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好惊人的一幕,就像电影里的情景一样 。
为什么会看着他们是有理由的。在夜半的公车站旁已经接近发最后一班车的时间,田所久坐在长椅上目送着一辆辆远去的公车,犹豫着要不要坐上待会儿就会来的末班车。
今年因为是暖冬的关系,所以白天的气温偏高,但是一入夜温度就急速下降。刺骨的寒风冻得久不敢把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
或许因为这里刚好是国道与高速公路的连接点吧,到了深夜来往的车辆还是很多,并不宽广的双线道经常塞满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
他在今天早上被女人赶出家门。那是个前一阵子就开始不太搭理他,态度冷淡的女人。
“我想结婚了。 ”
昨天晚上下班回来的女人在镜子前边扯下耳环边说。
“对象是店里的客人,他虽然不年轻,长得也很普通,但是对我很好。”
她把盘得高高的头发放下来,柔软的微卷发丝披散在肩头上。
“你问我爱不爱你我也没办法回答,我准备不干了。 我累了,跟你在一起就算结婚,你也不可能为了我出去工作……”
女人站起来慢慢走到靠墙坐着的久面前。
“好歹给我一点可惜的表情会怎么样?”
女人寂寥地伸手轻抚久的面颊。
“请你明天就离开这里,去找一个像我一样可以养活你的女人。”
“伤脑筋…”
听到久的低语,女人发出嗤笑。
“能让你伤脑筋也很不容易啊!放心好了,喜欢照顾人的女人到处都是。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像你这么不适合‘工作’这两个字的,看来还是每天游手好闲,当个吃软饭的男人才适合你的‘风格’。”
女人就如同她的宣言,隔天早上就把久赶出家门。
她虽然给了久一点小钱,但是拿去打个相对开后,手头上就只剩不到五千元。无处可去的他考虑要不要回老家的时候突然想到,他在九年前为了念大学而到这个城市来,在大二的暑假打工时,被那里的吧女缠上,开始尝到吃软饭的快乐后,就懒得再去念书,到了冬天就办了休学手续,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从一起同居到现在已经第七年了,他知道女人想结婚的念头。但久是个怕麻烦的人,所以在同居之前,就已经向女人表态过不想结婚的意思。
久的母亲也是欢场女子出身,在乡下开了一家小酒吧 ,交际手腕一流。久从小就相当自豪自己有个美貌的母亲。然而在上国中时,知道母亲的职业背后所代表的含意,再看到在母亲身边川流不息的男人,他就无法像以前那样跟母亲相处了。
他明明讨厌欢场女子却又跟这类女人特别有缘,知道儿子在当小白脸之后,母亲在电话那头啼笑皆非地说:“跟你父亲一模一样,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被她用没见过也没听过的父亲比较,久觉得莫名其妙。
在冗长的等待时间里久想起了许多往事,此时一对男女进入了他的视线之中。从住宅区的坡道慢慢走下来的他们,停在公车的时刻表前。蓝色衬衫和奶油色外套。梳得整齐的头发配上镶边眼镜,这个高大的男人浑身上下充满了精悍的感觉,女人则是一身高贵的咖啡色组合洋装,有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这对感觉刚从舞会会场归来的男女亲密地说着话。
久从来没有跟女人盛装出去过。晚上,女人去上班不在家,遇到难得的放假日,两人就在床上厮磨一整天。中午不是打小钢珠就是赛马,晚上则到女人的店里去讨酒喝。
像这种只要是普通男人都会皱眉头的堕落生活,久却一点也不以为意。
久眼前的女人突然整个人扑到男人怀里,男人下意识地搂住她的纤腰,看得出来以明显吃惊的神态环顾四周。
女人双手捧着男人的脸就像玩家家酒似地吻了他一下,那是个充满了炫耀意味,和令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偶像剧导太多的做作的吻。
公车到站女人才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搭上公车,她在车窗旁挥手,男人也挥了几下回应。
等到公车开走,久才想到那正是自己想搭往葛川的最后一班公车啊!目送公车远去,被留下的男人有点尴尬地低头从久面前走过。他明明低着头绊到了久伸出来的脚,弹跳了两下后才站稳的男人回头看着久。
“不好意思。”
尤其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久也看得出男人脸红的表情。
“我才要对不起。”
久收回伸得太长的腿调整好坐姿。男人突然弯下腰来怪异地俯视着久,他那透过镜片的清澈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久看。
“ 有什么事吗?”
