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今晚起你睡我屋

许槐定在原地,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向他逼近。

“转过来。”柏松霖说。

许槐一点点转身,每个动作都透着小心和不情愿,余光看去,柏松霖站定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头抬起来看我。”

柏松霖下达新指令。许槐跟怕抻断脖子似的那么慢悠悠把脑袋拔起来,眼珠往柏松霖脸上飘了一下就荡开。

他刚洗完澡,头发只大概擦了擦,人带着股热乎的水气,蒸得两眼润润的。

“许槐,”柏松霖压了下嗓子,“我问你点事。”

许槐听了瞅着柏松霖,头轻微一点。这一动,有滴水珠沿发梢坠进了他的脖领里。

柏松霖的眼睛无意识地顺着它看下去,对许槐道:“柏青山是个木匠,现在自己做木雕小件和木工艺品,这些他和你说过了没?”

许槐轻轻点头,表示知道。

“木工活需要耐心,得坐得住,不喜欢会觉得枯燥熬人。你以前干过类似的活儿么?如果没有,最好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留下帮工。”

这几句话柏松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是为叫许槐能认真考虑。谁想他话音才落许槐就立即点头,也不知是在回应哪一句。

柏松霖一时未语,许槐见他这样点头点得更用力了,还快,小鸡啄米似的,满脸急切的真诚。

“行了,”柏松霖看着都眼晕,叫停道,“想干就试试。明天你跟着柏青山去偏院干活,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多看多学,不懂就问。既然想好了要做,你就得拿出能被认可的态度和能力。”

柏松霖的声音沉沉的,许槐听了猛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尴尬,只有很诚恳的保证。

又两滴水珠被他点下来,蜿蜒滑落。

柏松霖看了眼,移开视线,悬停在许槐发顶。

“一个月试用,我们包你吃住。一个月后要干得好,你也还想留在这儿,我拟份协议给你,你算正式上岗,吃住以外会发你工资,数额再议。”

“不要,我不要钱。”许槐摇头,“你们不用给我钱,只要别让我回家就行。”

这是柏松霖第一次听许槐说话,可能是挺久没开腔了,他的嗓音有点哑,闷闷的,但遮不住那股未经开化般的少年气。

“两码事。”柏松霖不知怎么蹙起眉头,沉默一下后问,“你会说话啊?”

阴阳怪气,一听就带点不快。许槐不知道该不该点头,索性不动,装鸵鸟。

“会不会,问你呢!”

柏松霖提高音量,许槐赶紧点头,睫毛扑闪,微微驼着背,整个人似是要缩进他身上的套头毛衣里。

这毛衣是十五岁那年柏青山买给柏松霖的。柏松霖当时穿着有点紧,许槐现在穿着却还松。

“会说话就把嘴张开,见面叫人,别人问什么大大方方回话,自己想干吗也用嘴说。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过的,在这院里给我把腰杆挺起来,正着眼看人,别整天低头弓背像挨了欺负。”

柏松霖心里莫名搓火,话说得挺凶,许槐却听出了点别的意思,不以为忤,反而缓慢点头,像要体味、记住。

几滴水珠随动作散落,悄然渗入肩头。

柏松霖冷眼瞧着他的呆样,“啧”一声问:“还点头?”

“张、张嘴说话,我记住了。”许槐吓了个激灵,说话打磕巴,犹豫一下补充道,“……谢谢小霖哥。”

柏松霖已经侧过身子要走,听到这一声又转回来,盯住许槐,眼睛深得能把他穿透,仿佛插进了很远的空间。

许槐被看得发毛,本能地想躲,但还记着柏松霖刚说过的话,强忍不适直视回去。

一秒、两秒,不知几秒以后,柏松霖毫无征兆地勾了勾嘴角。

“柏松霖,松树的松,甘霖的霖。以后叫我霖哥,别加那个‘小’字。”

“霖哥。”许槐点头,让叫什么就叫什么,下巴抬起来一点,显得很乖,“我记住了。”

