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5章 第四章 “云卿是我在太学里的朋友呀。……

太阳的光线在长廊外缓慢地游移着,将谢云卿的影子由北推向东、由短拉成长。

谢云卿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影子快要消散在越来越暗淡的夕光中。

才意识到。

他已经在这间厢房外站了半天了。

谢云卿往长廊外望去。

初春的傍晚,山间起了雾,潮水一般向山下氤来,也像一层白纱,即将笼住这座静谧的小院,将之与外界隔绝开来。

该走了。

那位贵人今日不会来了。ŸᏢŜ

回去路上,应是由于天色越来越暗,谢云卿的眼前也越来越模糊。

以至于在某个拐弯处,没有注意到突然窜出来的一个人。

直直撞了上去。

“哎呦”那个人很夸张地大叫了一声。

然后又赶紧扶稳谢云卿摇摇晃晃的身子,急切道:“没撞坏你吧?”

谢云卿左肩一疼,却下意识回答:“没事没事。”

那人在听到谢云卿的回答后,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收回手,抬脚就走。

不过才走了两步,又莫名折了回来。

还将手中提灯抬了起来,像是照了照谢云卿,也像是照了照他自己:“我是裴宣,要是之后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今天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这次说完,就真是头也不回,一溜烟般急急忙忙地走了。

谢云卿在原地晕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刚和他撞上的人,竟是裴宣。

谢云卿又觉恍惚。

可能是因为,裴宣便是上午舍友口中,那位连颍川庾氏都不敢忤逆的裴丞相的亲弟弟。ÝPŞ

乍然就这么遇到裴宣,实在令谢云卿生出了几分不真实感。

不过在今天之前,谢云卿也并非没有见过裴宣。

至少,在去年秋季入学的第一天,谢云卿就曾正面碰到过裴宣。

那个时候,谢云卿还不知道裴宣的身份。

他初来京城,站在太学古朴庄重的石门外,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十分手足无措。

整个人便直直愣在了原地。

只剩一双眼睛在小心地观察四周。

因他几乎全程低着头,再加上太学外实在热闹,便没有人注意到他。

就在他将要因此安下心的时候,突然,浑身又紧绷了起来只见一个面容英俊、身形高壮的锦衣学子,在阳光下,笑容满面地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谢云卿简直想要逃跑了。

但好在那个锦衣学子只是经过他身旁,而去和另一个瘦瘦高高的学子说话,说着说着又突然大笑起来,拉着那个学子一起跑进了内门。

谢云卿目送他们很久。ŶPŜ

大概是因为常年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他,偶尔也会对裴宣这样,像是天生自带耀眼光芒的人,产生一种,有时候连自己都很难察觉到的艳羡。

之后,因为他们同属一个学院,所以有时也会碰上。

无一例外,每次裴宣出现的时候,都是笑着的,就像是从未有过烦恼一样。

“从未有过烦恼”的裴宣现在很烦恼。

起因要从年前说起。

年前百官皆要朝见丞相,而太学的祝司业在见他哥时,除了述职以外,还顺带告了他的状。说他自入学后就没好好读过书,每天都在太学里混日子,诗赋、策论更是写得一塌糊涂,简直将“不学无术”这四个字贴在了脑门上。

而且那祝老头也没顾忌场合,据说是当着一干重臣的面,骂他骂得唾沫横飞。

裴宣收到这个消息后,简直像是在晴天里被一道雷给劈中了,还不等他哥回来,就连忙去小花园里掰了几根树枝,系在背上,找他哥“负荆请罪”去了。

他哥见到他之后,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看起来还是跟往常一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像一块冰,一块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稍稍融化的冰。

但耐不住裴宣他自己心虚啊。

竟愣是从他哥万年不变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对他的不满,于是赶紧上前,抱紧他哥的大腿,装着样子哭着喊着保证年后绝对会重新做人、好好读书。

