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第1章
游泳场馆内一片嘈杂。
小学间的游泳竞争,坐在看台上的都是家长和老师,一堆瘦条条像黄毛小鸭子一样的小孩聚集在一起,有些人的泳裤上面还印着奥特曼,大呼小叫、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争论究竟谁才会夺得最终的第一名。身穿印着“大学生志愿者”红色马甲的人影不断从眼前掠过去,徐宥敏眨了数下眼睛,视线还是涣散的,他昏昏欲睡。
姜飞的脸忽然凑到他跟前,嗓子跟公鸭一样:“你干哈呢!魂被谁给抽了?”
姜飞是他同宿舍的舍友,这次和他一起参与志愿活动。只不过徐宥敏是作为学生会会长参加的,姜飞只是个普通捎带来的小兵。
话又说回来,会长和小兵的差别也不是很大。徐宥敏自觉是个平易近人的会长。
徐宥敏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太困了。最近总睡不好觉。”
最近总睡不好觉。
晚上躺在床上,明明只是普通的宿舍床铺,宿舍中还搬离了一个校外租房的,一个在外交流的,只有他和姜飞两人。他们两人不打呼噜,不说梦话,也不磨牙齿,作息不算太阴暗,除过学校的床有些短,稍微往下睡些脚就会凌空之外,睡觉环境是很舒适的。
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抱着他,盖在他身上。
不是很重,藤蔓或者麻绳一样,一截绕在他脖子周围,一截搭在他胯腹周围,偶尔还会盖在胸口上。他一开始还以为是睡衣领卡着脖子或者睡裤太紧的缘故,第一晚遇到这样的情况事浑身难受地在床上咕蛹半天,浑身上下都脱得光溜溜了,那种感觉还是如影随形。他才觉得有些后背发凉。
他的床头是一堵墙,耳侧却经常有莫名其妙的风声,凉凉的,阴魂不散。
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
但是这个“此”着实有些惊悚。
是鬼压床吗?还是别的什么?
徐宥敏是个唯物主义者,但是如果真被他撞上这种事,他愿意成为唯心主义者。
不过这个鬼除了每晚压着他睡觉之外也没做什么别的事情。他可以随意翻身,也可以起来到处走,起来是被缠绕着的感觉消失,刚躺在床上,那种感觉又回来。
他的睡眠一向算不上好,入睡时间长且睡眠质量差,即便是姜飞清浅的呼吸声也要戴着耳塞才能睡着。现在天天听着耳侧近在咫尺的风声,睡眠自然更差了。白天的时候就像游魂一样晃荡。
姜飞沉思片刻,摸着下巴:“是不是我晚上……那个打呼噜?”
徐宥敏:“不是,是你活着影响我睡觉。”
姜飞作势要踹他一脚,徐宥敏从凳子上站起来躲开,拿着志愿者名单扫了眼。名单从别人手里传了一圈回到他手中,字迹五花八门地印在上面,没有空格缺位的。他又将名单合上。
空气中漂浮着游泳馆消毒水的气味,小孩的尖叫声与互相骂架声无孔不入地钻进耳中,坐在近处的成年人脸上有些紧张的神色。
忽然,一个观众席的小女生站起来指着水面大喊:“那个小孩是不是溺水了?!”
徐宥敏地视线随着众人一同看过去,只见浅蓝色泳池中央一个卖力扑腾着双臂不断沉沉浮浮的小小头颅,泳帽早已经脱离脑袋,表情痛苦。
不等第二声惊呼,徐宥敏扔掉名单跳进水里。
只是儿童泳池,他都可以站着行走。迅速移动到那小孩身侧之后抱住他,拍拍他的背拖着他上岸。其他志愿者和工作人员早已经焦急得在岸上等候,小孩上去之后立刻被人围起来慰问。徐宥敏自己从泳池中爬出来。
下水时没来得及脱衣服,短袖长裤都粘在身上,肉色肌肉块隐约可见。他将脸上的水胡乱抹两下之后又将头发全部撸上去,五官全部露出来,眉头紧锁地扯着上衣拧了两下水,感觉无济于事,干脆将上衣脱下来拧。姜飞在一旁看着,见他上岸之后也潇洒,恨得牙痒痒:“你真是会耍帅!”