面对久的疑问,男人绽开了一丝微笑。
“你不是田所吗?好久不见了。”
听到男人亲切的语气久还是想不起来。看到满脸问号的久,男人困惑地歪着头。
“你不记得了?我是你在山滩高中的同学小田啊!小田和贯。”
“…小田……”
他记得小田,但久记得的是高中时代的小田,和眼前这个男人完全连不到一起。男人取了眼镜,再把头发拨到额前。
“可能是我戴了眼镜你认不出来吧?我在念大学的时候近视度数加深……”
小田这一弄顿时年轻了好几岁,总算勾起了久些许过往的回忆。
“真巧啊!”
听到久有了反应小田才松了一口气, 重新把眼镜戴上。
“真的好久不见了,从高中毕业之后到现在……说不定有十年了吧?你住在这附近吗?现在在哪里上班?”
连珠炮般的问题。久想着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不过事实只有一个也就照实说了。
“我没有在工作。”
小田了解似地点点头。
“现在不景气呵。”
他以为久失业了,体恤的口气让久想笑。
“我没有上过班。”
“嗄? ”
“我是吃软饭的。”
久说完才觉得无法直视小田的眼光低下头。他期望小田能赶快离去,却又在心里咒骂着觉得羞耻的自己。
“那你现在要到哪里去?” 小田问。
“我在这里等车打算回家。”
“家?你是说老家吗?但是往葛川的公车刚才已经是最后一班了。”
“就是看到难得一见的亲密镜头,才让我忘了上车啊!”
久半带嘲讽地说,小田尴尬地把头转向一边。
“反正总有办法回去。”
久自言自语地站起来。
“就算要打计程车等坐到也是半夜了。”
小田瞄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是啊……”
“我住的地方就在这附近,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回去?”
久苦笑着说:
“不用了,不好意思。”
他不由地想小田从以前就是这么亲切的人吗?
“ 还是干脆到我家来往?我们也好久没见面了……可以聊聊你的事。”
久看着小田的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只是客套的话 ,那就没有去的必要,但是现实问题就在于,就算打计程车回去也没有钱付车费啊!
“会不会打扰到你?”
小田笑了。
“别这么客气了。我只有一个人住。从前面那个坡道上去大概五分钟。”
看到久暧昧地点点头后,小田先走出去,奶油色的外衣下摆迎风翻飞,久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他看看自己的打扮,不合时节的短袖T恤加上便宜的运动外套,一点也没有流行感的破旧牛仔裤,懒得整理就干脆剪短的头发。跟小田比起来自己简直跟地痞流氓似的。久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起来,过去和时间的流逝所累积起来的莫名障碍,压得他胸口好痛。
“田所?”
小田停下来,催促着步伐缓慢的久。长长的坡道上亮着点点灯火,低着头走路的久发现有些白色的花瓣,附着在自己的鞋面上。
他抬起头只看到坡道两侧的水泥墙壁后是早开而已凋谢的樱花株株相连到长路的尽头。
小田的住所是一栋有着被类似炼瓦的磁砖覆盖,带有些许怀旧感觉的公寓。
穿过铁门和宽广的大厅,正面的电梯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在那小小的四方空间里,久还是盯着自己的鞋尖看着。过了几秒,静得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动的电梯到了目的地后.又突兀地打开。整个走廊上因为铺着蓝色的地毯,所以走起路来毫无声息。小田站定在门号803的门前拿出钥匙。
“进来吧,因为我出门的时候有点急,所以里面很乱。”
在小田的带领之下久走进他那足足有二十评大的起居室。咖啡色的地毯上是一组深绿色的沙发。小田消失在里面的房间后,久就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客厅一角有着高至天花板的观叶植物盆栽,壁旁则有两座大型水族箱,整个感觉就好像经常在电影里出现,那种无生活感的房间。唯一的感受到有人居住的,只有在桌上堆积如山的杂志而已。
久拿起最项端的一本随便翻,全都是英文的内容,不时穿插关节和骨头断层的图片。
脱掉外套的小田将桌上的书全堆床上去,把一杯香醇的咖啡放在久的面前。
“你是医生?”
