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昏暗的天,映照着一座老旧的高桥。

桥下河流湍急,卷着泥泞的黄土汹涌奔腾而去。

雾气顷刻间打湿双睫,夏乐如回魂般惊醒。

她发现自己孤身站在高桥的正中央。

抬起头,眼前是一片大雾朦胧。

深呼吸一口,充盈在鼻腔里的,是清新的草木香。

不是她身为一只打工狗每天早起赶通勤而吸入的雾霾,而是真真切切的干净的雾气。

河侧的黄土地前方,有一条不规整的水泥地。

好像有什么在记忆里渐渐苏醒,既陌生又熟悉,令人期待又令人害怕,最后化作一道长长的耳鸣在耳中挥之不去。

夏乐往桥底下看了一眼,心底莫名的恐惧感莫名蔓延开来,直到她跑下高桥,踏在狭窄的水泥路上,心里才安定了不少。

顺着道路往前走,两旁青黄萧条的树窸窸窣窣掉下了几片落叶,卷着尘烟埋入泥泞的土中。

大雾随着步伐的前进缓缓消散了去,周围的场景清晰地呈现在了面前。

和记忆最深处的那片不敢触碰的荒原融合在了一起。

夏乐路过围着栅栏的菜地、高低不同的楼房、郁郁葱葱的田地,最后绕过一棵有着巨大树洞的参天古树。

眼前的一切是梦境又或是现实,定格在了脑海里。

水泥地的尽头,有一栋两层的青瓦木楼静静伫立。

敞开的大门围满了人,人们或低头站着,或磕头跪着,好似一部无声默片。

夏乐的心跳疯狂加速,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张口想要喊出一声,可却十分无力,几乎要喘不过气。

视线一晃,她漆黑明亮的眼球里倒映出了两侧顶梁柱上悬挂的长长白布,随风飘动。

地面上滴着蜡泪的白烛上火光静静而立,再旁边是一字排开的燃香,昏黄的天上是漫天飞舞的纸钱灰。

那些跪着的人们被旁人扶着纷纷站了起身,夏乐终于得以看清他们的背影。

那是她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背影。

那些背影无法站直身躯,皆是披麻戴孝。

听觉忽而恢复,嘈杂的声响中悲怆的哭丧声响彻天地。

这是2006年10月6日,中秋节后的那天。是夏乐这二十四年的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天;是她十几年来做梦都不敢触碰的日子;是永远尘封在最深处的往事。

黑白色的巨大沉默相片上写着几个字——

夏绍华。1932-2006。

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来了。

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治好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胸前似有千金重锤压得喘不过气,泪腺像打开的闸门,不经意间眼睛就模糊了。

夏乐大口喘气,捂着胸口看着眼前的一幕,觉得自己浑身都疼。

这时,前边紧凑的人堆忽然站开了许多,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在那里。

是一个穿着粉色外套的小女孩。

有很多人对着她说话。

“乐乐,不要过去。”

“不要让小孩走太近。”

“去给她换一身衣服……”

“乐乐,爷爷没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半晌后转了过来看向自己身后的亲人。

她稚嫩的脸蛋上写着迷茫和惊慌,那张脸,是夏乐镜子里看着长大的那张脸。

是她自己。

“我爷爷?”

小小的孩子一句话,让周围好不容易稍稍平静的哭声又大了起来。

哭声中最大的一个哭喊着:“老头子,你好狠的心,你丢下我老婆子,连乐乐你也舍得丢下,你好狠的心啊!”

听到这个哭声,小女孩冲开人堆,跑到了房子的另一边。

从大门外的位置看不到里边,但夏乐知道她去了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是她切身经历,跑到和爷爷奶奶一直一起住的房门前,看到长辈们在按当地习俗给躺在床上的爷爷换衣服。

爷爷一动不动。

木板房的隔音很差,里边清晰地传来了一句:“滚出去。”

还有小夏乐大哭的一声:“爷爷!”

夏乐跟着轻声念一句“爷爷”,跪在了地上。

眼泪终于落下,入了尘土里片刻蒸发。

她知道那时长辈们莫名的怒气从何而来。

家门前有一条长长木板凳。

夏乐坐在上边,麻木地看着前来吊唁的人把小小的房子围的水泄不通。

这些人看不见她,也触碰不到她。

她看到小夏乐换了一身白色的外套,戴上了小小的孝帽,跟着大人跪在地上哭泣。

她意识到了,这应该只是个梦。

是噩梦吗?又或许不是。

里边有碰撞的声音响起。

夏乐擦干眼泪,走到大堂内,看见人们把爷爷的尸体抬了出来,安置在一张倾斜木板上。

这是他们这边一贯的吊唁习俗,有人去世需要在家停尸三天,等所有亲眷友人吊唁完后,再入土安葬。

白色的帕子盖在爷爷的脸上,她看不见爷爷的样子。

身旁的亲人跪在四周,磕头大哭。

夏乐忍不住伸手去掀那块帕子,却穿了个空。

忽然想,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魂,或许当时爷爷的灵魂就在这里看着大家。

他一定很舍不得大家,也很舍不得她。

夏乐擦掉眼泪,跟着亲人们在一旁也跪了下来。

“好端端的,怎么会掉那河里哟!”

