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强说:“大哥哥,梅爷让我来接你们。”梅爷就是长老。
他看著严志新身后的阿南,笑了:“怎么,忘了自己的根了,想看外面的天地?这个大哥哥很对你的胃口罢。”他装作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我倒是忘了,你原本就是杂种。”
阿南的脸涨得通红。
严志新说:“我们凭什么跟你回去。”
阿强看了眼贾清:“这位小哥的身体似乎不是很好。”
他幽幽说:“传言这片山里埋了许多尸体,全是误闯的旅人,奇怪的是,人死了以后,自动就陷进了地下,连残骸都找不到。”
严志新一咬牙:“带路。”
这一次,贾清再没力气问阿强那些有的没有的。
远远看见村子,村口照旧立著两尊石像,黑糊糊的看不出是鱼还是人。
村子里,长长的土路,蛇一样向前延伸,延伸,闪著烁烁的磷光,通往不知名的地理断层。
贾清胸中涌起一股悲凉的绝望。
阿强头也不回地说:“对了,大哥哥,你的朋友来了,要见你。”他突然阴森地笑了:“也是个大哥哥。”
13 学长严志新
还是一样黑的夜,还是一样曲折狭窄的青石板路,路旁深哑哑的门洞外,还是站著面无表情的村民,死死盯著阿强身后的三个人,像直挺挺的木头。
贾清突然想起赵叔做的那堆大大小小的木头人。木头像直挺挺的村民,村民像直挺挺的木头……他紧紧闭上眼,把脸埋进严志新颈窝里。
他明白了,为什么那晚他们能如此轻松地逃出去,因为他们根本逃不出去。这句话听起来很矛盾,可也是唯一的答案。
路旁,一个小女孩问她妈:“娘,什么时候能分到新鲜的鱼。”
她妈说:“快了罢。前几天李叔的小儿子又打了一条,快了。”
这不清不楚的对话让贾清浑身寒毛刷刷竖起来。
长老站在自家宅子外迎接他们。
他呵呵一笑,慈眉善目:“二位这趟可闲逛得远了点儿,我怕你们沿途高兴记不得回来的路,特意让阿强接你们。”
严志新压住火气:“我朋友病了,麻烦治一下。”
“好说,好说。我这里多的便是药草,名贵得很,包治百病。看他像是染了风寒,秋儿医术高明,不在话下。”他转身看低头站在后面的少年:“你扶他进去,相相脉,施几根针,配几副好药。”
“我背他进去就成。”严志新说。
阿南刚要跟著进屋,被长老凌厉的目光拦住:“阿南,你在这干什么。”
阿南没想到梅爷记得他的名字,吓坏了:“我……我……他……”
长老慢慢说:“本本分分做人,虽然是娃,淘气得过了头,也会惹祸上身。你已经错了一次,莫要再错。”
阿南手心冒汗,不舍地看了眼严志新的背影,一溜烟跑了。
贾清半躺著,看秋儿从盒子里取出一排亮晃晃的银针,整齐码在布上,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喉咙发出咕咚一声。
秋儿安慰他:“放心,不痛。”
严志新坐在一边,脸色很难看,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问:“梅爷,咱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只是路过的游客,你把我们困在这儿,到底什么目的。”
长老笑了:“这话不对。二位远道而来,是客。是客就要尽心地款待,让你们不妄此趟。这村子为何叫鱼村,你们到现在仍不知道罢。再过小半月就要祭神,是每年最隆重的庆典,你们看得多,也长见识。我从不拦你们,想走,随时送行。”
严志新本来想说:废话,走得出去我们早就走了。可梅爷的话勾起了他的好奇。
严志新骨子里是个有猎奇探索精神的人,什么都不怕,也总觉得没什么是值得怕的,他想了想,决定等两天,到贾清病好再说。
头发丝儿一样细的针扎进穴位里,胀麻胀麻的,果然不疼。贾清惨白的脸色有了好转。
严志新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朋友来了?是谁?”
长老说:“你的同乡,我已经安顿好,就住在赵叔的隔壁,阿强家。阿强这娃很苦,从小就没了爹娘,是外婆一手带大,婆孙俩相依为命。”
严志新这才发现阿强又不见了,无声无息。
长老呵呵笑起来:“鱼村,已经很久没这么人气兴旺了。”
走在路上,一只黑猫嗖的一下跳到巷子中央,拿绿幽幽的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又飞快窜走了。
赵叔坐在门口,木木的。
贾清有点心虚地问:“赵叔,这么晚了还不睡?”
