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七月末,暑气渐消。

晌午青瓷镇正热闹着,石阶路上人头攒动,小贩、货郎大声吆喝着。

小镇最东边的谢家也同样热闹,庆祝着家里难得的喜事,灶房里飘出久违的肉香。

洛瑾年靠院墙外,额角的青紫肿得发亮,干裂的嘴唇也渗着血丝。

怀里抱着两个包裹,一个灰扑扑的粗布包袱,里头是他仅有的两件旧衣裳。另一个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坛子,抱在胸前沉甸甸的,坠得他单薄的肩膀生疼。

那是他相公谢春涧的骨灰。

从避火村到青瓷镇,二百多里路,他走了整整八天。

路上遇见逃荒的人流,都说上游发了大水,好几个村子都被淹了,为了活命,他不敢停。

饿。

胃里像有把钝刀在慢慢割,割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从昨天晌午到现在,他只喝过半碗溪水,还是跟野狗抢着喝的。

那野狗瘦得皮包骨头,龇着牙朝他低吼,他怕极了,抱着坛子退开,等狗喝完才敢凑过去,用破瓦片舀了一点。

吱呀——

身后院墙内忽然传来开门声。

洛瑾年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把身子往墙角的阴影里缩了缩。他怕被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相,更怕被人问起怀里的坛子。

“二哥,娘说鸡汤炖好啦!”

一个脆生生的女童声音从墙内飘出来。

接着是温润的男声,带着笑意:“知道了,玉儿慢些跑,别摔着。”

洛瑾年的手指攥紧了坛子外的粗布,相公生前提起过,家里有个妹妹叫玉儿,今年该十岁了。那这个“二哥”应该就是谢云澜了。

“娘说等大哥这次回来,能带回好多钱。”女童的声音近了,“到时候咱们家就能缓过来了,娘就不用天天纺布纺到半夜了!”

墙内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院墙,钻进洛瑾年耳朵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嗯,”男人说,声音温和而笃定,“等大哥回来。”

洛瑾年手一抖,怀里的骨灰坛忽然变得烫手。

他该怎么进去?怎么面对这一家人欢天喜地的期盼,告诉他们,你们等的大哥回不来了,他死了,现在就在这个小坛子里?

院内的肉香越来越浓。

那是炖鸡的味道,油润润的香,混着葱姜和枸杞的甜味,一丝丝从墙缝里渗出来。

洛瑾年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接着是更剧烈的绞痛。他缩紧身子,把坛子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股要命的饿意压下去。

“玉儿,去喊你三哥吃饭。”一个妇人说道。

“好嘞!”

院内脚步声纷沓,碗筷碰撞声叮当作响,还有隐约的笑语。

那声音隔着一道墙,洛瑾年蜷在墙根下,听着里头的热闹,那个温润的男声偶尔说一两句话,听不清内容。

相公说过,他二弟是个读书人,聪明又有出息,前不久刚考上秀才,进了县学。

洛瑾年昏昏沉沉地想着,等会儿见了面,他该怎么开口?

直接跪下说“我是你大哥的寡夫郎,他死了,我把骨灰送回来了”?还是先递上婚书,再递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他们会信吗?

信了之后呢,会恨他吗,会把他当成骗子或是害死相公的凶手吗?

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村子淹了,娘家回不去了,天下之大,除了这个从未谋面的夫家,他无处可去。

眼皮越来越重。

八天的奔波、饥饿、恐惧,在这一刻化作潮水般的疲惫,将他彻底淹没。意识消散前,鼻尖那股温暖的肉香挥之不去。

再醒来时,眼前是陌生的帐顶。

青灰色的粗麻帐子,洗得发白,边缘有细密的针脚补过的痕迹,但很干净。身下的褥子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的气息。

洛瑾年茫然地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别人家里。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顿时一黑。等那阵眩晕过去,他慌忙去摸身边。

包袱在,用粗布裹着的骨灰坛也在,就放在枕边,被人挪动过,但包裹的布没有解开。

心稍微定了一点,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谁救了他?

门外有人压低声音说话,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一个妇人说道:“我让玉儿煮了点米汤,等会儿给他送去。”

谢云澜道:“娘辛苦了,只是这哥儿来历不明,身上又带着伤,咱们还是谨慎些好。”

妇人叹了口气:“我看着不像坏人,瘦成那样,定是遭了大难……”

“我方才大略查看过他的随身之物,有一个沉甸甸的坛子,用布裹着,不知里头是什么。”

洛瑾年顿时手脚发凉,脸色也惨白。他动过坛子吗,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许是逃荒的苦命人。”妇人轻声说,“等他醒了,问清楚再说。咱们家虽穷,也不能见死不救。”

“娘心善,那便先留下吧。”

洛瑾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洛瑾年慌忙闭上眼,假装还在昏睡。那脚步声很轻,不疾不徐,一步步靠近床边。

他能感觉到有人停在了床前,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头顶一声极轻的叹息,接着,是碗沿触碰桌面的轻响。

“醒了就喝点水。”男人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却没什么温度,“你昏迷时喂不进去,现在该渴了。”

