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玩家

林朝阳夜里失眠,瘫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大毛破门而入,摇头摆尾,大毛是林朝阳养的一条金毛。

往日规矩,他从不许大毛上床,今天破例,他准许大毛踩在床单上,与自己相互抱着睡。

外套就挂在床头。

男人盯了几秒,低头,又抬头,思索了会。

大毛心领神会,走过去,替他把外套叼到床前。

狗不知道,口袋里还装着某人的名片。

男人举着名片,端详着上面的烫金小楷。“环时,李英达”,环时是李英达的代表节目,时政新闻类,全名环球时闻。

过去一年半里,他常在CYN的国际频上看到这张脸,他西装革履,口吻庄重,目光镇定且锐利,如同一台无懈可击的朗读机器。

听李英达的播报,是林朝阳长久以来的习惯。他常在洗澡时听,睡觉前听,上下班通勤路上听。

喜欢时政吗?也不尽然。

还不都是因为你。

林朝阳最终没能鼓起勇气把电话打过去,即便号码就标注在最显眼的位置,要想藕断丝连,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他猜想,以李英达的性格,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该身边有许多人才是。

他喜爱招摇,本身又自带光芒,高中时就是年级里最招人喜欢的小星星,没有人能拒绝李英达的热情。

自己不就是这么上套的吗?

男人轻笑着摇了摇头,预把名片放回口袋。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当下一止,将动作打住。

他掏出手机,顺着电话号码,搜到了某人的微信。

好在没有对陌生人屏蔽。

林朝阳点开朋友圈详情,寥寥数十条,大部分都是行业资讯。

他败兴而归,却在退出界面的最后一秒里,瞥见一条九宫格照。

时间定格在五年前的六月十七号,正是普林斯顿秋季开学的头两三个月。

没记错的话,是某人飞往美帝最初的一年。

那时他没赶上趟,送行队伍里,没有自己。

照片上的男孩眉眼弯弯,笑容灿烂。他站在浦东T2的安检口,身边拥着一大群高中时的狐朋狗友,鲜花簇拥,热闹非凡。

或许他并不缺自己,就像很多植物一样,离开阳光,也照样可以生长。

阳光并不是植物必要的生存条件。

男人泄了口气,删去搜索框里的号码,将名片放回。

大毛夜里也打呼噜,像座等待爆发的小火山。

男人捋了捋它的毛,抱得更紧了。

林朝阳是被高中同学群的震动给吵醒的。

那群他加了多年,但里面少有人讲话。毕业以后,大家各自奔向五湖四海,偶尔冒出的几条新消息,尽是美团饿了么拼单和拼多多集赞。

林朝阳连屏蔽的兴趣都没有,一直放着。

消息狂震。大多数来源于王婷婷,高中时出了名的扩音器、小喇叭,兼文艺委员。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李英达回国了!”

底下一群人在刷欢迎表情包。

“我刚加到他,已经拉他了,你们的大校草,现在可是央广头牌。”

林朝阳瞬时清醒,屏幕很快跳出显示:“玩家李英达加入群聊”。

玩家李英达是李英达的微信名,高中时就一直在用。林朝阳没料到他还没改,所以,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给自己的定位还是玩家。

好一个“玩家”。

“大家好,我是李英达。”这是他在群里的第一句话。

底下附和声如浪。

林朝阳盯着手机屏,输入“欢迎”,似乎不够特别,又回撤删掉,打上一句“英达你好,欢迎回国”。

好像又显得过于热情。

不然试试表情包?男人点开收藏列表,他不怎么网聊,平日里收藏的表情包不多。

好在他可以复制,在群里挑了个最顺眼的二哈吐舌的表情,跟着刷屏大军,发了出去。

一秒,两秒。

没有回复。

五秒,十秒。

还是没回。

男人略有些躁,起身喝了杯水,拉开窗帘,将阳台上的多肉搬到离阳光更近的地方。

他再次回到床前,扫了眼群消息,英达在下面撒起红包,一个同学一个同学地艾特过去,表示感谢。

男人莫名有一丢丢沮丧。

他果然只是玩家,昨天在台里,洗手间的镜子前,他那些暧昧话术,不过只是久别重逢后的一时兴起。

其实哪有什么破镜重圆的爱情?自己又在期待些什么?