赵叔说:“我正在睡。”
“可你睁著眼睛……”
赵叔笑了:“你不知道我睁著眼睡么?”
贾清打了个寒颤,严志新搂住他的肩,对赵叔说:“晚上有点凉,你进屋睡吧。”
赵叔果真一句话没说,轮椅打个转进屋去了。白不拉刺的帘子挂在门口,像一块长长的裹尸布。
严志新和贾清刚跨进房门槛,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坐在床沿边,看上去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男人长得很帅,也很年轻,头发不长、皮肤不白、眼睛不大、嘴唇不厚,一身结实的肌肉疙瘩,露在外面的两截胳膊像包著油膜的钢铁。
贾清忍不住拿他和严志新比较,不知道打架的话,谁更厉害些。从外表的某种程度上讲他们俩是一类人,同属于肉食猛兽,一个像狼,一个像豹。
男人戴了副眼镜,把五官冷冽刚硬的气息冲淡了。
“成哥!”严志新吃惊地说,“你怎么也跑到这鬼地方。”
男人抬头笑了笑,走过来帮两人提东西:“我不放心你们,加上自己实在好奇,就来了。你别担心,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讲。”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最近一次跟你打电话,我用了GPS定位系统。”
“谑,够狠的。你没迷路?”
“当然迷路了,后来碰到个小孩儿是这村子的人,叫阿强,我现在就住他家,在你们隔壁。”
严志新皱了皱眉:“你不觉得那小孩儿怪怪的吗?”
“我今天下午刚进村就觉得不对劲了,不只他奇怪,所有人都不太正常,很木讷,阴森森的,还有一堆小孩儿拿石头扔我,嘴里不知道念叨些什么。”
严志新脸色变了:“你离他们远点儿,那是帮小恶魔。”
成哥笑了笑:“还不至于,一群小孩儿,吓唬吓唬就跑了。”
这时严志新突然想起贾清一直被他俩撂到一边,表情已经不大好,忙说:“对了,成哥,介绍一下,这就是贾清,我……死党。”他又转头看贾清:“阿清,这是关成章,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学长,我哥们儿,你叫他成哥就行。”
关成章伸出手:“你好,老听严志新提到你。”
贾清不太自然地同关成章握了握手,他显然不高兴严志新将鱼石的事告诉别人。
气氛一时有点僵,严志新打圆场说:“成哥,贾清病了,发烧,比较疲倦,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关成章说:“好,那我先走了,你们小心点儿,好好养病。”
14 窥视
关成章走了以后,贾清坐在床上,一直没说话。严志新紧张兮兮地看著他,讨好地说:“阿清,你洗不洗澡?”
洗完澡,贾清还是不说话,严志新额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他试探:“阿清,你是不是在生气,因为我把这事告诉了成哥?”
贾清说:“我不生气。”
严志新知道,贾清是真的生气了。
贾清很在意个人隐私,有些事甚至不愿意让严志新知道,又怎么能允许一个外人介入。
“阿清,成哥是好人,我和他交往了这么久……”他想想不对,又改口,“我和他当了这么久的哥们儿,成哥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说不告诉任何人,就绝不会说出去。成哥很博学,教了我很多,也很有热情,喜欢钻研。他来了,说不定还能帮上咱们的忙。”
贾清说:“我真没生气。”
严志新叹口气,想了想,走到一边捣鼓半天,从背包里掏出两根绑睡袋用的、长长的绳子。
“阿清,我陪你玩那个。”
贾清奇怪地问:“哪个?”
“就是那个。”严志新脸红了,咬咬牙,一梗脖子说:“你一直想试的,绑绳子……”
贾清本来就在发烧,听了这句话,一条火舌激灵灵地从下体点燃,一路蔓延到胸口。他狐疑地看了眼严志新:“真的?你不是打死不愿意?”