柏松霖听了又笑,这次笑得纯粹,不含其他意味,目光中也少了压迫感。许槐的心松下去一块,身体不再紧绷,抿出一个浅浅的笑弧回应。

带着那点笑,他的眼仁从柏松霖脸上移下去,落在身侧,嘴角不由敛平。

“霖哥,对不起,今天在杂物间我……”

柏松霖摆了摆手,打断许槐将要出口的解释,眼神经他嘴角掠过,手上的齿印轻快一晃。

“吹头发去吧。吹完进来收拾,今晚起你睡我屋。”

这消息宛如晴天炸雷,柏松霖宣布完就走了,徒留许槐晕晕乎乎里焦外嫩,直到吃晚饭时还心有旁骛——

今天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魔幻,糊里糊涂到了这条街道,糊里糊涂进了这座小院,记忆嘈杂着纠结成团,最清晰的停留在一处糟糕至极的节点,混乱动荡,几乎就是上一秒的事。

可此刻他又分明坐在餐桌边上,菜冒着热气,头顶是暖洋洋的灯光,脚边是蹭来蹭去的小狗,一切都陌生、和谐。

很像梦境。

许槐举着筷子愣神,猝不及防被敲了碗沿,脆响入耳,激得他猛然抬眼。

对面的柏松霖正瞧着他,没说话,把视线往下一投。

许槐跟着看下去,杂念顿时飞了,埋头扒饭,生怕吃慢了会挨训。

这个人……怎么老是这么凶?

许槐在心里念叨,不敢抬头,更不敢跟柏松霖说自己宁可住杂物间也不想跟他住一个屋。

只敢悄悄想想。

许槐有直觉,他还是不要得罪这尊凶神比较明智。

柏青山在一旁看着直笑,从碗沿和许槐脸的间隙夹菜进去,夹什么许槐吃什么,一点不挑。

吃过饭许槐主动洗碗,柏青山拦不住,给他把水温调热就出去了。许槐用左手洗完,又去卫生间搓洗偷偷捡回来的棉服,搓出一池子黑水。

右胳膊没法用。许槐试着打弯再伸直,刚使点劲就不行了,眼前不受控地发黑。

跟柏松霖抓住他扯开时一样,疼得钻心透骨。他发不出声儿也甩不开人,才会那样狼狈失态。

许槐放弃尝试,单手把活干完,抱棉服去卧室的阳台上搭。这么一小会功夫,他的右胳膊更疼了,连件湿衣服的重量都经受不住,只好把棉服换到左臂上,做贼似的快速摇动手摇轮。

晾衣架降下一半,身后突然传来柏松霖的声音:“干什么呢?”

许槐没听见他进屋,一惊之下右手肘撞墙,险些昏过去。柏松霖半天听不到回话,进来一看,一张白纸一样的脸赫然入目,许槐大睁着双眼,视线却像找不到焦距。

“搭、搭衣服。”

许槐用仅剩的意志力回话,这次结巴完全是因为疼的。柏松霖听了拿起棉服挂上去,问他道:“哪儿难受?”

“没有。”

许槐缓过点来,及时稳住了声音。柏松霖侧身近前一步打量他,身上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淡淡的,木质感很重,像风吹过树叶、水滴在根系上。

看了片刻,柏松霖退后说:“没有就早点睡。柜里还有被子,冷了自己加。”

许槐点头,点完追加一句:“好的霖哥。”

柏松霖阖门走了,门一关,许槐立时舒展下来,拉上窗帘这儿转转那儿站站,只看,不摸不碰。看完熄灯,留床头一盏,这间干净简约的房间里盖上一层轻薄的纱,和床上的被子一同把他包裹起来。