“听说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拿过什么游泳比赛的冠军,我看这事有说法。”

“能有什么说法?警察都说是溺水的了。”

“不是说这河里有水鬼吗?”

“这秋天河水这么急的,别说人了,水牛下去都要被冲走,会不会游泳掉进去肯定都活不成,你可别在这讲鬼话。”

“大晚上的,估计是走夜路不小心掉进去的嘞,可惜了老爷子这么好一人……”

夏乐听着旁边人你一言我一语,默默低着头。

关于爷爷的死,众说纷纭。大多都说爷爷是溺水而亡。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爷爷当年是乡里乡外出名的游泳健将。

怎么会是简单的溺水身亡呢。

然而那时候,警方给出的答案,就是简简单单的溺水。

而在群众的眼中,警方给出的调查报告就是最有力的铁证。

即使质疑和反对,但在家里人对着警方点点头,开始操办丧事时,夏乐一个小孩的愤怒和悲伤,就显得那么无用又无力。

并且,家里人都知道,那一天的晚上……

是夏乐,赖着爷爷说要吃小卖铺里的桃花流心月饼。

爷爷说,好,我回来给乐乐带。

于是他本不会去桥的那边。

为了给夏乐带一块月饼,他才会过那座桥,最终不知为何溺亡在那条河里。

即使溺亡是主要原因,即使不知泳技超高的爷爷为何会溺亡,即使家人们都清楚,爷爷的溺亡并不是夏乐造成的。

可,就算家里人没有对外说过,夏乐也明白。

他们是在怪她的。

他们都在怪她,她一直都知道。

就连夏乐自己也在责怪自己。

家人的沉默,外人的猜疑,幼年的无力,化为一把愧疚和自责的利刃,经年在她心中狠狠地挥刀搅动。

她早就已经是个大人了,分得清是非曲直,却一直无法原谅那一晚执拗地要吃一口桥那头的月饼的自己。

无数次心如刀绞,无数次痛哭流涕,无数次恨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可大人都不懂,他们只觉得他们大人会痛。

小孩?小孩的想法有什么好在意,那么小能懂什么。

夏乐深呼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百般的酸楚和悲戚,捂住耳朵不去听旁人的闲言碎语。

这么多年了,她早就已经听腻了。

那颗本来就脆弱的心,千疮百孔,又怎么还会在意这些闲言碎语呢。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乐静静坐在长木板凳上,看着人来人往。

陌生的,熟悉的。那是记忆里不肯打开的闸门,无数次想起来,都是细水成洪流,片刻要将她淹没。

她看到了向来温柔的奶奶撒泼般大喊大哭,看到从小就离开家的亲姑姑哭得肝肠寸断,看到了多年未见的开朗老叔公长跪不起,看到了一些气质卓然的陌生人垂首沉默……

那些人,明明和她一同悲伤,却又让她感觉异常的冰冷。

画面不停转换转换转换,不知过了多久,夏乐在一阵争吵声中回过神。

“小孩去干什么?那种地方跟过去干什么!”

“我要去!”

“林姨,帮我拉住她,小朋友在这里闹什么闹!”

“我要去!我要去!爸爸,你跟他们说我要去!”

“乐乐听话,你爸爸跟大家去送爷爷一程,小朋友要乖,爷爷在天上看得到的……”

“姨婆,姨婆求求你了,那是我爷爷,那是爷爷……”

喧闹中,那辆载着爷爷尸体去往火葬场的灵车缓缓驶离。

记忆里,她看过不少同乡的老人去世,都是将冰棺安置在这辆车上。

他们静静躺在那里,没有温度,没有知觉,身旁围着一圈的花,仅仅一壁之隔若隔两世。

可曾经的她没有任何波澜,因为那些不是她在意的人。

而此时,夏乐如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走向了那辆车前。

透过车窗,她看见冰棺中的人静静躺着。

盖在他面上的白布已经拿开,他的脸颊凹陷了下去,像他,却又不像他。

她看着,倏忽间泪流满面。

小夏乐的哭声就在耳边,她在大人的拉扯中哭得撕心裂肺。可无论她怎么伤心,大人们都说她无理取闹,不理会她。

忽然,她从被拉扯中的外套抽出了小小的身体,在大人们的目瞪口呆中,向着那辆白色的灵车奔去。

夏乐也跟着她一起追着灵车跑去。

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一条破旧的水泥路,道路两边是黄泥土地,两侧的路上是点燃着的白色蜡烛,火光随风而动。

她追着那辆远离去的车,哭喊着,可无人理会。

那辆车,应该是冰凉的。

它向着远方离去,不承载任何的念想,把尘世间的喧嚣抛得一干二净,把前尘往事都化成灰烬。

小夏乐的哭喊声十分刺耳,夏乐感觉耳膜发痛。

她停下了脚步,小夏乐忽然也就摔倒在了原地。

摔倒的刹那,夏乐的心脏猛然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看向小夏乐,那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摔倒在原地,狼狈又可怜,嘴里还在不停喊着爷爷。

嘴角忍不住勾起了酸楚的笑,带着滑落的泪,一同消逝。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夏乐腿一软,也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