严志新大声说:“你到底做不做,不做拉倒。”
“我生病了,没力气,你自己做。”
严志新愣了,结结巴巴:“自己,自己怎么绑……”
贾清突然笑起来,他的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很靡丽:“我教你。”
严志新打个寒颤,乖乖脱掉衣服,走到床边躺下。影和光像蝶的翅膀,翩然在他山脉般的躯体上飞舞,又像清凌凌的河,浮了滚滚的雾,四处蜿蜒流淌。
贾清侧卧,直直看著他:“你把左腿曲著抬起来,大腿小腿折在一起,用绳子一端绑紧。”
严志新照著做了。
贾清说:“不够紧,重绑。”
严志新把绳子解开,重新绑了一遍。
贾清说:“不够紧,重绑。”
严志新猛然看向贾清,忍了好一会儿,终于没说话,解开又重绑一遍,那绳子都陷进肉里去了。
贾清说:“右腿一样,用另一端绑起来。”
严志新照做。做完以后,他只能曲著腿,两个膝盖直直冲天花板立著,中间悬著一截摇摇晃晃的“秋千”。
“现在把中间那截绳子挂到脖子上去。”
严志新吓坏了:“这么短,怎么挂得上去……”
“你做不做?”
“做,做。”
严志新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他是个打篮球的,又没跳过舞,浑身钢筋铁骨哪有那么软。等到终于挂上去,脸都憋紫了,两腿根扯得生疼。
挂完以后,严志新像只青蛙一样仰面朝天,腿折成M字,膝盖分开吊在胸口两侧,gang门和yin茎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中,瑟瑟的凉。
他欲哭无泪。
贾清又说:“还有一条绳子,你用一端把自己左手腕绑起来,另一端绑右手腕,中间留短一点,看到床架中间那根木头柱子了么?挂上去。”
严志新两手吊在头顶,完全动不了了。“阿清……”他艰难地说。
贾清静静看著他。
贾清其实挺好看的,就像严志新说的那样,睫毛像两排小扇子,笑起来脸颊一边一个酒窝,很甜。可他总戴一副黑框老头眼镜,把乌溜溜的眸子藏起来。
贾清慢慢说:“志新,你说我就让你这样待一整晚,好不好?”
严志新彻底傻掉:“阿清,你饶了我……我让你c还不行……”
“哈哈,骗你的。”贾清凑过去,趴在严志新身上。男人此刻的形态就像母体子宫中的婴儿,回归了生命之初。
这时通往后院的门板啪的响了一声,两人立刻抬头去看。
一只黑猫刺溜一下从门缝里闪过,以黑夜做伪装,隐进不知名的罅隙。远处潮水哗哗,哗哗,一声惨过一声。
贾清回身,狠狠咬住严志新的rutou:“伤好了吧,好得还挺快。”
严志新苦著脸:“阿清,真的饶了我吧,要做就快做,我腿疼得受不了啦,筋都要拉断了。”
贾清没说话,一直舔,从胸口起伏的崇山峻岭到下腹毛茸茸的森林,吮得亮晶晶的,像蒙了一层透明的保鲜膜。
严志新又疼又累,被这么慢慢舔著,昏昏沈沈快睡著了。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pi眼噗的被贾清的ji巴捅穿,严志新啊的大叫,一个激灵惊醒。
门板又啪的响了一下,比刚才的动静更大。那只猫把放在门口的簸箕打翻了,垃圾丁零当啷滚了一地。
贾清和严志新已经无暇顾及。他们一个骑上另一个,在床这片辽阔的草原上驰骋起来。
窗外风声呜呜作响,像人在呻吟,嗯哎,嗯哎,嗯嗯哎。
阿南的脸火烧火辣的痛,心里却拔凉拔凉的,刚要溜走,身后传来个低哑的嗓音:“好奇心害死猫。”
他吓得蹦了三尺高,连滚带爬向东跑,跑了很远才敢偷偷回望一眼。赵叔坐在爪牙般的树影下,两只凉森森的、永远合不上眼皮的眼珠目不转睛盯著他。阿南叫了声,回头继续狂奔。
他最怕的就是赵叔,比对梅爷的怕还厉害。从记事起,那张奇丑无比的脸就常常在某个角落出现,一动不动看著他,像具木楞楞的僵尸。
直到阿南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赵叔才回过头注视面前那扇虚掩的门。门里两个人在做爱,木板床嘎吱嘎吱响,万马奔腾。
“自作孽,不可活。”他说,滚著轮椅慢慢走了。
高潮来临的瞬间,隐隐约约,贾清听见海上破空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叫声同他的梦重合了。
他在剧烈的振颤中向窗外看去,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少年在沙地上奔跑,像白荧荧的蝴蝶。他很瘦,身段很好,跑起来十分轻盈。
是秋儿。
他越跑越远,一下子拐进海湾边那排破草屋后,不见了。
15 刘婆
这边关成章回到寄住的阿强家,半躺在床上看书,那本书的名字叫《历史疑团 失落的宝藏》。烛火一晃一晃的,明明灭灭,将他的侧影扯得老高。
看到半夜,他觉得有些气闷,就点了支烟坐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下抽。