听久这么一问,小田脸上掠过一阵惊异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你住的地方很不错啊,而且看的书也都同人体构造有关。”
看到久指着的杂志,小田笑了。
“半路子出道的医生没有你们想像中收入那么高,如果任职的是私人医院就另当别论。这间房子是用我父母的保险金买的。”
“保险金?”
“他们在我大三的时候发生车祸去世,幸好有保险我才不用为学费伤脑筋。”
“不好意思问你这种事。”
“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小田不在意地说。久的视线停在他的指尖上,还是跟从前一样没变,细长的手指。
“当医生很辛苦吧?”
小田拿下眼镜揉揉眉间。
“当医生没有想像中难,不过因为没有全心投入,所以等拿到执照后就辛苦了。整形外科虽然是专业技术,但一开始还是很难抓到患者求诊的方向,不管是整骨或是调整关节都有一定的限制在,记得在初期足足有半年的时间,我都被派遣跟护士一起帮患者做日常保健呢!”
“哦……”
“其实也蛮有趣的啦!因为整形不直接牵涉到人命,所以医院的气氛挺明朗的。”
小田表情愉快地凝视着久的脸。
“你高中毕业之后…就开始念大学了吧?”
“是啊,不过中途就休学了。”。
小田没有问为什么,然而久有点自暴自弃地接下去说:
“反正有女人会照顾我,也懒得去上课…”
他说不下去了,小田微笑地回答:
“很像你的作风啊!”
“我只是个白痴而已。”
什么叫很像你的作风?你又了解我多少?久压抑住不悦的心情闭上嘴,他只是讨厌麻烦而已。上大学打工、为了就业而工作都令他觉得麻烦,所以在他有能够包养他的女人时,当然巴不得像去包袱一样的把那些东西舍弃。
遇到她之后,就能够在她的胸前安静地休息,他也没有什么多大的奢求。等到如同梦境般的时间过去,一切都回归现实,久知道这个世界不会这么简单就让他有便宜可占。
“你喜欢那个女人吧?”
小田心有戚戚焉地低语。
“反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小田扭曲了一下嘴角。虽没有问出口但眼神里充满了问号。
“我被她甩了。被她赶出住所之后无处可去,想要回老家遇到了你。”
“……是吗?”
小田表情复杂地站起来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却看他拿着酒和酒杯过来,倒了一满杯的酒递到久的面前。
“不好意思。”
久也想喝醉。他轻呡了一口,那酒意外地浓烈而呛喉,而小田就像喝着普通饮料似地一下就是半杯。久看了小田一眼小口喝着,他喜欢喝,酒量却不佳。
渐渐蔓延到全身的醉意让久全身舒畅,就好像徜徉在谁的怀里一样。
“她应该是个可爱的女人吧?”
望着一点发呆的小田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久的话有反应。
“谁啊?”
“你的女朋友啊,那个长发美女。”
小田噗哧笑了。
“是啊,她是很漂亮,不过个性可相当倔强不认输哦!是你喜欢的典型吗?”
“差不多。”
小田喝干了杯中酒后再倒满一杯,久光是看都觉得自己快醉了。
“好奇怪。”
小田自言自语似地说。
“你一点都没变,跟高中的…毕业典礼时一样完全没变。我真讶异一个人怎能完全不变,跟以前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久轻笑一下。小田歪着头。
“你说你哪里变了?不是跟以前一样吗?”
