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天底下没多少缺心眼的小孩,森森愿意跟柯蒙走,他也挺稀罕。

“那我带他走了。”钻进挡风棚子里,柯蒙钥匙插进代步车,和夏冬晴道别,“周一见。”

“麻烦你了。”夏冬晴冲他笑着挥手,嘱咐森森,“乖一点,周一见。”

柯蒙回头,看后边小孩小手抓着把手,拽的紧紧的,这就启动车子:“走了,坐稳。”

他住的地方离小星球不远,每天搬着一大堆料过来,离得远也麻烦。

十来分钟,代步车进入小区。

门口有两个减速带,以往柯蒙直接就进去了,今天车上有小孩,他从后视镜看一眼森森,嘱咐他:“抓稳,可能会颠一下。”

话音落下,森森就被颠的小屁股离开了坐垫,像个小球似的,在空中晃悠一下又跌坐下去。

这小孩年纪不大,胆子还不小。

跟着柯蒙颠了两下,顺着歪歪扭扭东绕西绕的路,差不多五六个弯,就到楼底下。

柯蒙拔掉车钥匙,把感应锁摁开:“你坐这儿别动,我把机器搬地下室去,等会上来。”

小鱼烧的烤箱不大,但还有一只真空箱子,里面存放馅料,比较沉,一次性搬不完。

森森不像乱跑的小孩,柯蒙就搬着烤箱下去。

地下室温度低,这几日阵雨,房间也潮湿。

他打开窗户让空气进来,往墙壁上贴了几张防潮墙纸,拿干手巾把水珠子擦了一遍,正准备上去拿真空箱里的馅料,外面咕咚一声,什么东西摔了。

柯蒙一怔,踩着板鞋赶紧出去。

地下室台阶中间,森森捂着自己的小脑袋坐地上,鞋子丢了一只,眼里蓄满了眼泪。在他旁边,那只真空箱侧翻在地上,里面的芝士粉撒了一地,玉米罐头也被撞洒,糖水顺着坡往下流,空气里一股子甜腻甜腻的香味,小孩摔的那叫一个狼狈。

“撞哪了?”柯蒙顾不上自己的馅料,真空箱随手扶起来,摘下去森森小手,“我看看。”

他刚才听见咕咚一声,不像摔倒,像撞墙。

小手拿下去,柯蒙看见了,森森脑门上好大一个鸡蛋包,青紫青紫的,有一块还擦破了皮,那叫一个可怜。

“我的乖。”柯蒙心疼坏了,从兜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把森森破皮处清理干净,给这孩子抱起来,找到他那只甩丢的鞋,“你别动,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他拎了地上的真空箱就要去地下室。

一只小手突然拽住了柯蒙,隐隐带着哭腔:“对不起。”

哪来的唐老鸭?

柯蒙以为幻听,疑惑一扭头,和森森对上眼神,小家伙眼眶里两颗泪啪嗒砸了下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我想帮你。”

不是唐老鸭,是森森在说话啊。

“对不起。”柯蒙骂自己有罪,“我应该带你一起下来,第一次带小孩回家,给你脑袋上弄了个大包,还……”还说人家孩子沙哑的小嗓子是唐老鸭。

妈的,是不是人。

柯蒙心中充满了惭愧。把东西迅速弄进地下室,门一锁,抱了森森前往社区医院。

他才二十二,没有结婚,也没生养经验。

现在小孩都金贵,森森脑袋上这么大一个包,柯蒙还以为给他撞坏了。结果大夫检查过跟他说,回去敷一敷就好,小孩常摔,不用太当回事。

一趟折腾下来,没少耽误时间。

回到家也八点多了,天完全黑。

周五的晚上最舒服,第二天不用摆摊,第三天也不用,上五天休两天,很休闲。

这么好的夜晚,柯蒙通常是约好朋友出去吃个饭,人工湖散散步,骑骑车之类。

今天家里有小孩,他就取消了娱乐活动。

“饿不饿?”柯蒙问森森,“想吃什么?”

