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说她像活在书里?是那个“书中自有颜如玉”的书中人吗?还是书里才会出现的那种绝世美人?

辛湄乐了,握住他的手摇了摇:“你、你真有眼光!”

哪里哪里,但好像刚才不是夸你……

陆千乔愕然看着她又把同心镜背在背上,一把拉开窗户,跳了出去,只丢下一句话:“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今晚跑来,到底为了什么事?

一头雾水的陆千乔干坐片刻,只好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搞定他搞定他(二)

赵官人说,男女相处的时候,气氛很重要。自古以来,就有花前月下一说,能营造甜蜜的气氛,男人很容易就会对女人许下山盟海誓。

辛湄回辛邪庄采了两筐鲜花,再换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隔日又兴冲冲地骑着秋月往皇陵飞。谁知陆千乔却不在房里,斯兰板着脸不理她,辛湄只好捧着两筐鲜花在皇陵里四处乱逛。

皇陵东南角有一方残破的祭祀高台,听说不远处有个巨大的殉葬坑,最多一次活埋四千多人殉葬,附近始终怨气不散。皇陵里的妖怪们在坑上种了杏花林,这里的杏花开得就比别处好,还从来没谢过,虽然鬼气森森,但此时初临黄昏,夕阳熔金,望不到尽头似雪海一般的杏花林还是很美的。

陆千乔就站在高台上挥舞长鞭。重伤初愈,他的动作还有些不流畅,长鞭时不时拍在青砖上,发出锐利的啪啪声。

是在活动筋骨?

辛湄站在台下仰头看他,不知为什么,觉得他在夕阳下挥舞长鞭的模样很动人。风从他腋下穿梭而过,将披在肩上的青衫拂起,还有那一把黑亮的头发飘啊飘,怎么看怎么耀眼。比台下无边无际的杏花海还要耀眼。

她第一次觉得这样默默看着不说话,比做什么都要喜悦。

正在舒展筋骨的陆千乔总感觉背后有一道怪异的视线盯着自己,一回头,就见辛湄抱着两大筐蔫了的鲜花站在台下,笑得好像……见到什么好吃的东西一般。他撑不住手一震,长鞭脱手而出,丢了老远。

辛湄噌噌上高台,笑吟吟地走到他面前:“陆千乔,你鞭子舞得蛮好看。”

他看着她手里两筐鲜花,有些犹豫:“这是什么?”

“哦,”她把两筐鲜花一股脑塞给他,“送你的,我家新开的花。”

……送他两筐蔫了的鲜花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不接好像也不太好,他慢慢接过来,冷不防她还追问一句:“你喜欢吗?”

他觉着自己实在不能昧着良心说喜欢这两筐没精打采的花,只好暗咳一声换话题:“吃过了么?”

“没,我去外面镇子上吃。”辛湄笑眯眯地转身要走,“晚上月亮起来的时候我再来看你!陆千乔,花不要扔掉哦。”

他扯住她的袖子,抬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拂了一把,上面沾染了山林间的湿气,凉阴阴的。

“下次不要这样跑来跑去。”他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拉着她下了高台,“留下来吃饭,今晚不许赶夜路。”

辛湄眼睛一亮:“好啊。陆千乔,要不要喝点酒?”

有花有酒有月亮,这才叫气氛。

他想了想上次熊妖被打得口吐白沫的模样,坚定地摇头:“不准喝酒。”

“一点点也不行吗?”她蹙眉,有些失望。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不许喝多。”

她笑得眉眼开花,抱住他的胳膊:“陆千乔,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啊……陆千乔怅然地望着天边刚刚升起的一轮小月亮,这种时候,他该说什么呢?

回到屋里的时候,小月亮越发明亮了,她搬过来的两筐花就放在窗台下,映着银白的幽幽月光,从那没精打采耷拉的花瓣里到底也还能看出点花前月下的味道来。

辛湄倒了一杯酒,搜肠刮肚地考虑要怎么营造所谓气氛。这个赵官人没教她,所以她想得抓耳挠腮,还是什么也没想出来。

陆千乔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她碗里:“吃肉。”

辛湄这时才觉得饥肠辘辘,这两天光顾着搞定他了,连饭也没心思吃,当即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茄子给他:“吃菜。”

一看就知道她是出身富贵,从没吃过苦。小桌上四道菜,她只捡排骨和竹笋,茄子萝卜一概不沾。

他默不作声将两样她不喜欢吃的菜拨到自己碗里,忽然听她问:“陆千乔,你平常最喜欢做什么?”