等戏演完,他哥还是没什么反应。

不过裴宣自己心里已经舒坦了,觉得他哥这样一定是原谅他了,便开开心心地准备过年去了。

年后,他哥又去了吴郡。

这下裴宣更舒坦了,用崔稷那小子的话来说,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整个京城再也没有人能够管束他了。

原先向他哥保证过的“重新做人、好好读书”,更是不知道被他丢到哪个山沟里去了。

不过年后一开始的时候,为了提防又有人向他哥告状,裴宣还知道做做样子。讲学准时去了,课业也自己做了,就连休沐日,也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太学里装模做样地读书。

但没装多久,打探到他哥还要在吴郡待很长一段时间后,裴宣就完全松懈了,又恢复了老样子,在太学里混来混去,休沐日更是第一个跑出去又最后一个跑回来。

哎,这样快活的日子终究有个头。

也就是在今天,玩到意犹未尽地赶回太学后,裴宣差点直接跪了他看到他哥的侍从笑眯眯地站在他寝舍的门口,对他说,老夫人想他了,请他现在就回家一趟。

裴宣试图再挣扎挣扎,于是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只是他祖母想他了吗?

那侍从没有回答是与不是,只是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裴宣两眼一闭。

这一定是他哥回来了,并且要找他算账了。ŶᏢŚ

怀揣着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绝望,裴宣在那个侍从先行离开后,游魂一样往太学大门飘去。

途中,还撞到个单薄得像一片纸一样的玉人。ŸҎS

好在那玉人虽然看起来被他撞得很痛,但没有碎掉,还很温柔地告诉他,自己没事。ΎPŠ

这让裴宣心里的负罪感轻了许多。

转念又开始思考该如何在他哥手底下“死”里逃生了。

乘车回到裴宅,裴宣鼓起勇气,主动问他哥的侍从,他哥现在在哪里这如同一块在案板上的鱼肉,主动问马上要切他的刀在哪里。

裴宣没想到,他都这样英勇了,他哥的侍从竟都不肯给他个痛快,只让他先去见祖母再说。

没办法,他这块鱼肉就只能先去他祖母那里做做样子了。

一踏入他祖母的房间,一股熟悉的檀香便扑入裴宣的鼻尖。

裴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即使他算是将这股檀香从小闻到大,也实在很难适应这样的浓度毕竟他的祖母几乎是每一天,都从早到晚地在房中佛像前燃香祷告。

但他的祖母究竟是在为谁日夜不停地祷告,他其实并不清楚。

祖母也不愿与他多说。

站定之后,裴宣看到侍女们正在撤案上的碗碟,就知道祖母又要跟他说什么话题了近几年来,除了燃香祷告之外,他祖母每天的日常还增添了,吃完晚膳后,随便逮个人就开始念叨他哥的终生大事。ŸҎȘ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ҮPS

虽然他祖母在看到他时,还是先敷衍地表现出了一丝惊喜。

但很快便步入正轨,拉着他的手,唉声叹气道:“你兄长什么都好,万事不需旁人操心,只唯一一点,性子实在太冷了,与别人根本说不上几句话,更是没见过他对谁稍稍上心的模样。眼见着将近而立之年了,身边都还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这该如何是好啊。”ȲᏢŚ

裴宣本想也如往常一样,随便应和几声,将这老生常谈的话题应付过去。

但双唇才动,恰有侍女经过,眼前光线暗又明,裴宣晃了一下神。

再凝睛看向他祖母时,他祖母脸上,因紧蹙双眉而愈发明显的皱纹沟壑,便直接撞入他的眼中。

裴宣一下子哑了声。

眼珠微转,又看到了祖母鬓边,不知何时起,稀少到缀不起发饰的白发,又觉舌下泛出丝丝苦涩。

祖母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

在这古稀之年,却仍在为家中子孙操心。

裴宣难得认真思考起来,他哥的终生大事究竟该如何解决。

不过想了很久,裴宣都无法想象出。

究竟会是哪方的高人,融化得了他哥这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难不成,是天上的真火转世?