纸一样单薄的月亮悬在树梢,村子睡著了。可谁知道呢,没准儿还有些没睡著、或根本不睡觉的东西在黑糊糊的巷子里东游西荡,窥视毫无防备的人间。
比如现在,一只通体油亮的黑猫看了他一眼,就从矮墩墩的篱笆下钻走,消失在杂草丛中。
乓当,隔壁赵叔家的簸箕被人打翻了,他寻声望去,太暗,看不清楚。
他转过头继续盯著远远的干凉湾出神,他似乎看见岸边点燃了一排篝火,围著一圈人不知道在干啥,影影绰绰的,仿佛正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涨潮了,涛声夹著夜风呜呜作响,像男人低低的哭。
又过了会儿,村西头跑出来一个白衣少年,跌跌撞撞在海滩上狂奔,越跑越远,一头扎进那群人里。
关成章觉得有点冷,于是掐灭烟,进屋去了。
他刚要脱衣服睡觉,突然想起阿强的婆婆一直坐在堂屋口,一整天没动静,嘴里叽叽咕咕嘟囔不停。
他推开门,轻轻走到刘婆身后。
刘婆的背影又瘦又小,干扁扁的,像新鲜的水果被晒瘪了,缩成一粒核儿。她坐在门槛上,两只枯黄的眼望进夜色中不知名的角落。
关成章也在门槛上坐下。
刘婆仿佛不知道身边坐了个人,动都没动,眼神还是直直的。她应该已经老年痴呆了,要不就是疯了,变成个疯婆子。
刘婆没有牙的、瘪瘪的嘴蠕动著,关成章听出她在说:“么爸……姥姥……舅母……爹……娘……三姑……二哥……四弟…………”
关成章听著听著,脊背有些发凉。刘婆反复念叨的就这几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死了很久的人。
他轻轻叫了声:“刘婆。”
刘婆纹丝不动,嘴里还是念:“么爸……姥姥……舅母……爹……娘……三姑……二哥……四弟…………”
关成章又叫:“刘婆?”
“么爸……姥姥……舅母……爹……娘……三姑……二哥……四弟…………”
关成章想了想,说:“刘婆,你二哥托我带话给你了。”
刘婆的脸一下子转过来,两只蜘蛛一样的手死死钳住他,声音打著抖:“仁治?仁治托你带话给我了?”她的眼泪呼啦涌出来,渗进刀刻般的皱纹里:“他过得好不好?仁治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关成章温柔地安慰她:“别担心,他说了,在那边过得很好,你不要牵挂。”
刘婆的眼泪止不住了,哗哗往下流:“仁治,仁治啊……二哥……”
等到老人哭够了,平静了些,关成章小声问:“刘婆,你告诉我,你的二哥……还有那些亲人怎么死的?”
刘婆恢复常态,又变成木呆呆的,看著前方:“怎么死的?怎么死的……”
“对,怎么死的,告诉我。”
“杀了,都被伪军和日本鬼子杀了,有烧死的,有砍死的,有打死的,有活埋的……”
刘婆的眼里,已经没有悲伤了。她又开始喃喃自语。
关成章陷入沈思。
这时身后传来个冷冷的声音:“你在这干什么。”
关成章一回头,看见阿强幽灵似的站在那儿,额前的刘海仿佛融进了夜色中,黑得不见一丝高光,把巴掌大的一张脸衬得惨白。
关成章很尴尬:“我……陪你外婆……说话。”
“谁允许的。”阿强说,“你该记住,你只是住在我家罢了,与你无关的事情莫管。”
关成章更尴尬了,抓了抓脑袋。不知为什么,这个十四五岁的男娃散发出的气息很凌厉,让他不能仗著年龄身高抖威风。
“呵呵,很晚了,我去睡了。”关成章打哈哈说,起身回房。
阿强看著他的背影,黑不见底的眼里闪起一簇火花,瞬间就熄灭了。
16 重重的疑团
第二天,关成章见到贾清和严志新时,两人已经换了一身行头,梅爷给的灰不啦叽的棉衫,摆子底下还是牛仔裤运动鞋,显得有点怪异。
“一时半会儿可能出不去了,不能太另类。成哥你也换了吧。”严志新顶著两个黑眼圈,看起来很累。他穿长衫显得出奇的英挺高拔,洗脱了运动大男孩的气息,越发成熟稳重。
“我无所谓,这样就行。”关成章说,在他身边坐下,“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走一步算一步吧,阿清身体不大好,现在出去只有迷路的份儿。梅爷似乎也没打算找人带路,像是留咱自生自灭了。”严志新说,“这里怪是怪,待了几天感觉也没有生命危险。不过把你扯进来,真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好奇心太旺。”关成章眼睛亮了亮,“说实话,我开始对这村子感兴趣了。”
贾清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地听。
“昨天晚上,我找了个机会套刘婆的话,就是阿强的外婆,已经痴呆了。她们家当时死了不少人,被伪军和日本鬼子杀了。我估计,咱们现在看到的都是刘婆那样的幸存者和他们的后代,这村子以前肯定发生过惨案。”
严志新说:“这没什么吧,战争年代死的人多了,还有的整个村子都被灭了。”