他淡道:“问这个做什么?”

“你就说嘛。”

他就是不回答,辛湄从怀里取出一沓纸,上面满满的写的都是问题,从你最喜欢什么颜色到你最喜欢吃什么,问得五花八门。

他啼笑皆非:“幼稚。”

辛湄嘟起脸:“我想了解你呀!”

陆千乔低头喝汤,面上似乎掠过一丝笑意,轻声道:“赵官人又和你胡说什么了?”

“呃?你怎么知道是他教的?”

“这么无聊的事情只有他能想得出来。”

辛湄只好埋头喝酒,不防他将那一沓纸拿过去,一张张翻,一面翻一面好像还在隐忍的笑,翻完了又放在一旁,问她:“你了解了之后,要做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回答得特别顺溜。

“你要打仗么?”

“了解之后的事……”她顿了顿,再喝一杯酒,“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我们要一步步来。”

陆千乔见她脸上红通通的,说话时酒气外溢,便不动声色地提起那壶酒,轻轻一晃,居然已经空了。他正暗自心惊,不防辛湄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凑到身边来,一手指着外面被乌云遮去大半的细细的小月亮,一面说:“那个……对了,陆千乔,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一手按住她发烫的额头,声音很淡定:“你醉了。”

她一个劲去挠他那只碍事的手,却怎么也挠不下来,只好继续指着月亮:“你看啊,我的心在天上挂着呢。”

他继续淡定:“太小了,我看不见。”

辛湄急了,挣扎着要起身走到窗边指个清楚,他怕她醉后脚步不稳摔下去,只好再扣住她的腰,按坐在自己身边。她的胳膊像柔软的藤蔓,勾住他的脖子,严肃地盯着他,动也不动。

“陆千乔,你会娶什么样的女人?”她问得特认真。

陆千乔一手扣住她,省得她滑下去,听见这个问题不过一笑:“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不要这么小气嘛,大不了我们交换。我告诉你,我喜欢好看又好用的。”

这个……好看他可以理解,好用么……什么好用?指哪方面好用?他有点纠结,耳根微微红了。

“我觉得你就挺好看又好用的。”

又是晴天霹雳似的一句话,炸得他差点把她给丢出去。好吧,这个“好用”,一定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吧?是吧?

“这次不是开玩笑——嗯,做我相公吧?你开个价,千万不要客气。”

他什么也没回答,只摸了摸她的额头:“你醉了,我送你去客房睡觉。”

其实她醉得不是很厉害,比起上次在熊妖那里真是好太多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问题,想逃避而已。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辛湄死死抱住他,这是她好不容易相中的宝贝相公,可不能让他跑掉。眼前这张脸真是怎么看怎么让人喜欢,虽然还是有点面瘫后遗症,时不时就发作一次,但相公这种东西还是自己的好,她不在乎。

“过来。”她冲他勾勾手指。

他不理她,一手按着她的脑门子,一手环着腰,要把她拽起来丢去客房。

辛湄奋力挣脱他盖在眼前的手,对准他挺直的鼻梁,一口啃了上去。

那一夜她做了好多怪梦,透不过气,有好长一段时间像是被人紧紧抱在怀里,嘴唇上又热又疼,快破皮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果然嘴巴肿了起来,红红的,连带着脖子上也有几块红斑。

她苦着脸去找陆千乔,抱怨:“客房里有虫子!你看我嘴巴和脖子!”

陆千乔那时的表情淡定得十分虚无缥缈,默默无语剪了一截药膏丢给她,再默默无语目送她骑在秋月背上,自始至终都回避她的眼睛。

“陆千乔,我走了。”她回头冲他招手,“明晚月亮爬上天顶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她真是忙得不亦乐乎。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她明亮而闪烁的眼睛在看着什么,软绵绵的“陆千乔”三字里蕴含着什么。

他早已知道了。

可他只有装作不知道。

陆千乔别过脑袋不看她,不回答,作势要关窗。

冷不防她把脸凑过来,瞪着他:“你怎么不理我?”

真真是个娇蛮不讲理的姑娘。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下移,落在她微有些红肿的唇上,眼神陡然变得灼热。

他好像在发呆,辛湄那颗不怎么靠谱的芳心扑通扑通急跳起来,四处看看,很好,没人。她抬手捧住他的脑袋,趁他愕然的工夫,一口亲在他很好看的脸上。青天白日,这样他就不能赖账了。

她笑眯眯地跳开,兔子似的窜上秋月的背。

“我走了,记得要想我!”