真软,是纯棉花做的,裹在身上不过分轻也不过分沉,吸一口还有点洗衣液残留的香。

许槐闭着眼把半边脸埋进去,呼吸,酝酿困意抵抗疼痛。疼得狠了他就多吸一口,慢慢的身体瘫软,如同种子扎进泥土里。

同一时间,二楼的房间灯还大亮,柏松霖对着月色灯影伏案细雕。

木屑铺满地面,他手里的崖柏已经被豁开了角。

这回他要雕的是一株苍柏,前几天去市里会友时在当地的山上所见,生有百年,两人方能合抱。

柏松霖眼定气沉,透过瘤疤料看见了枝干、叶冠、树皮纹路和枝头缠绕的红布带。

根雕七分靠天成,比起从无到有的重塑,那三分需要雕刻者观察并倚仗根系自有的生长形态、纹理及虬结,抑制自己过剩的创造欲,顺势而为,如此才可恰到好处。

爷爷在时说过,这是一门重在成就、而非改造的艺术。作为执刀人,你要放低自己的姿态,感受、感受、再感受。

柏松霖运刀轻推,每一刀下得又稳又准,连续几刀后会有停顿,但一旦动作就没有迟疑。

玩儿这个不能犹豫,犹豫容易自乱,乱了就破了那口气。这要求雕刻者对起刀落刀有足够把握。

柏松霖有这份自信。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爷爷是个老木匠,只要给他合适的木头,大件小件他都能打。柏松霖会走路了就给爷爷递工具,能拿刀了就用边角料练手,一朝一夕、耳濡目染,刀和木头早长成一线,全听他手的指挥。

正因如此,柏松霖对自己的手艺毫不怀疑,兜兜转转这些年,他也清楚自己就该吃这碗饭。大学时学了工业设计,读研、出国,前后几次跳槽,手机、汽车、机械设备等行业品类他都有接触,外观、结构、界面设计他在工作中都有涉及,到头来,最喜欢的还是木制品。

逃不过、骗不了心。

看到好木头他就发自内心地兴奋,握着刻刀他就能不眠不休忘记时间,不为钱、不为名、就为喜欢,柏松霖用了不到两年时间打造出个人IP,缩小主攻圈子,从泛化转定制,到现在随便一件作品出手价格至少五位数起步,喜欢真正做成了事业。

应了爷爷临终前的那句话:“小霖这双手就是为玩儿木头生的。”

深夜两点,雕刻暂时告一段落,柏松霖收拾东西关灯下楼。停下不是因为他累了,雕木头他不会累,停下仅仅是因为他有了睡意。

稍纵即逝,早在回小院以前睡意于他便是难得之物,有了必得珍惜。

柏松霖开门进卧室,脚步放轻,许槐却还是惊醒了,弹起来睁开眼睛去找声源,似乎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觉状态。

小夜灯的黄光昏昏地照在他的脸上。

“是我,睡吧。”

柏松霖要去熄灯,走近两步抬手,许槐立刻从喉咙里滚过一声迷迷糊糊的呜鸣,手抱着头,好一会才拿下来。

拿开以后,许槐的眼睛闪了闪,看着是醒了七八分。

“咬被子干什么?不舒服?”

柏松霖平淡地问话,仿佛没有看到许槐的应激和应激过后的窘然。许槐摇头,刚想说话便被柏松霖的手吸引了注意力。

很宽大的一只手,近在咫尺。手指头不算细,但很长,食指和中指上有干活磨出来的硬块,手背上还印着一圈齿印。

倒比白天时看得更清。

“看吧,好好看。”柏松霖说,“被个狗崽子咬的,牙口还挺齐。”

“我不是狗崽子。”

许槐把嘴里用来止疼的被子头吐出来,完全清醒的眼睛黑亮,瞅着柏松霖。柏松霖没理他这句,把被子边一窝塞许槐下巴底下,手盖上去,摸猫摸狗般顺着他的脑门往下捋。

“不是就睡觉,眼闭上。”

说完柏松霖关灯上床,脱换衣服、盖被子的声音如同潮水,窸窸窣窣隔着半间房漫来。许槐的右胳膊这会儿又疼起来,他忍着不动、不出声,把那截被角叼回来,心里默数,不断积攒困意。

柏松霖的床铺方向时不时有翻身的动静,不明显,像某种白噪音。

许槐听着,脑袋越来越沉,到他睡去,那轻微的噪音仍然响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