“死人当然不算什么,但死了人以后,这村子仿佛被冻结在动荡结束的那一刻,从历史记载上消失了,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它还是存在的,只是不为人知罢了。”
“你怎么知道它消失了,没准儿因为太小,地图上标不出来。”
关成章的表情变得严肃:“实话告诉你吧,我来之前,查了很多资料。历史上,这地方的确很早就住了人,并且还住了不少。它的年代,比你我想象的更久远。”
“但那时,它不叫鱼村。”
“叫什么?”严志新开始紧张,事情发展得太快,就像一个孤立无援的人即将窥破天大的秘密,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
“叫画乂镇。关于这个镇的记载很少,大意是说从商代起,祖先以打鱼为生,后来逐渐发展成较繁华的市镇,这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它无足轻重也可。但朝代更替、历史兴衰,此镇竟然一直人丁兴旺、丰衣足食,鲜少受战乱波及。它就像一个隐士,默默站在山野之上眺望人间喧闹。值得一提的是,镇中人将鱼奉为圣物,就像印度人信奉牛、泰国人信奉象一样。他们的神就是鱼神。”
“你不觉得很讽刺么。”关成章顿了顿,露出一抹奇异的笑,“他们信奉鱼,可他们的祖先就是打鱼人,他们刀下杀的,碗中盛的,全是所谓圣物的尸骨。”
贾清一直默默倾听,这时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涌上来。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并不像表现出的那么热情健谈。
如果说严志新的冷酷只体现在外,内心却热情似火,赵叔的阴森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蔓延了全身,那么这个叫关成章的男人,一定是只笑面虎,是深藏不露的毒蛇。
他突然不信任关成章了。
“这些无关紧要的,就不提了。接著我又发现了更奇怪的事。”
“什么?”严志新一颗心突突地跳。
“关于画乂镇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最末的记载大约是明末清初年间,而直到那时,这里都没有山。”
“啊?”
“事实如此。这上海以南、江苏与浙江交界往东一带,地势低平,古代地图至近代地图上是一马平川,土包都难得看见一个,这片野山到底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实在是个谜。诡异的是,没有任何学者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根本不知道在地球的某处,某天突然就出现了一座没名字的山。不过也难怪,这世上的谜太多,一本大部头都收录不完,这野山太小,在全图上看不到,只有在省市局部放大地形图上才若影若现。如果咱们不是被牵扯进来,也一辈子都不知道。”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张南朝时期江浙细部古图复原件,发现画乂镇是临海的一个普通渔镇,可是在现代地图中,这片在同一个位置拔地而起的野山根本不可能临海,顶多距离东海杭州湾比较近,那也得几个小时的车程。如果说古图根据实地丈量绘成,很好理解,人们看到了海,于是就画在图上了,同实际有很大误差。可现代地图有高科技做后盾,误差很小,这明明不存在的干凉湾是哪儿来的呢?”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据我所知,这座山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村庄,是片不毛之地。”
到这一刻,严志新已经完全晕了,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贾清的脸惨白无血色。
“现在的这个鱼村,很有可能就是画乂镇的残址。”关成章陷入沈思,“很久以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严志新突然有了个恐怖的设想:“你说这村子会不会是座鬼村,村民早就死光了,现在咱们看到的全是冤魂,就像海上的幽灵船一样。”
贾清啊的喊出来,一头扎进严志新怀里。
严志新脸红了,咳嗽两声,转移关成章的注意力。
“没这么夸张,”关成章笑了,“人和鬼的区别我还是分得清的。他们都是活生生的肉体,只不过举止比较怪异罢了。”
“对了,”关成章想起一件事,“你们当初来不是要送鱼石么,结果呢?”