这一路辛湄走得特别快特别开心,她觉着这个相公还差一点点就要手到擒来了。

不过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落入自己网中……呃,实在是太快了点。

那天是五月十三,琼国荣正帝一道圣旨送往辛邪庄,将辛湄赐婚于骠骑将军陆千乔,两个月之内完婚。

当彪悍遇到彪悍……

天顶的小月亮升了降,降了又升,渐渐变圆了。

这天陆千乔又坐在窗前等那个月亮升起便会推窗笑吟吟跳进来的姑娘,一直等到月上中天,她却还是没来。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觉得有点焦躁不安。

不过,她就是来了又怎么样呢?继续对他抱着期待?等他不可能给的答复?

满月即将过去,剩下的时间,只有两个半月了。

陆千乔又开始纠结,盼着她来,又盼着她干脆别来……最近为什么总是纠结这个问题?他揉了揉额角。

门被打开,斯兰走了进来,脸色不怎么好,他举起手里捏着的东西——一卷黄澄澄的布帛。

“将军,皇帝又发了圣旨过来。”

肯定又是催他还朝为自己平息内乱。这个皇帝真不是好东西,没仗打的时候就听信谗言,无端端把将军贬来看守皇陵,现在出事了,又哭着连发数道圣旨求他回去。

真贱呐!斯兰不屑地撇着嘴角。

陆千乔没反应,他整幅心思都在纠结辛湄到底来还是不来的事情里,望着天顶的小月亮发呆。

“将军,那丫头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东西,眼下指不定又看上了其他良家少年郎。你和她当什么真?”

比起皇帝,斯兰对辛湄更没好感,女人就应当像映莲姑娘那样,温婉如水,娴静安详。辛湄那样的,只能叫炸毛猫,将军英明神武,怎么就这么没眼光看上她了?

陆千乔转过头,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卷圣旨展开随意看了一眼,突然又愣住。

圣旨妃红俪白,洋洋洒洒,文辞优美——这是荣正帝的恶习,写个圣旨也和写诗词似的,每次都排得密密麻麻。

可是,重点不在这里。

他皱眉连看了两遍,手指慢慢收紧。

荣正帝给他指婚,新娘是辛湄……母亲果然还是插手这件事了。

他紧紧盯着圣旨其中一段话,眉头越来越紧。

“……从死,身后同穴葬之,方可全礼法,亦不负彼此情意。”

琼国至今还留着活人殉葬的制度,圣旨是说,他死了,辛湄便要跟着殉葬?他猛然摔了圣旨,一瞬间便醒悟当日母亲的话语含义,她说过,要叫辛湄永远陪着他,死了也要陪着。她原来是这个意思?!

“斯兰,去把烈云骅牵来!”

陆千乔系上大氅,从窗口跳了出去。他要去找郦朝央!

斯兰愕然答应一声,回头看看摔在地上的圣旨,到底忍不住拿起来看一眼,登时惊呆了。

“将军!他们逼你娶那个小丫头?!”他失声大叫,“还要殉葬?!这什么狗屎皇帝……”

“不关他的事,”陆千乔摇头,“去牵烈云骅。”

斯兰急匆匆地跑了,陆千乔静静站在月色下,只觉胸膛里一颗心脏跳得激烈,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眼前的景物渐渐变得模糊,他闭一下眼睛,再睁开,天上的小月亮仿佛变成了千万个。

他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眩晕。

“将军,马来了!”

斯兰拽着烈云骅飞快跑回来,一抬头,只望见一双暗红的眼睛,在深夜中熠熠发光,野兽一般。

六月二十五,黄道吉日,宜嫁娶。

辛湄在震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中,穿上嫁衣,上了花车。

陆千乔没有来,来迎亲的是皇帝派出的几位官员。据说是因为被贬去看守皇陵的将军未曾奉旨,所以不能离开皇陵一步,迎亲的事只有交给其他人。

这种令人略有不快的小细节并未影响辛邪庄诸人的好心情,无论如何,困扰他们十六年之久的小魔星终于嫁出去了,这种狂喜是外人绝对不能理解的。

辛雄甚至哭成了泪人,见一个人便拉着人家的手絮叨:“老天保佑,孩子她娘保佑,小湄终于有人接手了……”

而且接手的还不是普通人,就算被贬去看守皇陵,他也是个将军!辛雄觉得自己一夜之间就翻身了,对着前来道贺的绿水镇民众,也难得露出自得的表情。这帮混账,之前提到辛湄的克夫命就和兔子似的逃跑,还是自家女儿有本事,出门一趟就勾搭上相公了,还是将军!

