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求道长收我为徒

人间改朝换代,地处中原的百姓饱受战争磨难之苦,颠沛流离,茶叶生意自然一落千丈。

杜家没落之后,杜循带着一家人跟随流民逃亡南方,一路上,杜循和杜夫人相继生了重病,撒手人寰。杜霰原是想将父母带回庐阳安葬,奈何中原到处都在打仗,他只能把父母的尸身葬在银鄂山上。

那时的杜霰才十二岁。

没过多久,北方的军队打了下来,俘虏了不少年轻力壮的流民充军,而像杜霰一样还未成人的少年,便被捉到军营中做后勤的苦力。等再过两三年人大了,估计也会被捉到前线去打仗。

听完杜霰的经历,叶遥沉默下来,不禁心中为杜循夫妻俩默哀许久。

乔柏在桌上摆好饭菜。

叶遥本不需要吃凡间的五谷食物,但乔柏向来很喜欢做菜捣鼓一些吃食,不吃便浪费了,叶遥吃得久了,活得像个凡人一样。

杜霰自觉去帮乔柏摆箸、盛饭,见叶遥下床朝这边走来,又立刻拿了个碗倒一杯茶水,双手高高递到叶遥面前,认真地看着叶遥。

叶遥接过来喝了一口,刚准备放下,杜霰又立刻双手接过碗,稳稳当当放回桌上,又用抹布将木条擦了擦,挪过来让叶遥坐下。

乖巧,懂事,但用力过猛。

叶遥垂眼看向杜霰的手,他的手背上有细细的龟裂痕迹,是冬日里被冻出来的伤,新旧交杂,让人看了不免心疼。

也许是见叶遥的目光温柔,杜霰道:“道长,那只妖怪还会来杀我么?他为何要吃军营里的人?他的样子很可怕,我晚上还会做梦梦到他。”

叶遥道:“没事,就算他再来,我们也会保护你的。”

杜霰松了口气,开心地弯起嘴角,接着又愣住,顿了顿,露出担忧的神情,小声道:“道长会一直保护我么?”

没等叶遥回答,杜霰继续急切道:“会不会过一段时日就不要我了?”

看他这一系列丰富的表情变化,叶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说那日晚上的事吧。”乔柏放下筷子道。

叶遥回过神。

乔柏道:“我追着那头猪追了十里,它并不想与我缠斗,只是草草打了一架便逃了。”

叶遥道:“猪?”

乔柏道:“你不觉得它长得很像一头野猪么?”

叶遥咽下嘴里的猪肉,又看了看碗里和碟子里的猪肉,道:“我有点吃不太下去了。”

乔柏怒道:“有肉吃就不错了,还挑!”

叶遥指着旁边的一坛酒道:“不是我挑,是我还在养伤,得吃点好的。就比如这酒,居然是米酒,是我那坛离支仙没带过来,否则我绝对不会喝这米酒的。”

乔柏道:“就你娇气,酒非离支仙不喝,跟凤凰非澧泉不饮一样。”

两个人骂骂咧咧几句,而后重新回归正题。

乔柏道:“我原本以为那头猪袭击军营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吸血增修为。但是他临走前留了一句话,说……”

“说什么?”

乔柏神情古怪:“他说,叶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叶遥挑眉:“哦?它把你当成我了啊。”

乔柏又一怒:“这是重点吗!重点是那头猪知道我们是谁,它是冲着杜霰来的,又或者说,它就是冲着你来的!那些士兵只是倒了血霉了而已!”

饭桌上陷入沉默。

初春,酉时未过,天色已渐渐暗下来。

乔柏在大钟谷找的这间小屋一共有三间卧房,刚好够住三个人。叶遥打坐为自己疗伤许久后,下床推门,在院子里慢慢踱步,一边盘算着吃饭时乔柏说的那些话。

大钟谷的山色很美,正值春日,山腰上开了不少梨花,在暮色下更似添一层暖黄的流光。

叶遥踱到厨房门口,见厨房已经被打扫干净,不仅碗碟擦得凉凉的,灶台也抹得光滑干净,地板还被洗过一遍。这些应该不是乔柏的手笔,叶遥想到了杜霰。

杜霰干活干得很卖力。

他正想着,突然被人拽住了衣袖。杜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扯着他的袖子,唤道:“道长。”

他的眼睛亮过天上的明月,干净透彻。

“道长的伤口还疼么?”他问。

叶遥道:“白日不是说了么,已经痊愈了。”

杜霰缓缓放下手,道:“你被我刺伤的时候,为何不推开我?或者,为何不骂我?反而……还要抱我?”

说这个“抱”字未免有些奇怪,叶遥不禁莞尔。

杜霰继续道:“我看到你只是一挥手,周围的火全都变成冰锥了,你有如此强的法力,为何会毫无防备被我刺伤?”