森森打量着这个很简洁的小家,看的入迷。

小星球幼儿园布置的非常简单,四面是白墙,墙壁的一侧是玩具柜,书柜,就连小朋友们的碗筷都是放在教室外面的消毒柜,没有花花绿绿的贴纸,更没有乱糟糟的墙画。

柯蒙的家比小星球幼儿园还简单。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白墙,白沙发,白色茶几,白色雕花镜子,白色小型衣帽柜。

幼儿园还有电视机,柯蒙的家里连电视机都没有。

森森顿时觉得这个哥哥好穷,好可怜。

柯蒙把打出去的字逐一删掉,看聊天框,不知道怎么和夏冬晴说森森受伤这件事。

孩子交到他手里,还没暖热乎,脑袋上干出来一个大包。

是,森森家长是不负责,对小朋友缺少关心关爱。

可不代表人真的没有爸爸妈妈吧?

这要知道儿子在他一个陌生人家里,还受了伤,不得心疼死,骂他个狗血喷头。

叹气,他真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吃饭。”森森见柯蒙发呆,从沙发那边蹭过来,小手摇一摇他,“吃饭,好吗?”

“好啊。”吃饭当然好,柯蒙关掉手机扔一边,揉一揉森森小奶膘,“吃什么你想好了?”

回家少说也半个小时,柯蒙一直等森森开口,看他想吃什么。

小孩都喜欢吃新鲜的,平日里吃不到的。

他以为森森想吃什么麦当劳,肯德基……结果森森说:“想吃炒菜。”

“炒菜?”柯蒙惊讶,“你喜欢吃炒菜。”

森森看上去也就三四岁,小小一只,他还懂炒菜。

“我喜欢吃炒菜。”森森嗓子沙哑,一句话起码有一半字都没声音,像一只坏掉的磁带,断断续续,“幼儿园阿姨会做炒菜,还有馒头,我喜欢吃那个菜。”

他的逻辑思维很完整,表述能力也清晰。

柯蒙知道现在小孩聪明,没想他们能进化到这个程度,完全不像小孩。

“炒菜可以啊。”他挠了挠眉心,“咱们出去吃行吗,我不会炒菜。”

森森像一只吃一半被噎住的小狗,却黑的眼珠仁瞅着柯蒙,不知道怎么才好。

“不是不会炒。”柯蒙看他可爱,和小朋友也没什么好撒谎,笑着说,“就是没炒菜天分,做的饭很难吃,我自己都不爱吃,也不想委屈你吃难吃的菜。”

家里好不容易来一个小客人,他当然不希望森森体验感很差。

想了下,柯蒙换衣服出来:“我知道有一家干净卫生的饭馆,我们去那儿吃吧。去那儿,嗯……吃炒菜。”

钱让谁赚不一样?

曾老师的麻将馆上下两层,二楼有专门的伙房,他是自己人,又带个小孩,大师傅肯定能炒几个拿手好菜,对太子爷和小客人好好招待。

柯蒙行动派,说走就走。

外面天凉,森森就穿了一件小线衣,他怕小孩感冒了,拿了自己一件外套裹住森森,上了代步车给他放在两腿中间夹着,又把旁边的挡风棚拽的严严实实,才走。

天黑了,周五,街道上人不少。

森森小半辈子都在幼儿园,他记不清自己换过多少幼儿园了,反正一家幼儿园待不下去,家长失踪太久,园长和老师就给他们打电话,让把小孩接走,管家就会给他换另一家幼儿园,反复循环。

他没想过自己第一次离开幼儿园,是和柯蒙这个陌生的大哥哥。

“委屈你站几分钟吧。”柯蒙也想让森森坐,把他扔后边不放心,让他坐腿上又不安全,只好给他夹两腿之间,“不远,一眨眼就到。”

森森两只小手抓着一左一右两只后视镜框框,被大大的外套裹着,像个笔直的水稻小秧苗,插在柯蒙腿间站岗。

真就一眨眼,代步车停在“老曾棋牌室”门下,柯蒙说“到了”,把小孩拎下去。

一楼全是玩棋牌的,大堂十几张桌子,左边扑克右边麻将,中间一条道直通楼梯,二楼有雅间和休息室,可以点餐吃饭。

柯蒙一只脚踏进棋牌室,几个常客认出他,叫他:“哎呀,大学生来啦?快给你妈喊下来,让她给你弄好吃的。”

柯蒙笑道:“可不敢啊二叔,我这专门背着她来的,就吃口饭。你们千万别把我出卖了,没好果子吃。”

“谁没好果子吃?”几个叔叔阿姨假装瞪眼。

“我没好果子吃。”柯蒙跟这些老油条斗嘴,“我哪敢让你们没好果子吃,明天不来了,我妈不还得骂我不是人。”

“哈哈哈,真是个小滑头!”