先不管皇帝无缘无故为啥要突然赐婚,总之,辛湄有人要了才是第一要紧事!

辛湄在花轿里冲他挥手:“爹,过几天我就归宁来看你,别哭了,鼻涕都流出来了。”

辛雄使劲擤鼻涕,怒吼:“过一个月再说归宁!那么早回来,小心人家不要你!”

……她爹大约疯魔了。

辛湄摇着头放下车帘,前方领头的灵兽长嘶一声,拍着翅膀飞上云端,长长的迎亲队伍红云一般冉冉升起,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陆千乔现在在做什么呢?辛湄把盖头掀起一小块,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白云。

不知为什么,想到那天他在高台上挥舞长鞭,背影挺拔而卓绝,那是与让众人羡慕的名利和地位之类完全无关的东西。她很想再看着他,不说话也没关系。

陆千乔,你现在是不是已经穿好傻兮兮的新郎红衣,挂着红花在等我?

你现在,是高兴?还是不屑一顾地撇着嘴角?

她有点喜欢这种猜测,预想他的表情,他将要说的话——这一刻,她终于有了一点自己已经是新娘子的体会。

不过这个体会在到达皇陵的时候就荡然无存了。

曾经围绕在皇陵外的云雾阵早已消失无影,残花与泥土乱糟糟地覆盖着神道的表面,显然是很久未曾有人清理过。

迎亲的官员们下车商量片刻,到底还是派了个人犹犹豫豫地过来向她汇报:“夫……姑娘,前方不见将军的迎亲车辇,这……十分罕见。”

辛湄想了想:“那要不再往里面走一段?”

也只能这样了。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进了皇陵深处,路边时见残旧坍塌的献殿,青山绿水依旧,可是却死气沉沉,遍地凌乱,唯有路边花林里的花默默无声地绽放着,曾经喧嚣的小妖怪们,此刻半个也不在。

队伍停在陆千乔屋前,早有人过去敲门,等候半晌没有反应,破门而入,片刻后那人又惊慌失措地奔出来:“屋里没人!乱糟糟的!将军不见了!”

辛湄顿时有一种大冬天又被人泼一桶冷水的感觉,情不自禁一哆嗦。

众官员没头苍蝇似的胡乱商量一阵,只得再派人过来跟她汇报:“那……只好请姑娘暂在此等待,我等即刻派人搜寻皇陵内外。”

这种事他们从没遇见过,圣旨都送到家门口了,这素来桀骜不驯的将军居然当个屁,连面都不露,把一干人丢在外面干站着。

彪悍的人生果然不需理由。

只是他这样不光是给皇上甩脸色,更是等于一巴掌把自家夫人打晕了。这可怜的姑娘,刚嫁过来,就遭遇这桩悲剧……那姑娘……呃,那姑娘怎么自己从车里下来了?!

辛湄慢悠悠地下了车,一把扯掉盖头丢在地上,拍拍手拔腿便往前走。

焦头烂额的官员们赶紧上来拦住:“夫……姑娘!新娘子不好乱走的!”

她现在心情很不好,又懒得说话,只把拳头在众人面前晃了晃:“看好,这是拳头。”

拳头……众人齐齐望向她白嫩娇小的手,这拳头蛮好看的……然后呢?

她再指指身边碗口粗的梨花树:“这是树。”

那、那又如何?

下一刻,这只漂亮的拳头便砸在碗口粗的梨花树上,只听“咔嚓”一声,悲摧的梨花树流着眼泪倒下去。

所有人瞬间后退三大步,毕恭毕敬地空出一条康庄大道,沉默又颤抖着目送她走远了。

辛湄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慢慢往前走,笔直地走。

她反复回想遇到陆千乔后的所有事情,怎么也想不明白——难道他其实是讨厌自己的?讨厌到连夜搬空皇陵,甚至连一张纸条也没给她留下?