裴宣想着想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惹得他祖母很是不满,说看到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就心烦,让他赶紧走,别再在她面前晃悠。

裴宣领命。

只是在临走前,又突然俯下身,抱了一下他的祖母。

“祖母,您一定要好好休息。”

“我下次休沐再来看您。”

出了他祖母的院子,果然看到了他哥的侍从在等着他。

在跟着去见他哥的路上,裴宣还是没死了打探的心,毕竟他就算死,也要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于是斟酌着措辞问道:“我哥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侍从答道,是昨日。ΎҎŚ

裴宣点点头,继续问道:“那我哥回来之后,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ÝҎȘ

这几乎是明着在问有没有人向他哥告他的状了。

侍从这次或许是看他实在可怜,便向他稍稍透露了一二,说长公子回来后,确实有去太学一趟。

裴宣听到后,想转身拔腿就跑。

却刚好已经走到书房外了跑不了了。ȲΡȘ

他认命。

但进去之前,裴宣还是站住了脚步,左右望了望。

实在没发现可以用来“负荆请罪”的东西,便只好硬着头皮,推门走了进去。ÝPȘ

书房内,灯火通明。

裴宣看见他哥正端坐在书案前,像是在翻看什么文章。ȲРȘ

他哥没理他。

虽然从前大多数时候,他哥也是这样,对他爱答不理的,但不管他犯了什么错,不至于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这使得裴宣在心虚与畏惧之外,又莫名觉得有些委屈。

却也实在没那个胆子打扰,只磨磨蹭蹭地、一点一点地挪到了他哥身边,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偷偷瞄了一眼他哥手里的东西。

像是是一篇太学学子的策论。ΎҎȘ

具体内容并没有看清,只看清了最上面的姓名谢云卿。

不知为何,裴宣竟第一时间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并且是这两天有过联系的熟悉。

可他这两天一直在太学外面玩啊?

突然

裴宣想起来了。

这个谢云卿,好像就是今天他出太学的时候,撞到的那个长得像玉一样的人。

其实裴宣很早就听过谢云卿这个名字。

也听过一些人对谢云卿外貌、性格、家世、学习的议论。

只是他对太学里的一切都不怎么上心,经常是当耳旁风一样,左耳进右耳出,听过就忘了,甚至都不是很能将谢云卿的名字与样貌对上。

若不是今天刚好撞到了谢云卿。YᏢŠ

恐怕就算将谢云卿的名字怼到他眼睛里,他都不一定能想起来谢云卿究竟是谁。

像是一通百通。

裴宣觉得他现在的脑子简直清晰得可怕。

能让他哥拿回来在书房里翻阅的策论,一定是太学里最好的策论。

那么可以推导,谢云卿本人,也一定得到了太学里那帮老夫子的认可。

还可以再进一步说,这个谢云卿将来大概率也会得到他哥的认可毕竟他哥改革太学的初衷,就是选出这样家世普通但学习优异的学子。

裴宣又觉得他现在的脑子简直聪明得可怕。

如果他跟他哥说,他和这个谢云卿其实是朋友,那么他哥一定会认为,他有“近朱者赤”的潜力。

这样说不定,他哥就不会再跟他计较,这段时间里他“不学无术”的事情了。

于是乎,裴宣大起胆子,清了清嗓子。

先是装模做样地小小惊叹了一声:“啊兄长,你怎么在看云卿的文章啊。”

在如愿等到他哥将视线稍稍分给他之后,再故作疑惑不解:“兄长你难道不知道吗,云卿是我在太学里的朋友呀。”

以为他哥会像从前一样。

只要他稍稍给个凭借,他哥就会轻轻放过他裴宣已经想好了待会儿夜宵要吃什么。

却没想到,这次,他哥竟没有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而是冷着声。

问他:“是吗?”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除夕快乐呀!!

