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第四章
【我能和他永远凝望。】
“时秋末冬初,凉风透骨;黄昏将近,哭声遍野。至四更时分,只听得西北喊声震地而来。”
那天演完长坂坡我们各回各家后,夜晚,我仍梦到我在长坂坡之上。
于千军万马之中骑马厮杀、七进七出,最终找到糜夫人,救出阿斗,单膝跪地把阿斗捧给江晚模样的刘备。
我忠心耿耿,江晚涕泪沾巾。
他一把拉起我,对我说。
“我要这儿子有什么用!比起儿子,我更不能失去你!”
江晚说罢便把阿斗狠狠摔在地上。
但我那么辛苦地把阿斗救出来,我心疼,江晚把阿斗那么一摔,我便醒了。
窗外朦胧的月色清浅地照在床上,许小雷睁开了眼睛,浑身都睡得汗湿,窗外那些蛐蛐声大得像是在办大合唱。
许小雷迷糊地推开身上薄被,月光下他青涩的少年躯体裸露,像一捧月光之中的湿濡泥土。他手伸向一边,在床头摸索,抓到蒲扇后,许小雷露出了舒心的表情。
蒲扇一下一下摇晃,许小雷脖颈间与胸膛上的细密汗珠,在冰凉中蒸发。许小雷也一点点清醒,一双黑眼睛在夜晚中明亮的发着光。
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蒲扇一丢翻身下床,噔噔噔地就跑去翻书桌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装茶叶的铁盒子,翻出一张卡片。卡片上用水墨画着威风凛凛的持枪大将,还用正楷笔力遒劲的写两个大字——赵云。
一旁用小字题着句诗:古来冲阵扶危主,只有常山赵子龙。
许小雷先是躺在床上就着月光看卡片,一边看一边滚来滚去;又坐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细细观察。
这赵云浓眉虎目,面相忠厚,双眼炯炯有神,仿佛直要射出利电。持枪的姿势英武不凡,背上随风飘荡的披风又为他带来几分英俊潇洒。许小雷看得痴迷,在昏黄的台灯下,竟生出了幻觉。
千军万马,杀声震天。夕阳与鲜血一同染红了长坂坡,四处可见散落的剑戟,与无头的尸骸。
许小雷仿佛骑在战马上,带着头盔穿着战甲,手持龙胆亮银枪,怀中抱着小小的阿斗。
卡片上赵云的模样与许小雷自己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江晚的模样也与刘备的模样重叠,许小雷再一次下马,单膝跪地,把阿斗捧还给江晚。
江晚掩面而泣,“我要这儿子有什么用!比起儿子,我更不能失去你!”
阿斗被重重摔在地上,许小雷眼前的幻象再一次惊醒,回到深夜台灯下的书桌旁。
但沸腾的男儿热血留在了许小雷胸中,他浑身被热血涨得难受,从一旁拿出绑着红领巾的“龙胆亮银枪”,在房间中虎虎有声地挥舞。
又把长枪一放,在房间地板上吭哧吭哧地做俯卧撑、倒立拿大顶。一直折腾到天将亮,远处楼栋中传来鸡鸣,许小雷身体中的兴奋劲儿才过去了,略有困倦地躺回床上。
他闭上眼睛后,心底在想,或许我上辈子真是赵云,我是赵云转世也说不定。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那样遐想,我是赵云转世,至少我的身体里也该有部分赵云的灵魂碎片。
三国演义里凡是跟赵云有关的剧情,我都滚瓜烂熟,倒背如流,有种分外的亲切感。
我的心里牢牢铭刻着两个字,忠,义。讲忠心很帅气,讲义气也很帅气。我和小伙伴们在一起玩时总变得特别勇猛,爱替人出头,总少不了和其他孩子打架。
打挂了彩回家又挨父母的打,但我想起忠义两个字,我就一身钢筋铁骨,我浑然不怕。
而每当江晚从一旁路过,他看见我或跟人打架或跟小伙伴一起玩时,我不仅变得勇猛,还变得手下不知轻重,勇猛过了头。
我是赵云,江晚便是我的主公。
他和煦的笑容,对于我跟人打架的无声包容,让我忠心耿耿。我跟人打架挂了彩他也从不对我说教,不皱眉头。只是轻抚着我的伤口,柔声问我,“许小雷,疼么?”
我傻愣愣地一个劲儿摇头,“不疼!不疼!哪里会疼!”