她曾经觉得皇陵是个很讨厌的地方,因为那时候她被迫软禁在这里。

后来她又觉得这里其实很美,因为这里有陆千乔。

如今繁花依旧,绿水依然,她却再次感到一种深深的厌恶,厌恶里还有许多不解,许多委屈。

突然,脚步停下。

眼前是无边无际淡白的杏花林,还有那座熟悉的高台。辛湄抬眼望上去,自己也不知要找个什么答案,或许她是希望抬头便能见到陆千乔站在上面,与往日一样挥舞长鞭。

杏花落满袖,她垂下头,发髻上的数颗大珍珠滴溜溜地滑落在地,像眼泪似的四下散开。

是回去的时候了吧?放弃天真的幻想,陆千乔其实根本是很讨厌她的。

嗯……该回去了。

回去个头!

辛湄一把撕掉身上的嫁衣。

陆千乔呢?!那个混账藏在哪里?!她要把他揪出来,打成人饼削成人棍!她一脚踢飞脚边的青砖,砖头像箭似的飞出去了,撞入杏花林里,里面顿时传出一声沉闷的痛呼。

辛湄冲进去,抬手一捞,躲在里面的人狼狈不堪地被她拽着头发提了出来。

“是你!”

“好痛!”

两人同时大叫,辛湄抬头瞪着被她拽住头发,故而姿势十分扭曲的男人。

斯兰。

他见着她也是万分惊愕,面上表情变幻万千,最终眼神里泄露出一丝怜悯。

“放开!”他挣了一下,居然没能挣脱,当即急道:“将军不会娶你!死心吧!快回去!这桩婚事回头他会叫皇帝取消!”

辛湄大怒:“他人在哪里?!”

斯兰板着脸:“我不会说的!打死我也没用!总之你快回去!不要说将军,就连我也不会让他娶你,你们根本不相配!”

辛湄神色严肃地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恍然大悟:“你喜欢他!你把我当情敌?”

斯兰差点吐血:“放屁!”

她把手抬起来,在他脸上试了试:“你再不说实话,我就把你的牙揍掉。”

斯兰饱含热泪,将军啊!我斯兰为了你,什么酷刑都可以忍耐!来自你心爱姑娘的巴掌也没问题!

高高举起的手飞快落下,还未来得及拍在他脸上,忽听后面一个淡漠的声音低声道:“辛湄。”

她猛然一颤,不可思议地转身,众人遍寻不着的陆千乔,此刻就站在杏花林中,静静看着她。

曾经深黑的眼珠,此刻是鲜血般的红。

所谓洞房花烛

大喜的日子,炸毛新娘终于见到了她要嫁的那个新郎。

没有亲手揭开盖头,没有交杯酒,没有洞房花烛——她之前想象的一切都没发生,现在没有穿喜服的新郎已经站在自己面前,眼珠子变成红色的了。

——莫非得了红眼病?

辛湄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他,考虑是直接上去把他揍成人饼,还是宽宏大量地给他一个解释机会,彰显自己的贤惠风范。

没等她考虑好,新郎却先开口了:“把斯兰放开,我人已在这里,有事和我说就行。”

她一把推开斯兰,突然觉着眼下这个情况在诸多热门戏折子里都可以见到的。

下一刻说不定陆千乔就会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扭曲神情,用冰冷的薄唇吐出邪佞又刻薄的话,像“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一切都是你自己痴心妄想”之类。然后等她气得含泪狂奔后,看似无情实则深情的男主角才缓缓吐出一口血,无力地扶着斯兰之类的支撑物,慢慢倒下去,背景杏花落一地,飘逸出我爱你但我不会让你知道的刻骨缠_绵……

她被自己的想象恶心得倒退三步,大叫:“陆千乔,你说反了,是你要给我一个解释!恶心人的那种不要!”

他果然很给面子,点点头:“变身之劫开始了,能不能过去还不知。”

他是怕自己死了,她嫁过来不到一个月就成小寡妇?辛湄抱着胳膊又开始想象,他倒下去后一边吐血一边颤声道:【斯兰……别让她知道真相……这不是红眼病,我只是不想她以后做寡妇……】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怒吼:“换个理由!”