洛瑾年睫毛颤了颤,知道装不下去了。

他慢慢睁开眼,视线先对上床边小木凳上的一碗清水,然后才缓缓上移,看向站在床前的人。

逆着窗外照进来的天光,男人身形挺拔,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整洁妥帖。他生得极好,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微微上翘,不说话时也像噙着三分笑意。

那是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相貌。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眼神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洛瑾年记得相公说过,二弟是个多么温润的人,可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寒。

“能坐起来吗?”谢云澜问,语气依旧平和。

洛瑾年僵硬地点点头,撑着身子想坐直。可躺了太久,又饿得发虚,手臂一软,竟差点栽回去。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他的肩膀。

洛瑾年下意识就要躲开,可谢云澜的手已经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一扶只是顺手为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慢慢来。”谢云澜在床沿坐下了。

这个位置太近,近到洛瑾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墨味。

“小兄弟从何处来?”谢云澜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为何晕倒在我家门前?”

洛瑾年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该怎么说,说他从避火村来投奔夫家,可相公死了,就在这个坛子里?

“我……”他艰难地挤出一点气音,“我来……找人……”

“找谁?”谢云澜问,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坛子上,又移回他脸上,“你包袱里那个坛子,装的什么?”

洛瑾年脸色越来越白。

要是说了,他们会信他吗,会不会被当成骗子把他打一顿?

谢家人看着面善,可他亲爹从前看着也算老实,打起他来,那棍子也是实打实地往身上落,更别说是外人了。

更何况他现在这么虚弱,几棍子下来怕是就没气儿了。

洛瑾年嘴唇哆嗦,说不出话。谢云澜也不急,在床沿坐下,这个距离让洛瑾年浑身紧绷。

他知晓若是自己不坦白,谢云澜是不会走的,只能颤抖着手,从包裹里掏出一张攥得发皱的纸,递了过去。

是一张民间用的婚书,纸质粗糙,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人的姓名、生辰,最下方并排按着两个暗红色的手印。

他想说“我是你大哥的夫郎”,想说“他对不起,我把他的骨灰送回来了”。

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浑身像坠在冷潭里,脊背都冒出冷汗。

谢云澜看着眼前这个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哥儿,还有他怀里那个粗布包裹的坛子,脸上那抹惯常的浅笑彻底消失了,冷冷地看着他的脸。

“你是我大哥的夫郎,却只身前来,我大哥是不是已经遭遇不测?”

咣当——

来送米粥的林芸角刚到门口就听到这话,手里的瓷碗掉在了地上,米粥洒了一地。

她愣愣地看着那张婚书,又看看洛瑾年,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什……什么?”

洛瑾年惶恐地缩在床位,浑身发抖。

眼角余光看到谢云澜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良久,谢云澜轻叹了一口气,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重新挂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娘,有婚书为证,这确是大哥的笔迹和手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洛瑾年惨白的脸。

“既是大哥明媒正娶的夫郎,便是我谢家的嫂子。大哥不在了,谢家不能不管,今日起便住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季冬余漂亮乖巧,但后娘苛待他,亲爹也不管不问,好不容易熬到出嫁,以为终于能脱离苦海了。

岂料继弟季喜思大婚前病了一场,忽然哭着闹着要和冬余换亲。

后娘扯着他的耳朵,尖酸刻薄:“谢老爷年纪轻轻就高中举人,手腕狠着呢,要是惹他生气,仔细你哪天被他扒了皮!”

朋友也和冬余说,谢大人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对谁都冷言冷语,矜贵一些也是应该的。

就是谢大人素爱清净,而冬余是个碎嘴巴,没事就要边干活边嘀咕。

冬余苦恼地盖上了盖头,花轿一路抬到谢府,他想的却是以后要如何在谢大人手底下讨生活。

季喜思自小被爹娘娇惯大,就没受过气,平素最瞧不起的就是他那爱装可怜的哥哥。

婚前他病了一场,梦到自己嫁给谢修,谢修对他冷言冷语,整天挑刺。

婚后不过三年,他还没当上官夫人享福,谢修就染上时疫半死不活,谢家为给他治病耗尽家资,连季喜思也差点沦落街头要饭。

而冬余和那穷酸猎户却恩爱非常,还开饭馆做起了生意,不久后飞黄腾达,冬余也整天穿金戴玉。

梦醒后,季喜思和娘闹着要换婚,非要那满山跑的糙汉猎户。

可他等了三年又三年——

他在山里吃了几年的糠咽菜,饿得面黄肌瘦,冬余在城里吃香喝辣,养得明艳动人。

他洗衣做饭围着灶台转,娇嫩的双手都长满了茧子,冬余已经做了官夫人,到哪都有人伺候。

季喜思不相信上辈子冷了他好几年的谢修,能喜欢上冬余那种人,偷溜进谢府。

正见冬余放了几个烟花,吵得谢修生气了,脸色沉沉,却耐着性子哄他明日再放,怕吓到冬余肚里的孩子。

而冬余小腹微隆,眉目温软,穿着华丽,全然是被人仔细娇养的模样。

季喜思气得直咬牙,肠子都悔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