严志新说:“本来想把石头随便给个人就走的,可是阿清突然不愿意了,不想稀里糊涂交出去。”
贾清的脸一下子板起来,说:“石头是我的,我想什么时候拿出来就什么时候,管得著么。”
严志新没料到贾清这么容易就生气了,一时有点发愣。
“哦。”关成章挺尴尬,他本来想看一眼石头,莫名其妙惹火了这主儿,也不好意思再开口。
这时后门被扣了三下,一个男孩欢欢喜喜钻进来,见屋里这么多人,顿时立住,想说的话也忘了。
“那个……”三双眼睛的注视下,阿南慢慢朝严志新挪动过去,伸出胳膊,脏兮兮的手里端著一碗馄饨,脸红红的,“哥哥,这是秋哥哥做的,很好吃,我想给你尝一尝……”
关成章忍不住先笑了,说:“我抽根烟。”然后走出门,到院子里去了。
严志新皱眉:“给我吃,那你呢?”
阿南急忙摆手:“我不打紧的,我吃过了,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阿南发现贾清一直看著他,想起昨晚偷窥到的那一幕,连耳根子都恨不得滴出血,赶紧把碗塞进严志新手里,又是一溜小跑没了影。
严志新无奈地看著馄饨:“这小孩儿怪怪的,每次都来去匆匆,跑得还挺快。”
贾清冷笑:“不跑快点,心就要丢在这儿捡不回去了。”
“啊?什么?”严志新没听懂。
“没什么。”贾清黯然垂下眼。
“秋哥哥,就是秋儿吧。”严志新尝了一口,“嗯,的确很好吃。”
他把碗递到贾清面前:“你也吃。”
“我不吃。”贾清又冷笑,“这是给你的,我吃了,阿南要伤心了。”
严志新愣了:“阿清,你今天怎么了,不太对劲啊。”
“我怎么了?我心情好得很。”贾清一下子躺进床里,拿被子蒙住头。
于是两人都郁郁寡欢。
关成章把烟屁股扔到地上,用脚碾灭。刚一抬头,就看见隔壁院子里,阿强将桃树叶卷成细筒放在嘴边吹,发出长长的哨声,嘘——嘘————。一只蝴蝶飞过来,停在他肩上。
阳光下,男孩的皮肤几近透明,乌黑的刘海绽出层层星光,小小的耳垂像玉石一样剔透。
关成章看得有些发愣,没想到这个鬼里鬼气的男娃还有如此纯真的一面。
多少天以后,当那一刻来临,他脑中反复回放的就是这瞬间的景象,阿强在阳光下吹哨子,一遍,又一遍。
17 唱老生的师兄
就这样,贾清、严志新、关成章三人在村子里住下了。
这时已经是盛夏,石头缝里的野草一窝一窝疯长,小飞虫的翅膀在明晃晃的空气中闪光。
坐在石梯上、坐在屋檐下、坐在院子里的土坎儿上眺望浩浩荡荡的潮水,有时贾清会产生这样的幻觉:鱼村是个很美、很秀丽的小山村,坐落在依山傍水的幽静深谷里,那儿的村民很好客,有著朴实淳厚的民俗民风……
可每次一回神,这幻觉就破灭了。
赵叔的脸贴在刀子上,一下一下凿著手中的木头,渐渐凿出了一个人。
赵叔的女人照旧足不出户,待在黑糊糊的屋子里不知道干啥。
灶炉上的锅子里煮著一碗汤,咕噜咕噜散发出奇异的香味,据说是李叔的小儿子打起来的大鱼,挨家挨户都分到一些。
一只黑猫站在门口,不怀好意地向里窥视。
巷子里一群没人管的小孩在玩耍,劈哩啪啦乱跑,见到三个外乡人就扔石头,嘴里伊里哇啦念著童谣。他们是这村里唯一喧闹的存在。