柯蒙抱起森森,几个大跨步溜二楼,去找厨师。

他来的不巧,前脚安顿好森森,给他解开外套,和大师傅点了几个菜,后脚耳朵极灵敏的曾老师搭着一条羊绒披肩从房里出来逮他:“哟,还有脸回来呢,孤家寡人?”

柯蒙今天就是带孩子来吃饭,也懒得和曾老师舌战:“是的,孤家寡人饿了,来宝地蹭一顿饭。”

曾老师抬手,红彤彤的指甲一戳他脑门:“你呀!”

下面的话没来得及骂,窗下突然响起引擎熄火的声音。

曾敏从面色变了,快步走到窗边朝下看。

几辆黑色轿车一字在巷子里排开,领头的还是那辆一串1的A车牌。豪车贵有贵的道理,纵然这种鱼龙混杂的市井之地,棋牌室门口上两盏大红灯笼一照,非但不格格不入,反而让这一行车蒙上了一种老上海滩街头王的霸气之感,跟拍八十年代香港片似的,车里随时能下来一群黑社会砸店。

和平社会,这种事肯定不能发生。曾敏从瞧一眼,眼里只剩下不屑和厌恶:“哼,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又来了。为了一片地天天来,闹腾死了,烦不烦?”

她留短发,还是大背头。喜欢穿旗袍,烈焰红唇大红指甲,耳朵后面常别一朵鎏金玫瑰,笑的时候风情万种,不笑的时候是一条有少许皱纹的美人蛇,说话舌头都吐寒气,吓人。

森森没见过这么凶的女的,往柯蒙那边挪了诺,小手紧紧拽着他的小拇指,害怕曾敏从。

柯蒙拍拍森森,把他小脑袋扭正,几个炒菜往他跟前推了推,小声说:“不用管,吃饭。”

森森听话,真不看曾敏从,乖乖拿筷子吃饭。

饿了,前边小口小口吃,后边装不下去,直接狼吞虎咽。

曾敏从之前跟柯蒙提过一嘴,司徒集团的人相中了这一片古城区,想把房子带土地产权直接收购下来,后边重推重修,再建设一个私人制的收费旅游景点。

商人不做亏本生意,有些老头老太太听他们说什么保护古城遗址,加上给的钱多,就直接签字卖了。曾敏从不简单,一个女人带着儿子还能在这么大一个区开棋牌馆,三教九流的人脉肯定少不了结识。

她就觉得司徒集团突然的收购再建有问题,往上面一细打听真问出来,原来他们这一片区太大,前区那边能挖温泉,后区更牛逼,底下说是有矿还是有油什么,连山上林区有是全天然未开采的优质木料原产地,这要把地买下来,不是一本万利,是直接他妈飞升成仙,祖宗十八代钱都花不完。

旁人缺钱,没那个意识,觉得搬走就搬走吧,反正老城区没什么稀罕,不如换成几套两百平的城市大房子划算。

曾敏从可不傻。她知道这地方一旦给司徒集团,相当于直接把金矿弓手送人。一个平头老百姓当然没什么权利跟司徒集团叫板,就算这地方不卖,她也没本事画地为牢,钱都留着自己赚。

可曾敏从就是要吊着司徒集团的那些人,几套两百平房子满足不了她,几百万补偿金她也看不上,她得要些和旁人不一样的东西——不一样,就行了。至于要什么补偿,她没有这个概念。

司徒集团这个月已经来过棋牌室三回,再一再二不再三,他们知道曾敏从不好搞,自然也清楚她是这地方的地头蛇。

不搞定她,让其他钉子户卖地,想都不用想。

几个穿黑西装的人踏进棋牌室,曾敏从也从楼梯上徐徐走了下去,波澜不惊地迎战:“我说谁来了,司徒小姐好大架势,知道的你来打牌,不知道还以为你来闹事,要强拆了我这合法经营的店。”

司徒影也是背头,不过留长发,唇色也没曾敏从那么红的艳。

几次交手,她知道曾敏从不简单:“曾总气色总是这么好,想必睡眠质量不错吧?就是不知道每晚听见东区施工你作何感想,会不会后悔,没像他们早点签字,和我们合作共赢。”

柯蒙从窗户边看不到下边情况,凑到森森耳边小声说,“你在这儿吃饭,我下去看看。”

他弯着腰,说下去也没真下去。

来到拐角处半蹲在楼梯上,半截身体藏好了,才顺着栏杆缝隙往大厅看,接下来会不会有大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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