这也许是仙草对同类天生的亲近和信任吧。叶遥想。

他未作答,杜霰却目光略带雀跃,微微扬起嘴角:“道长必定是怜惜我的。”

叶遥内心顿觉无味,转身准备回房,杜霰却仅仅跟在他身后,道:“自我记事起,爹爹时常同我说,救娘亲和我的是一位姓叶的道长,我的长命锁也是他给的。道长神通广大,正因为有了道长的庇护,我才能平安长大。”

叶遥道:“当时只是路过你家,举手之劳而已。”

“不。”杜霰摇头,“道长,我还记得你,后来你又去了我家一次,住过一段时间。”

叶遥讶然,重新审视杜霰:“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杜霰状似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软声低语“那天夜里,您又救了我一命。两次救命之恩加起来,道长已经是我除了爹娘之外最重要的人了。”

叶遥不明所以,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闻言,杜霰眼中立刻升起一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可怜,他又扯住叶遥的袖子晃了晃,祈求道:“道长可以……收我为徒么?”

叶遥愣住。

空气一时寂静。

院子里响起另一道脚步声,乔柏抱着双臂走过来,道:“哟,小子,我听着这话不太对劲啊,天底下哪里有恩人救你两次,你反倒请求恩人收你为徒的道理?这不是恩上加恩,怎么还都还不请了么?”

杜霰没理会乔柏,只盯着叶遥,满眼希冀。

叶遥摇头:“抱歉,我从不收徒。”

杜霰眼里的光瞬间消失。

“是不是我做不好事情,拖累道长了?”他蓄起一汪泪水,极力压制哽咽。

叶遥耐心同他解释:“不是,是我的问题。我并不会教徒弟,所以从来不收徒。”犹豫片刻,他还是轻轻搭住杜霰瘦削的肩膀,“但是我答应你,如果妖怪是冲着你来的,我们一定会追究到底。”

杜霰垂下眼睑不说话。

叶遥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还未踏上台阶,袖子又被一扯。

杜霰追上来拦住他。

叶遥皱起眉头。

杜霰眼中满是执着:“我方才说,道长已是我除了爹娘之外最重要的人。我不能离开道长,离了道长我不知怎么办才好,求道长收我为徒!”

说着,他掀起衣摆,竟然在台阶前屈膝跪了下来。

这是他第二次请求。

叶遥并不为此动摇,道:“我方才也说过,我们不会轻易抛下你。”

杜霰抬头看他,泪光闪烁:“道长不肯收我,不就是想抛下我么?”

叶遥气笑了,道:“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不一定需要特定关系来维持,换言之,就算有特定的关系,若想断开联系也必然有办法不复相见。我说不会轻易抛下你,就一定信守承诺。”

杜霰依旧坚定地摇头。

这孩子真是个犟种。

叶遥叹了口气,干脆道:“既然你执意请求,那我便说了,我收徒要求很高的,只收单灵根,要有修仙天赋才有资格做我的徒弟。”

杜霰怔住:“什么是单灵根?”

叶遥招手:“起来,让我看看。”

杜霰依言起身,叶遥将掌心放在他灵台上,片刻后淡淡道:“恭喜你。”

杜霰眼睛一亮。

“杂灵根,天赋极低,不适合修仙。”叶遥道。

杜霰的嘴巴迅速瘪了起来。

叶遥顺势摸摸他的头,怜爱道:“好了,休息去吧。”

他撇下杜霰走回卧房,一旁的乔柏也跟着进了他的房间。等房门关上,乔柏瞬间憋不住,伏在案上捂着肚子笑,笑得很是辛苦。

叶遥不悦:“笑什么?”

乔柏低声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唬人的手段了?杂灵根,你探得出来?”

“当然不。”叶遥回答。

他原本是九重天上集天地灵气幻化而成的仙草,天生便有法力,不懂得凡人的修仙之道,更不会探灵根。所谓的杂灵根,只是他随便说出来搪塞杜霰的理由。

叶遥沉吟:“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收徒的。”

乔柏点头,回忆道:“五百年前,凡间有个画符的老头看你不用符篆也能施法,追着要拜你为师,你把他轰走了。三百年前,你顺手救了一个被欺凌的妙龄女妖,人家非要拜你为师,也是这么一跪三求,你是怎么回绝的?”

叶遥面无表情:“我忘了。”

乔柏提醒他:“你说你修无情道。”

叶遥恍然:“我想起来了。”

“是吧,那只女妖一听更兴奋了,也不知道兴奋个什么劲儿。”乔柏乐道,“这么多年,你在凡间被求过无数次,没有一次真正收过徒的。”

叶遥道:“有个徒弟跟在身边太麻烦了,还是一个人舒服。”

“叩叩”,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道长?”是杜霰的声音。

乔柏不说话了,叶遥皱起眉头前去开门,迎面便是杜霰带着笑意的眼睛。

夜色下,他的眼神比天上的弯月还要亮几分,完全没有方才的失望和泄气,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道长,什么单灵根杂灵根,我无所谓,也不想学本领修仙,我只想跟在道长身边,洗衣端茶做饭都可以,只求道长不要嫌弃我。”

他再次在门槛前跪下,“请道长收我为徒!”

这是杜霰第三次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