第6章 第五章 谢云卿这样,貌似跟他哥挺像。

其实他哥一直都这样,说话冷冰冰的,裴宣早就习惯了。

但这次。

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裴宣不能确定。

因为他对他哥的记忆,从来都是不连贯的。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哥就常不回家。

在他五岁、他哥十五岁那年,他哥就去往豫州入仕。ҮᏢŚ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哥一直辗转全国各地,只有年节回朝述职的时候,才会回家一趟,但往往也待不了几天,就又要去往地方。

后来在他八岁那年,他哥终于回到京城,却也终日于朝堂忙碌,勤朝参政、宵衣旰食。

当他十岁了,他哥成了丞相,便更是直接住在了丞相府,而难得回他们自己的裴宅。而且就算回,也常与祖母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因为各种各样的政务而匆匆离开。

直到近些年,因为祖母的身体愈发不好。

他哥为了照看、安抚祖母,才增加了回家的时间,却也更多时候在书房忙碌,而难与他和祖母亲近。

回想小时候每次见他哥,裴宣都会觉得有些陌生。

还有些不理解

不理解他哥为何要如此奔波忙碌。

到前些年,他十几岁的时候。

他才终于知道。

他哥奔波忙碌的原因,是父亲的战死与母亲的殉情。

但还是,有些意识不到。

当年,失去父亲与母亲,对于他们、对于河东裴氏、又对于整个魏室。

究竟意味着什么。

直到去年,在太学里,从祭酒、司业、和各位博士口中,听到种种关于他哥的事迹。

裴宣才开始逐渐明白。

当年,在一夕之间,落在他哥身上的责任究竟有多重。

主将陨落,豫州大乱;

裴氏衰颓,朝堂涌动;

北胡虎视,家国难安。

可能换做任何其他人,都无法承担起来。

只有他哥。

只有裴延之。

做到了。

裴宣看着他哥。

明亮的烛火从侧后照来,在他哥的脸上落下了几道阴影,让他哥的五官显得更为深邃。眉骨分明未动,看上去却像是在蹙着,便生出一股不怒自威之感,令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再加上,他直觉感到,他哥这次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同。ȲΡŞ

裴宣心下顿时便有些慌乱。

但好在认错是他的强项,裴宣很快凝下神来,跪坐在他哥身旁,低下头,小声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撒谎。”

又稍稍抬眸,一边觑他哥的神色。

一边小心地替自己辩解道:“我是怕你会怪我……所以瞧见你在看谢云卿的策论,又想起在离开太学的时候,恰好撞到了他,对他很有印象,才说我和他是朋友。”ŸᏢŞ

说完,裴宣看到。

他哥的眉头当真蹙了蹙。

书房内,便立即冷了几度。

裴宣一激灵,立刻讲得更仔细了些:

“我知道你一定很欣赏像谢云卿这样的学子……”ȲΡS

但才说个开头,裴宣便看到他哥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立马意识到这不是他哥想听的,可脑子又实在转不过来到底该说些什么,就干脆将撞到谢云卿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本是破罐子破摔的胡言乱语。

可没想到,这下子,他哥的眉头竟然真的慢慢舒展了下来。

只是书房内,那股莫名的冷意仍未散去。

于是裴宣再接再厉:“我看他抱着一个包裹,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而且好像是被撞疼了,却也忍着,也不知道究竟严不严重……”

他哥坐着也比他高些。

微微垂首看着他,一双深黑的眼眸中,带着些许冷意。

这简直快要把裴宣吓死了。ÝPŠ

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重新开了口:“我明天就带他去看大夫……”

他哥不置可否。

但裴宣好像就此悟到了方向。

眯着眼看着他哥,小心翼翼道:“还关心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哥慢慢收回了眼。

裴宣心下一喜,立刻顺竿子往上爬:“再问问他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他哥已经完全不再看他。YΡS