“婚事是我母亲安排的,”陆千乔自始至终很平静,“她就是那天坐在马车里的人。即使在战鬼一族里,她也是个地位十分尊贵的夫人。这等小事,荣正帝很乐意给她面子答允下来。变身之劫我若过不去,你也活不了。你须得为我殉葬,好教我死后不至于太寂寞。”

她终于震惊:“殉葬?我……我怎么没听说……”

他笑了一下,面色阴沉:“辛湄,你如执意嫁我,那便嫁过来,陪着我一起死吧。”

他伸出手:“过来,今晚便可洞房花烛。”

她赶紧又退了三步,躲在树后只探出一颗脑袋,充满怀疑地上下打量他:“真……真的?”

陆千乔定定望着她:“娶不娶你其实无伤大雅,但你现在已成母亲胁迫我的棋子,亦是我的包袱。我本想静静避让,你却大张旗鼓找来这里……”

她被他话语里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激怒了:“我不想听这些!陆千乔,你敢不敢说一句自己的想法?!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不喜欢我?”

她问得多么大胆而尖锐,连斯兰都被震住了,即使在女妖里,也没见过如此彪悍而厚脸皮的。

陆千乔没有回避她的眼神,隔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我不讨厌你。”

“那为什么逃婚?”

“……也没有喜欢到想不顾一切娶你。”

她沉默了。

陆千乔转过身,低声道:“辛湄,真那么想嫁我?那便随我来,趁我还能动,做几天真正夫妻。”

过了很久,久到斯兰以为她再也不会开口,辛湄却突然说话了。

“陆千乔,”她问,“还记得我叫你做一只将军人偶给我做生辰礼物吗?你做好了没?”

他微微蹙眉,想了片刻,才恍然:“我忘了。”

“……那好吧,既然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再留下来也只是自取其辱。我这就走——”

她从树后站出来,突然笑一声:“——你以为我会这样说,然后乖乖走掉?”

陆千乔愕然看着她扬起的脸,自始至终她都站得那么笔直,笔直到骄傲,什么事情都不能打垮她似的。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蕴藏的……好像是一种叫做怒火的东西。

“你这个懦夫!”

她动作快得像鬼,一瞬间扑到他面前,下一刻拳头就砸在他脸上,他居然丝毫不能防备,仰面向后摔了下去。身上突然一重,是她骑上来,揪住领口一顿摇,怒吼:“你以为我那么好骗?!你这一套老娘在戏折子里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你敢再说一遍不喜欢我?!你敢?!”

眼看一个活生生的骠骑将军就要被她摇散架,斯兰在旁边急得焦头烂额,想护着,却没法下手,发怒的辛湄力气太惊人,十个他也不是对手。

“你先玩弄我的感情,后来再玩弄我的面子!现在居然还打算玩弄我的身体?!”她揪着他一顿抽,“你以为我不敢?你就是明天死,今天也得和我洞房花烛了再说!你来啊!来啊!”

她抓住他薄软的长袍,“嗤”一声就扯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略显白皙的结实胸膛就这么硬生生暴露在风中。

斯兰急得快要晕过去了,将军的贞操!他宝贵的贞操就要毁在这魔星手里?!正打算不顾一切上去阻止,忽听杏花林外传来噪杂的脚步声,那些迎亲的官员们似是找来了这边,正循声而来,一面大声问:“姑娘!将军?我们听见声音了,你们是在这里吗?”

辛湄怒吼:“滚!我们正在洞房花烛!”

四下里瞬间安静了。

“抱……抱歉啊啊啊啊……”

众人泪流满面地逃走。彪悍的人生真是太不需要理由了,连洞房花烛都能在树林子里,他们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彪悍?

她揪着陆千乔残破的领口,正考虑怎么才算洞房花烛,不防他突然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仰面躺在地上,黑发铺了一地,左边唇角被她揍得破皮,流下细细一行血来,他却仿佛没有任何痛感,只是静静看着她,低声道:“辛湄,不要再胡闹。”

又是一拳,这次砸在他右脸,像是打碎了一颗牙,他眉头一皱,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里面裹着半颗碎牙。

“你知道我爹有多高兴吗?现在你叫我回去?之前你怎么不说?!谁叫你做人偶送我了?!谁叫你关心我了?!最胡闹的人是谁?!”

“……你那么想嫁给我?”陆千乔低声问了一句。

拳头又停下了,辛湄定定瞪着他,居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缓缓闭上眼,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低柔:“抱歉,让你新嫁娘的梦想破灭了。”

一生一次的穿嫁衣,一生一次的蒙着盖头的忐忑娇羞,坐在花车上揣测他的心情,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他——原来,她真有那么想嫁他。

“是啊!”她的声音激烈又响亮,“我就是那么想嫁给你!怎么样?!”