他的语气中似乎带着责备,小田说完才后悔地闭上嘴。他单手撑着下颚,拨乱自己的前发。
“你累不累?去睡吧!”
看到小田似乎比自己还累,久点点头。
“你先去冲澡,我会帮你准备换洗衣服。”
小田从久手上取走酒杯。
“不用麻烦了。”
“别客气,我会顺便把床铺好。”
久几乎是被小田强硬地塞进浴室,那空间大得够两个人用。
久用行军搬的速度冲完了澡,看着小田的内裤实在有点犹豫,不过自己的衣物似乎已经被收掉了,无可奈何的久只好换上小田的内裤和睡衣走出去。
小田看到久有点尴尬地移开目光。
“因为太久没有人来住过……所以收在柜子里的棉被好像有点发霉,只好请你在床上睡了,我睡这里的沙发就好。”
“我睡沙发啦!”
小田微蹙着眉。
“我怎么能让客人睡沙发呢?”
“我无所谓……”
“不行。”
两人互不相让。
“…那就一起睡床好了。”
懒得再吵下去的久随口提出建议。
“我的床虽然是双人床,不过要挤两个男人可能会有点窄…你不介意吗?”
“没关系啦!”
小田凝视着久一语不发。久是无所谓,但有所谓的人可能是小田。久花了几分钟才察觉出来。
“真的没有关系吗?”
小田再问了一次。
最初的记忆是在夏天.七月中旬的烈阳烧得正炎的时候。那时的阳光跟暴力没什么差别,令人快起耳鸣的蝉鸣声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高中二年级的暑假,在还没重建前还是木制的校舍当然不会有冷气,光是静坐着也会出一身汗。进到有如蒸气室的教室里,久在靠走廊边的位子坐下。被不爱干净的家伙拿来抹手而弄得脏兮兮的窗帘,在偶尔吹过的热风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学校的右边有一条满宽的河。从全开的窗口可以听到在河岸边跑步的运动社的精神喊声。
久所上的私立山滩高中,位于整块腹地切割得像棋盘状的城市西边,虽然是乡下学校,但对考试的要求相当严格。
这所学校跟其他公立学比起来暑假开始得早,到六月底就结束所有课程。听起来好像暑假放得比人长,但实际上到七、八月却有只是嘴上说说可以自由参加,但几乎是半强迫的暑修在等着学生。
当时久所上的并不是为了准备考试为目的的暑修,而是因为考试成绩太差,或是补足上课目数的补习而已。
素行及成绩不良学生占极少数的山滩高中里,参加这类补习的寥寥无几,两个学年加起来也不过四、五个。负责补习的老师来发练习考卷后就回办公室。被太阳晒得快融化的久,一个人在教室里看着森鸥外的小说《阿部一族》。
刚开始还有几个人一起,后来一过了补习时间就各自离去,到最后只剩下久一个人。一切都要怪他跷课的要领不好。
“不来补习的话就会留级。”
在老师如此威胁之下,生性懒散的久心想要留就留,了不起高中不念了。告诉母亲之后反而被歇斯底里地“起码高中要给我念毕业”臭骂一顿,无可奈何的久只好每天乖乖到学校补习。
在蝉鸣的空档,久听到教室门打开的声音,还以为是老师来巡堂的他连头也没有抬。
“田所。”
听到跟老师明显不同的声音响起,久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脏兮兮的棒球制服,然后是晒到黑得发亮的脸和手腕,推得短短的头发。跟久同班也是棒球社投手的小田和贯,低头凝视着他。
“只有你一个人补习吗?好辛苦。”
他说完,弯腰坐在久面前的座上。久转着手上的笔说:
“要一直补到八月三十一号。”
“不会吧?”