每一个洞深的门外,都坐著三三两两的村民,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的在洗搓板,有的在抽烟锅巴,有的在低声话家常,有的在编渔网,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摇扇子,有的在手工制作一种闪闪发亮的片状物体,有的什么也没做,木楞楞看著地面……他们都很阴沈,面无表情,那一双双眼虽然都盯著自己手中的活儿,可总往外瞟,鬼鬼祟祟的。
贾清悲哀地发现,鱼村依旧是鱼村,是一张罩住他们的巨大的网。
可还是有点儿不太一样的地方吧。空气绷得死紧,像只巨大的气泵,蚱蜢飞来蹦去,烦躁不安,老黑狗不睡觉了,站得笔直,像只警犬。
贾清知道,村子一年一度最隆重的祭典就要到了。
秋儿把药草打包好,递给严志新:“每日早中晚三次,沸水煮开,半个时辰左右,把汁水都熬进去。”严志新想了想,半个时辰该是一个小时吧,还是有点儿不习惯这种说法。
秋儿今天换了件绿灰色的衫子,黑面千层底布鞋,新剪了头发,雪白的脖子和脸露在外面,十分清爽,眉眼带些淡淡的愁,很有点忧郁小生的味道。
严志新不好意思地说:“有没有甜点儿的药,阿清怕苦……”
秋儿笑了笑:“这世上哪有不苦的中药。”
贾清一听自己还要继续喝这粪水一样的黑汤,脸一下子垮了。
秋儿说:“这里还有点刚出炉的烧饼,你们拿回去吃罢。”
这时门外传来个清亮的男声:“啊秋弟————”竟然是唱戏般的腔调,一波三折,尾音不绝。
一个穿白色锦袍的人一撩衣摆子走进来,手中折扇啪的合上:“啊秋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个子适中,身材偏瘦,一张脸上天庭饱满、眉如墨画、眼若桃瓣、唇若施脂,竟然长得极其俊秀清朗,两个眼瞳像星子一样,英气勃勃。
秋儿的眉皱起来:“薛少爷走好,不送。”
贾清挺吃惊,印象中秋儿一直都很乖顺,从没这么强硬过。
薛逸卿走到秋儿身边,拉起他的手:“哎秋弟,怎么刚来就赶我走。”
秋儿把手抽出来,低头整理药柜,不理他了。
严志新看气氛不对,立刻说:“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了,麻烦你了。”然后提著药包和烧饼,牵著贾清走出去。
薛逸卿目送二人出门,转头笑著对秋儿说:“这就是前不久来的两个客人?那高个儿的跟那堆贱货一个德行,我赌他不到半月就能变成废人,你说是不是?不是还有一个……”
“薛逸卿!”秋儿重重一拍桌子,“我这儿不是供你放屁的。”
薛逸卿嬉皮笑脸:“啊秋弟,你怎么骂了脏话呢,同你的形貌多不相称。”又说:“秋弟,这阳光明媚的,你我一起去村东草甸子里唱上两段如何?”
秋儿收拾完柜子,往里屋走,薛逸卿立刻跟上去,嘴里念白道:“公主啊————”念完又唱:“我和你好夫妻恩爱不浅,贤公主又何必礼仪太谦,杨延辉有一日愁眉得展,誓不忘贤公主恩重如山。”
秋儿径直到床头,把落下的几件衣服叠起来。
薛逸卿说:“秋弟,不想练曲也无妨,你我到干凉湾边吹风看海景如何?”
秋儿叠完衣服,去灶房生火做饭。薛逸卿还是跟著,一拍脑袋:“唉呀,差点忘了,海边去不得,那你我一起去看王老头儿的皮影戏罢?”