傻子,林朝阳是傻子。李英达说得没错,自己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傻乎乎的。任人嬉闹,任人游戏。

男人简单洗漱后,换了身衣服,今天有节大课,他得提前到校。

对着镜子,他打开了腕表盒。盒子里码放着十多只银光熠熠的男士腕表。

它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工匠,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每只表的表带上,都刻着LIN。

男人指尖一一掠过表盘,中途越过宝格丽镜蓝,没有停住。

林朝阳埋头想了一会儿,最终拎起一只卡地亚的Ballon bleu,扣在手腕上。

发胶喷了两下,他整装出门。

课时一小时半,林朝阳惯例在结课前,下发下一节课需要用到的教辅。

他双手抱胸,一一清点着今天的到课人数,也是奇怪,足足比往日多出了一倍。

蕨类学讲义进程过半,在生物系并不算热门课程。往常能来二十个人就已经算不错,今天数了三遍,居然有六十多号人听课,签到率逼近九十。这让他有些意外。

课后林朝阳协同几位学生,整理多余讲义,手机响了。

来电是李升,高中时的老班长,出了名的老好人,如今在浙大竺可桢念巴德年医学班,两年前刚去了爱尔兰,做一个学科交换项目。

两人联系不怎么频繁,但还算关系不错,李升是林朝阳这些年唯一还保持联系的高中同学,他本不爱在人际交往上多下苦功。

“朝阳,”对面的声音相比从前更见低沉,耳机里听有些涩,“听说英达回国了。”

“嗯。”男人摁动Airpods,头也不抬,埋头理着资料,“我已经知道了,还见了一面。”

“这么快的吗?”对面难掩忧心,口气无端沉重几分,“你...”

“我很好啊。”林朝阳微微带笑,接过学生理好的资料,将两沓合为一沓,放进文件夹里。

李升说:“我没想到他还能回来,我以为,这辈子你们都不会再见到彼此了。”

林朝阳拿起文件夹,夹在腋下,跟学生一一告别后,走到廊下,方说:“当初是他先放的狠话,说要走的人也是他,我尊重他的一切决定。”

“包括这次他回来吗?”李升的口气更严肃了,“他这次回上海,明眼人都知道是为了谁,只是大伙都不乐意说破。”

林朝阳一脸恬静:“想听真话吗?”

李升默然。

“真话就是,”男人扶额,抽出一口闷在胸口许久的气,“我真的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或许把话说开就好了。”李升语气突柔,云里雾里的,像一道风:“我看群里说,王婷婷在组织欢迎会,刚好我下周飞北京,如果有空,我就打个飞的赶过去。”

林朝阳略微欣慰,“你来我自然是高兴的。”

他顿了两三秒,伸出手,空中有雨落下。

“至于英达,我想...”男人将手伸回,捏紧掌心:“我还是不要再跟他发生什么牵扯了。”

前脚刚挂完李升电话,王婷婷又马不停蹄地打了进来。

林朝阳接起,对面一阵刺耳欢呼声。

“林大帅哥!你的老情人回来啦!你怎么不表示表示。”

她一如既往地喜欢咋呼,像颗地雷。

林朝阳掐着眉心,坐回到办公桌前,两腿搭在桌子上,漫不经心:“我已经看到群消息了,替我向他转告一句,回国快乐。”

马婷婷说:“你怎么不自己说?”

林朝阳不语。

“下周六,华尔道夫,礼宴厅,你来不来?”王婷婷细数过往,“说起来,咱们这帮人也好久没聚了吧?要是不来,可就是你不给我面子了。”

林朝阳翻了翻下周的课表,好在是周末,他全天都没什么安排。

“看情况吧,我那天有点忙。”林朝阳翻过日历,静静等待王婷婷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对方默了几秒,果不其然道:“那个...英达也会去。”

林朝阳说:“那不挺好。”

“好吗?”王婷婷突然小心起来:“我怕你们...”

“没有的事。”林朝阳捏紧电话,嘴角向下一沉,说:“英达回国,我心里也很高兴呢。”

王婷婷说:“想当年,你们爱得那么轰轰烈烈,整个学校都知道你俩的事,不想这么多年,你还是对他那么好,心里居然还有他,不愧是被我喜欢过的男人。”

林朝阳说:“快别说了,这种话我不爱听。”

“啊,对不起。”女孩立马道歉:“我口无遮拦惯了,不该说什么喜欢过你之类的,你别介意。”

“我不是说这个。”林朝阳直起身子,将笔筒摆正,郑重其事道:“我是说轰轰烈烈。”

谁要跟李英达轰轰烈烈?

白日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