重新看回了那份策论。

一副不会再理会他的样子。

但这次,裴宣却如蒙大赦

他知道这是他哥不会再追究的意思。

裴宣立刻爬了起来。

忙不迭对着他哥拜了拜之后,就又是一溜烟地跑了。

第二日,是太学里的骑射课。

对于绝大多数学子来说,骑射课是仅次于休沐的好日子。

因为不会被拘在讲堂、书阁内,而是可以在校场里自由地练习御马与射箭。

但对于谢云卿而言。

骑射课并不自由,还很难熬因为庾琛经常会在这个时候找他的麻烦。

而且他根本避不开

太学里一共有四个学院,分别是崇志、论学、博文和待制。

新入学的学子都在崇志院;

而后参加一年一度的学考,成绩上者进入博文院,中者进入论学院,下者则继续留在崇志院,后两者皆需要继续参加学考,直至考入博文院;而三次学考后,都未晋院者,则会被退学。

进入博文院后,平常课上的诗赋、策论等文章,与日常生活中的行为、表现等品行,都会被纳入最后的考核;通过考核者,则可进入待制院,拥有参加官府遴选考试的资格。

学考还未到来,谢云卿与庾琛自然都在崇志院。

而这骑射课又不同于其他课程。

并不分舍进行,而是一整个学院一同练习。

所以每次骑射课,谢云卿都一定会碰到庾琛。ȲΡŞ

除非庾琛不来。

谢云卿一面战战兢兢往校场角落里躲。

一面祈祷庾琛今日不来,或是没有兴致找他。

大约过了一刻时,都没有发现庾琛的身影、听见庾琛的声音。

谢云卿渐渐放松了警惕。

他从角落里冒出头,小心地环视四周。

确认安全之后,悄悄走到靶场最边缘的地方,飞快捡起竹筐里的弓与箭,拿在手上,回忆书上射箭的要领,努力尝试射中靶心,或者只是将箭射出去。

骑射是谢云卿最不擅长的课程。

因为太学里并没有专职教授骑射的博士,而且他自己也不像其他学子那样,要么对此毫无兴趣,便无所谓骑射,要么家中就有教授骑射的师长,便也不需要在太学里重新学习。

谢云卿不想放弃骑射,却也没有人教他。ÝΡŚ

只能通过书本自行学习。

但骑射确实与做文章不同。

无论谢云卿如何练习,都不见长进。

谢云卿举着弓,尝试了很多次。

那些箭要么刚射出几步就掉在地上,要么弹了几下后就直接挂在了弓弦上。

最后一次,似乎是用力过猛。

谢云卿的左肩陡然剧烈地疼了起来是昨日被裴宣撞到的地方。

昨夜回到寝舍后。ȲРŚ

因为心里一直在想那位贵人的事,再加上左肩也没疼得那么厉害了,属于可以忍耐的范围。

所以谢云卿就忘了要查看伤势究竟如何,更别说会记得给左肩上一些药。

“别丧气。”

“只是你的手搭错了地方而已。”ŸРŚ

就在谢云卿被疼得忍不住放下手、低下头,咬住下唇努力忍耐的时候。

一道听起来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侧前方响起。

谢云卿立刻抬起头,一怔。

站在他面前的。

竟是裴宣。

在知道今天刚好是骑射课之后,裴宣一早就来到了校场,寻找谢云卿的踪迹。

按理来说,以谢云卿的样貌,就算混在人群之中,也应该很显眼才是。

但偏偏很奇怪。

他在校场里转悠了很久,都没发现谢云卿。

难道

谢云卿今天没来校场?