陆千乔紧紧闭着双眼,睫毛剧烈颤抖,他觉得背后一阵冷一阵热,手腕都开始微微抖起来,无法抑制,不可抑制。

“什么变身,什么殉葬,我才不在乎那些!你用这种理由把我打回去,你太幼稚了!”她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使劲摇,“给我把眼睛睁开!不许你逃避!”

他颤抖着睁开眼,对上她太阳般明亮的眼睛,没有自怜自顾的悲容,没有矫揉造作的矜持,辛湄从来不需要那些所谓女子美好的品德来点缀,她只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喜欢……想喜欢的人。

“我……”他喉头哽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吐出一口气,松开手:“那我们继续洞房花烛。”

“你……你够了啊!”斯兰忍无可忍,涨红脸大喝,“你看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还在呢!洞什么房?!”

辛湄愕然看他一眼:“你还在啊?”

“你这个……”他浑身发抖指着她,眼前金星乱蹦。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老牛的叫声,三人齐抬头,便见一辆破旧的牛车自云端缓缓飞来,旁边还飞快地围绕着一个小黑点,发出特别刺耳的呱呱叫声,在杏花林外绕了一圈,像是发觉了他们,立即笔直地飞进来,居然是小乌鸦。

“将军!小乌鸦醒了,关于你问的那件事……”

许久不见的眉山君利索地从牛车里跳下来,满脸急切,待见到林中的景象,他整个人就僵硬了。

这个这个……小湄是坐在、坐在将军身上吧?她身上那件……嫁衣?破布?撕烂的裙子?那、那是怎么回事?再看看将军,仰面躺着,一手扶着她的后背,一手舒畅地摊开,衣服乱成一团,还露出一大片赤_裸胸膛……两个人,一个红着脸,一个含着泪……

眉山君花容失色地踉跄倒退:“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在洞房花烛。”一直被当做背景颜色的斯兰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了,“眉山仙人,你好巧不巧这个时候来,莫非有什么重要事?”

“洞……洞房……”这两个字如晴天霹雳,劈的眉山君又踉跄几步。

他不过是一个多月忙着小乌鸦的伤势,他俩怎么就成亲了?还……还洞房了?!将军,你下手要不要那么快?

“……有事就说。”陆千乔皱眉。

他在不耐烦!在给他眼色,叫他快点说完了好滚蛋,别打扰他们洞房花烛!

眉山君的眼泪刷一声便流了下来,哽咽道:“关于混血战鬼的变身之劫……并非没有人能活下去……小乌鸦只查到这些,然后就……就被将军的族人打伤了……”

陆千乔沉思片刻,并未像他想象的那样欣喜若狂,只不过点点头:“多谢。斯兰,将祭天酬神酒的配料给他做报酬。”

斯兰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眉山仙人,多谢你了。”

眉山君失魂落魄地接过册子,不知怎么,居然连翻一下的兴趣都没有。他直勾勾地看着辛湄,默默流泪,喃喃:“小湄……你……你这就嫁给他了?”

她答应得特别快:“是啊。眉山大人,你先回去,等以后有空了我们再去看你。”

不不,你一个人来就足够了!

“……走吧。”陆千乔面上红了一下,“辛湄……你、你先起来。”

她犹带怒容:“哼!不洞房花烛了?”

他抬手在她脑门子上轻轻一拍:“好了,起来。”

眉山君眼怔怔地看着他们三人消失在杏花林深处,一阵冷风刮过,卷起千层雪白花瓣,林中鬼火跳跃,鬼哭阵阵……

他、他今天是专门过来自取其辱的吗?

好想哭。

杏花林有一条通向地宫的密道,弯曲而狭窄的石梯向下延伸,由于离殉葬坑很近,所以一路上时不时会遇到那些半透明的、哀伤的鬼魂们。

密道的台阶上长满青苔,滑不留脚,辛湄刚下了两级,便见一只男鬼穿墙而出,跳到她面前一把扯下自己的脑袋,哈哈大笑:“美人你看,我没脑袋!哇哈哈哈!”

一旁的女鬼嗤之以鼻:“真不优美!你看你看,我没有脚!”

她在狭窄的密道里飘来荡去,染血的裙摆下面果然没有脚。

(斯兰心语:他们真的在哀伤吗?)