徐宥敏哼笑一声,又要呛他,脸侧忽然递过来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浴巾。
徐宥敏一愣,抬头看过去。
一双上眼睑盖着小半虹膜的黑色眼睛。点漆一样嵌在小且白皙的面孔上,面无表情,眼中也无神气。像个油画中跑出来的人一样。
身上没有穿志愿者的衣服。
徐宥敏接过浴巾,抖两下披在身上,说:“谢谢。”
青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无声息地走回观众席,手插在外套兜里,看起来很温吞。
姜飞:“那谁?”
徐宥敏:“不认识。”
姜飞低头看他:“那为什么给你送毛巾?”
徐宥敏:“你说呢?”
姜飞瘪嘴,瞥了眼他惹眼的五官,不予置评。
志愿活动结束后徐宥敏的衣服也干了。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坐上公交车,后排座位已满,他坐到老弱病残孕专座上,抱臂打了会儿盹,恢复精神之后想起些什么,掏出手机。
【徐宥敏】:今天去游泳馆做志愿,救小学生一枚。
聊天框上单字母X,除过几个徐宥敏主动发的绿色聊天框,再往上翻好几段也只能看到橙色转账记录,X转给他的,备注自愿赠与。
他不知道这个X是谁,也不知道这人想干什么。高中时就加上了,给他钱说让他偶尔聊天,但其实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他单方面的给X发消息,X用钱回复他。
聊的也不多,今天只是实在没有事情,觉得无趣,所以回复一下行程。
并非没有好奇,只是好奇也没有任何用。时间久了,可以将他当作备忘录来用。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徐宥敏吃过同学带回来的章鱼烧,洗漱之后弄了会小组作业才爬到床上去。刚躺下时发现没有什么东西缠上来,于是闭上眼睛——还没到他有睡意的时间,他只是闭上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忽然有一个瞬间,一截细细的,刺棱棱的东西盖到他锁骨处,另有一块软绵绵的东西贴在他肩膀上。
徐宥敏睁开眼睛,看了眼时间:晚上零点整。
那个鬼准时出来了。
徐宥敏将手搭在腹部敲了敲,很快,肚子上也搭上来一截东西,应该是鬼的腿。这种像抱着搭腿玩偶的抱法不算少见。白天时做过一些体力活动,徐宥敏睡意汩汩流淌,鲜少地没受到什么影响。
模模糊糊中他思考着这只鬼是什么性别的,是小鬼还是大鬼?
凌晨两点多时被声音吵醒。窗外在下雨,树叶沙沙作响,姜飞在另一张床上翻身数次。
“阿显,你有看到我的……”
耳边听见这样的声音。
徐宥敏贴在墙面上几秒,又打开手机看了看。墙对侧没有声音,手机也是静音的。是个女鬼的声音。阿贤?是个香港人的名字吗?
说起来,香港的鬼故事确实很出名。但是这里不是香港,他也不是阿贤,女鬼将他认成别人了吗?
下一刻,他的这些胡思乱想就被全盘否定了。因为另一道男声响起,语调很懒,刚睡醒一样:“没有见到。”
这又是什么?鬼在演连续剧吗?横竖也是被打扰得睡不着,徐宥敏垫着脑袋,在黑暗漫无目的地猜测。
男鬼说话之后挂在他身上的四肢便挪走了。
“那放到哪里去了?”女鬼说话很含糊,声音有些尖利,有些烦躁。
耳边沉默一两秒,女声再次响起:“哦,你明天要不要上课啊!如果要上课的话就快些睡觉吧!妈妈一时没想起来!”
手臂缠绕住徐宥敏的腰,男鬼将下巴搁在他腹部,尖尖的。徐宥敏有些难受。片刻后,下巴便侧着挪开,换成脸蛋埋在他肚子上,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走?”
女鬼“哈?”一声:“要赶妈妈走吗?不欢迎妈妈住在这里?”
之后便没有声响了。
他们的声音仿佛隔着许多层沾了水的棉花一样传到徐宥敏耳中,像开了一格音量键又放得稍远的手机。一对母子鬼,小鬼还要上课,语调平静无起伏,女鬼在找自己的背包,似乎喝过酒。那徐宥敏是作为什么存在的?小鬼床边的玩偶吗?这栋宿舍楼以前难道是一处居民楼?这一层住着一对母子?
不知道是近段时间习惯了还是别的原因,徐宥敏听到这些声音时无奈的情绪甚至大过恐惧的情绪,他只是在心里有些幽怨,心想又睡不着觉了。好在后半夜没有什么打扰,他又慢慢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