秋儿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活,很认真地看著薛逸卿:“薛逸卿,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总跟你说,走吧,回你应当回的地方,这儿不是你该待的。我这么说,有三年了吧,说了多少遍,我也记不清了。这一回,你能不能听我的。”
薛逸卿突然也变认真了。收敛笑容以后,那张脸格外严肃正经,前后判若两人:“秋儿,你说什么我都听,这一点却不能。三年前我抛开一切跟你到这儿、这地狱般的地方,你就该知道,我薛逸卿这辈子是栽在你手里了,我回不去了。那时你我都小,不懂事。可现在呢,现在我仍然无悔。你让我走,晚了。进了这村子的人,就没有能再出去的……”
“除非……”薛逸卿的眼睛亮了亮:“除非,你带我走,咱们私奔吧。”
秋儿不说话。
薛逸卿的瞳孔黯淡下来,他转身,背对著秋儿:“前天晚上……你又去找他了吧,我看见了。”
秋儿低著头。
“我看见了,你爷爷一定也看见了。”
薛逸卿慢慢说:“秋儿,这世上有一种蛾子,喜欢往蜡烛的火焰上扑,火焰很烫,它很痛,却很快乐、很满足。它扑啊,扑啊,一次,又一次……可是蜡烛总有烧完的一天,等到蜡烛燃尽最后一滴油,蛾子也死了,不是被烧死的,而是因为它发现,世上属于它的那簇火苗永远熄灭了,再也没有了。它再也不会痛了,再也不能感到很快乐,很满足……”
秋儿的眼泪淌下来。
薛逸卿的眼泪也淌下来:“秋儿,我不会眼睁睁看著你去扑火。你记住,有我在的一天,蜡烛就算熄灭了,我也绝对要让你好好活著,同我一起。”
薛逸卿一撩衣摆,走了。
秋儿把淘好的米放在炉子上,点了半天火,怎么也点不燃。
他捂著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梅爷静悄悄站在门外,冷冷看了他一会儿,也走了。
18 男人鱼
这边严志新和贾清从秋儿家出来,朝东走。
几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坐在巷子边的板凳上,拿猥琐的目光偷瞟严志新和贾清,那视线跟贼溜溜的黄鼠狼似的,一探一探,像要把严志新浑身的衣服扒下来。
严志新狠狠瞪回去,他们立刻低头,干自己的活儿去了,嘴在看不见的地方咧了一下,露出黑黄的牙。
关成章从街那头拐过来,风尘仆仆的,牛仔裤上全是灰土,右边眼镜片裂了道缝。
“怎么弄成这样,成哥?”严志新吃惊地迎上去。
关成章看了看四周,小声说:“我刚才去探路了。总这样待著不是办法,早晚得出去。”
“结果呢?”
关成章摇摇头:“这村子地形太硬实了,三面环山一面环水,就北边有个豁口子,刚好是村口牌坊冲著的方向,你们也试过了,行不通。那三面的野山,跟五岳比明明是矮土包,可愣是连条野路都没有,又险又陡,况且就算爬出去了,只怕还得迷路。”
三个人的表情都沈重了,边走边低声讨论。
关成章说:“村尽头是一片大草甸子,东面一直连到山脚下,南面连著沙滩。那草甸子里横七竖八立著些残垣断壁,往下挖一挖,大约半米深就能挖到砖土胚子和青石板路。我干了一上午,隔几米就挖个小坑,发现那条路一直延伸到山脚,竟然扎进山里了。我越来越肯定,现在的鱼村只是个遗址,是原来城镇靠近码头最尽端的极小一部分,出于某种原因,这山原地拔起,将镇子残留的碎片环绕其中。”
严志新皱眉:“听起来像非自然的力量,真恐怖。”
关成章说:“像不像神在保护他的子民,使其不被战火吞噬掉最后一线微弱的生命。”
严志新和贾清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关成章又说:“咱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到了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只好弄只船,走水路出去。”
“下海?搞不好会饿死渴死在海上。”
“所以才说这是最坏的打算。”
聊著聊著,不知不觉就拐进一条陌生的偏巷,一股恶臭迎面扑来,像是馊菜馊饭和著潮湿的腐霉味儿。
三人定睛一看,发现这是条宽不足一米五的窄街,两排破墙上的屋檐低压压重在一起,遮住了天光,让这蛇腹般的洞深巷子愈发阴暗晦气,像通往阴曹地府的鬼道。
街两旁堆著成条的垃圾,一直向里延伸,把路占得仅容一人通行。恶臭就从这垃圾堆中散发出来。
“操。”严志新捂著鼻子,“怎么就跑这儿来了。”然后拉著贾清往外走。
走了几步,发现少了个人,回头一看,关成章站在街中央,一动没动。
“成哥。”严志新说,“怎么了,快走啊。”
关成章还是不动。
严志新打算上前拉他,关成章把食指搁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小声说,“你们听。”
严志新和贾清竖起耳朵。
果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巷子尽头传来,像蛇,又像老鼠,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在蠕动。
关成章轻轻地、一步一步向里走去。严志新刚要跟上,贾清在后面扯住他的衣服:“算了,别看了,怪可怕的。”
严志新说:“没事儿,我牵著你。”
越走越深,慢慢近了,没想到还差几米的时候,那东西受到惊吓,呼啦一下蜷成团,向角落的垃圾堆里拱。
关成章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等到看见是什么东西时,呆住了。严志新以为成哥遇到麻烦,也冲上去,立刻也呆住了。贾清最后一个到,用手捂住嘴,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