辛湄犹豫了一下,看看男鬼,再看看女鬼,张口正要说话,一只手从后面捂上来,陆千乔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最好不要说话,这些怨鬼相当难缠。”

他太了解辛湄的说话风格,万一将这些被坑杀的怨鬼气炸,地宫里就不得安生了。

她点点头,嘴唇擦刮着他略有些粗糙的掌心,陆千乔不由微微一颤——处于变身期的身体更像一团干燥的枯草,星星之火便足以燎原。他飞快将手落下,却又不甘心被战鬼之血打败似的,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拽,她便不由自主跟上他的步伐。

“……地上滑,跟着我走。”

辛湄不由自主抬头望着他的脸,昏暗中,他血色的眼眸熠熠发光,如野兽一般——这实在不是什么漂亮的景象,甚至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恐惧。

她看了很久,久到陆千乔低低开口:“眼睛很难看么?”

她摇头:“不会啊,红里带光,与众不同。”

他垂头带着羞赧笑了一下,握住她的那只手紧了紧,再也没说话。

这一路鬼怪丛生,潮湿阴森,牵着自己手的男人还有一双比鬼还惊悚的眼,辛湄却突然觉着好像走在开满鲜花的阳光大道上,纷纷坠落的惨绿鬼火就是那漫天飞舞的花瓣,两旁飘来飘去吓人的怨鬼就是站在路边拍手叫好的路人甲乙丙丁,他发光的眼睛就是照亮前途的长明灯……

她都快爱上这阴暗鬼蜮了。

翩翩桃花飘了顿饭工夫,密道终于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皇陵地宫极其雄伟宽敞,长明灯万年不灭,将阴暗的地下映得亮白如雪。好吧,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东北角那边放了几张桌子,有几个很眼熟的妖怪,比如赵官人,映莲,桃果果等,都凑在一起摸麻将,玩得不亦乐乎。

“你们全都搬到地宫里住了?”辛湄好奇地走过去问。

赵官人抬起输得惨绿的脸,一见她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嫁衣,登时眼睛一亮,转头再见到陆千乔胸前衣裳裂个大口子,两根弧度优美的锁骨遮也遮不住,他激动了。

“来来……”他偷偷朝辛湄招手,“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已经偷偷洞房过了?这么狼狈,莫非将军表现狂野?”

辛湄想了想方才在杏花林里激动人心的一幕,摇头:“不,狂野的是我。”

“噢!”赵官人捂住鼻血,头晕眼花,“姑娘你真是女中豪杰!”

斯兰走过来狠狠瞪他一眼,四处清点了一下人数,脸色更难看:“又有妖怪私自离开皇陵?”

桃果果苦着脸:“斯兰大哥,他们都不听我们的话。说……说千乔大哥反正快死了,他们之前只是被迫锁在皇陵里什么的……现在千乔大哥连云雾阵也放不出来,所以……所以……”

毕竟年纪还不大,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大哭起来,一旁肉团似的鸟妖弟弟一见哥哥大哭,也跟着放声嚎啕,转身扑进陆千乔怀里,奶声奶气地叫:“千乔哥哥你不要死!”

陆千乔将他抬起一些,坐在自己胳膊上,安抚又生硬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哎呀哎呀,有什么好哭的?”赵官人叹气,“反倒让将军心里更难受。来来,到我这边来,咱们再来摸一圈好了。”

他将几个情绪不稳定的小妖拽走,哭声渐渐就听不见了。

斯兰脸色极差:“将军……要不我出皇陵将那些私逃的妖……”

皇陵里三百多只妖,很有一部分是将军被贬来后强行困在云雾阵中不许他们出去害人的,如今他遭遇变身之劫,体内力量无法控制,不能维持阵法,他们会逃走也是常理。

陆千乔摇摇头:“看着他们,别害人就行。”

斯兰带着几个身手厉害的妖离开了,地宫里很快就只剩下辛湄和陆千乔两人。他刻意背过身体不看她,往前走了一步,才低声道:“这里房间多,随便找间去休息。”

……就这样?桃花飘了半天,他就丢给她这句话?

“陆千乔。”她在后面叫他,抓着头发,有点苦恼,“你……你是不是该和我说点什么?”

他停了一下,终于转过身,血红的眼睛对上黑眼睛,只接触一瞬,又飞快移开。

“说什么?”他声音很低,带着沙哑,问。

“我……我不知道。”她也不清楚他应当说点什么,这种事难道不该是他自己决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