就在裴宣准备放弃的时候。

突然,他的余光瞄到了一个从很偏僻的角落里、钻出来的小小的身影。

虽隔着大概有三分之一个校场的距离。

裴宣还是能一眼确定,那个人就是谢云卿整个太学或是说京城中,根本没有长得像谢云卿那样,漂亮到只要站在那里,就像是在你眼前发光的人。

裴宣忽地想起来,他曾听过有人对此评价道。YᏢȘ

若不是谢云卿平日里总是躲来躲去,性子又清冷极了,轻易不与人说话,只专心学习,再加上还有严格的学规限制,恐怕围在谢云卿身边的人,能从太学排到京城外去。

这话多少带点轻佻的意味。ΎΡŠ

而裴宣自己,也从来对风靡权贵圈子里的男男相好之事不感兴趣。

所以并不会因为这些话,而对谢云卿产生什么特殊印象。

以至于直到今日,才恍然。

谢云卿这样,貌似跟他哥挺像的一样的外表出众、气质出尘,也一样的冷若冰山、看上去不近人情。

想到他哥,裴宣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但还是希望,谢云卿不要像他哥那样难相处吧。

毕竟他已经向他哥许诺,要和谢云卿做朋友的。

怀揣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忐忑,裴宣默默地往谢云卿那边走去。

在目睹谢云卿射箭屡试屡败又屡败屡试之后。

裴宣终于找到借口靠近谢云卿。

别的不说,射箭他还是很擅长的

这可是他哥亲手教他的。

还不等谢云卿有何反应。

裴宣便很自来熟地,接过了谢云卿手中的弓与箭。

转过身,拉开弓箭。

嗖的一声羽箭正中靶心。

“看到我的手刚才放在哪里了吗?”裴宣转过头,面露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但在看清谢云卿脸色的一瞬间,便转为惊恐,“怎么了怎么了,是哪里痛吗?”

裴宣丢下弓箭凑了过去,发现谢云卿的左肩在微微颤抖。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低了下来:“是被我撞到的地方在疼,对吗?”YᏢŞ

说完,也不等谢云卿回答。

就拉住谢云卿的手腕,大步往校场外走:“都怪我忘了,应该先带你去看大夫的。”

谢云卿还在忍痛中,反应实在有些迟钝。

等回过神,已被裴宣拉着走了很远,再差几步就要离开校场了。

然而,就在这时。

庾琛竟从校场外走了进来。

在看到谢云卿和裴宣两人之后。

庾琛很明显地怔住了,像是眼前的一幕对他的认知产生了一定的冲击。

但很快,庾琛就恢复成平时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模样。

“我当是什么原因,让你明明听到了我的声音,还敢继续跑。”庾琛垂下眼,看着裴宣拉着谢云卿的手腕,很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原是攀上裴宣了啊。”

裴宣皱了皱眉:“庾琛,你在说什么鬼话!”

庾琛没有理会裴宣,而是慢慢踱到谢云卿面前。

低着头,故意对着谢云卿的耳朵说:“选他,还不如选我,毕竟……”

“我可不是废物。”

裴宣猛地推了庾琛一把:“你说谁是废物呢!”

庾琛被推得退后两步。

狭长的眼眸中闪过几点寒意。

理过衣襟后,便直接对着裴宣,嘲讽道:“你这次不是听出来了吗。”

“我说你,裴宣。”

“是你们河东裴氏的废物。”

裴宣明显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随后,猛地松开了拉着谢云卿的手,朝着庾琛走了一步。

“怎么,你还想打我?”

庾琛像还嫌不够一样,继续嘲讽裴宣。ȲPŜ

闻言,裴宣站住了脚步,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可不等庾琛回答,裴宣竟自顾自平复了下来。

他微微侧身,不再与庾琛对视,大叹了一口气:“算了,我才不跟你计较。”

“崔稷说了,你也是个可怜人。”

方才的针锋相对,根本没有让庾琛的神情有多少变化。

反而是裴宣的让步。

竟令庾琛的脸色在转瞬之间,便难看了下来。

甚至裴宣的话音还没落地。

庾琛便跨一步上前,挥起拳,就要往裴宣身上打去。

“嘶”

吃痛声在破风声后响起。

却不是裴宣。

是谢云卿竟挡在了裴宣身前。

用左肩。

硬生生地接下了庾琛这一拳。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