕透着冷光映在常剑锋的脸上,他的鼻梁很高,中间有个几乎看不出来的驼峰,让他看起来更显凌厉。

他穿常剑锋的衣服有点大了,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那么高一个男孩,浑身上下竟然都捏不出二两肉。拖着棉拖鞋踢踢踏踏的走到常剑锋身边,轻轻地说:“常大哥,在这儿睡容易着凉。”

常剑锋眉头松开,抬起眼皮有点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人,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收留了一个陌生男孩。

“啊……你先休息,我也去洗个澡。”

卫生间还残留着没有散去的水蒸气,热水冲刷着常剑锋结实强壮的身体,他在蒸腾的热气里睁开眼,脑子混沌的思考着今天自己的所有行为,却连他自己都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就当做好人好事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