在他含笑的黑黝眼瞳中,我能看见有阳光下的泡沫般七彩色的波光在其间流转。
又像燃烧着的蜡烛,晃动的火苗。我所有的脾气,都能被他温柔的目光抚顺。所有伤痛都消失。在他那拥有无穷魔力的温暖目光中,我的时光能得到升华,永恒。我能和他永远凝望。
“许小雷。”
“嗳。什么事,江晚?”
“你今晚上回家吗。”
“回,当然回。”
江晚亮着橙黄灯光的卧室内,许小雷和他躺在一块儿,裹着厚厚的棉被。黑沉的窗外寒风阵阵,现在已经是冬天,四处的空气都很冷,南方没有暖气。
江晚穿着厚毛衣披着厚呢子外套靠在床头,背后垫着枕头,手里拿着本老舍的书。他从书上挪开目光,冲躺在一边团着过冬的许小雷笑。
“天气这么冷,还是冬天晚上,你舍得从我热乎的被窝里钻出去,在冷风中走回家么。”
许小雷紧紧被子,往江晚热乎的身上靠得更过去一些。
“但我没跟我爸妈说过我要留在你家睡觉,我今晚留下来,明天他们得打我。”
江晚笑着说,“你少被你爸妈打过吗。”
许小雷红了脸。
“嗳,许小雷,你想想,你明天挨了这次打,以后他们就都知道,你没回家,是因为你留在我家里睡觉。你以后都能自由自在的留在我家里睡觉了。冬天衣服也穿得厚,被打是没有夏天的时候那么疼的。”
许小雷想了想,“有道理。”又发觉不对,“你说得轻巧!挨打的又不是你,我爸妈的棍子没落到你身上,你就这样撺掇我!”
江晚轻声地笑,在被子底下用脚轻轻碰他,“你就真的不想留下来跟我一起睡吗?”
许小雷犹豫了起来。
“你爸妈肯定是知道你在我这儿的,也不见得会有多生气。就留下来睡一晚上吧,嗯嗯?”
江晚不断用腿拐着他,许小雷动摇软化了。
“好吧。挨打就挨打吧。也不多这一次,老子皮糙肉厚。”
江晚高高兴兴地合上书,张罗起许小雷的留睡事宜。主要是这个年代座机电话太贵,江晚家和许小雷家都舍不得买,不然打个电话回去就成了,许小雷早留在江晚家里睡觉了,哪等到今天。
漱洗完的许小雷哆哆嗦嗦地赶紧扑到江晚床上,“冷死我了!我靠!被窝已经不热和了!”
江晚也跟着钻进去,把许小雷挤到床内侧,两只冰手往着许小雷身上贴去。
许小雷顿时“嗷”地一声躲出去老远,江晚笑了起来,搓搓冰手,继续往着许小雷身上靠。
许小雷当然不肯放任江晚这样冰自己,拿起枕头就往江晚这臭不要脸的身上打。江晚一边被打一边笑,又一把扑住许小雷,跟许小雷在床上滚作一团。
身下的床铺吱吱呀呀,先是许小雷仗着力气大把江晚按在身下,坏笑着使劲挠他痒痒。哪知道江晚根本不怕痒,笑眯眯地看着许小雷,反过来向许小雷伸出了手。
许小雷一下子就软在了他身上,被他反扑过来压住。他一边被江晚挠得断气儿似的笑,一边挣扎求他快住手,手脚不停扑腾着想从江晚身下逃跑,被子都快被他蹬到了地上去。
直到被江晚挠得狠了,肚子酸痛脸上好没面子,许小雷生气了,江晚才停了手。
许小雷裹紧被子用背对着江晚,不发一语,看也不看他一眼。自己居然被他挠痒痒挠成这样,叫他停手也不停,讨厌死了,不想理他了。
江晚用手碰碰许小雷的肩头。
许小雷“啪”地一巴掌把江晚的手抽开。
江晚有点不知所措,先去关了房间的灯,才躺到许小雷身后。
伸手想抱住许小雷,再次被许小雷一巴掌打开。江晚揉着自己发红的手。
“你生我气了么?”
许小雷生闷气,不说话。
“别生气,都怪我。是我没把控好度,我该早一点停下来的。”
许小雷重重“哼!”一声。
江晚继续伸手去搂他,继续被许小雷拍开。
江晚不再说话也不再动作了。
一直到明天早上上学,两人都没再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