小田瞪大了眼睛。
“骗你的啦,还有一个礼拜就补完了。”
久恶作剧似地笑了。小田昨了一下舌看着久的练习考卷。
“这里写错了。”
小田指着一个题目。
“不是八,应该是九”
久把答案擦掉重写。小田的手指又细又长,好像筷子一样。
“你在社团练习?”
小田点点头。
“你也是每天都要来吧?真辛苦。像我这么怕麻烦的人绝对做不来。”
“所以你没有参加任何社团?”
“我连来上课都觉得懒了,怎么可能参加社团?”
久说完才觉察失误,那每天都到社团报到的小田不就像个傻瓜吗?
“因为我很喜欢棒球啊!”
小田瞪着久,一副要吵架的模样。
“……所以我不认为辛苦的学习是一种负担,而且今年也是最后一次玩棒球了。”
在小田眼神的压迫下,久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不是还有明年吗?”
小田低下头。
“只有今年而已。我早就决定棒球只打到高二的夏天。我想念医学系,接下来要朝联考努力了。”
“喜欢的话就持续下去啊!”
小田的唇隐隐颤抖着。
“以现在我们队伍的实力来说,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也打不进甲子团。 ”
“不过可能性也不完全等于零吧。”
这时又刮起了一阵风,久压住快被吹走的考卷看着眼前黝黑肌肤的脸,才发现还是第一次跟他聊到这种话题。
就算同班,小田和久身处的小环境也各自不同。围绕在久身边的都是一些无所事事、半吊子的家伙,但是小田的朋友可就都是认真的好学生。
小田咬住下唇,久知道自己使他不开心也就不再说话。小田转头看着墙上的时钟站起来。
“这样好像笼中鸟哦!”
久抬起头来看到小田微笑的嘴角。
“我走了。”
等小田离去后,蝉鸣又再度响起。对国文不太拿手的久无法理解小田话中的含意。
隔天,小田也趁短暂的休息时间或午休在教室里出没,虽然一看就知道是来见久的,但是他什么都不说。久跟小田就这样一起渡过了最后一个补习的星期。
最后一天的中午小田照例又来到教室。久拿出早上在便利商店买的面包,小田刚打开从家里带来的便当。
“我说。 ”
听到久的声音,小田抬起头来。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找我?”
小田的动作在瞬间静止,欲言又止的眼神凝视着久连眨也不眨。
“我很在意你,在意到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说不定…… 我喜欢上你了。 ”
若无其事般地说完后小田又开始吃起便当,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继续啃剩下的面包。
山滩高中的棒球队在地区预赛的第四场,输给了强队私立英潮高中。虽然曾经挤入前四强,但是小田的甲子园之梦,也在这个夏天无疾而终了。
进入九月新学期开始之后小田仍旧待在久的身边,没有特别好朋友的久身旁的位置,不用多久就成了小田的位置。
不过久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小田,他没有特别要找小田的理由,两人也不是那么有话说。尽管如此,小田还是时时都在久的身边。
久并没有天真到以为小田那一句“说不定喜欢上你了”,只是好朋友之类的喜欢而已。
每次看到小田的眼光,久就开始思考他想怎么样,自己又想怎么样,以后又会变成怎么样……等等,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小田在七月补习对久告白之后,就再也没有提到类似的事情,只是静静地待在他身边而已,连手也不碰一下。维持着近乎不自然的些微距离,或许那就是小田的道德坚持吧?
在缓慢而毫无变化的时光流逝中,久几乎忘了小田曾向自己告白这回事。
就在这个时候。要到学生餐厅吃饭的久发现自己身上没钱,就很自然地向一旁的小田借钱。小田虽然吃惊却高兴地拿钱出来借给他.久到现在还无法忘记小田那时的表情。之后,久就常常向小田借钱,大概都是一、二百块的小金额,有时明明有钱也故意向小田借,小田从来没有出现过不悦的神情。刚开始久还记得跟小田借了多少钱,久而久之在小田也不跟他要的情况下也就忘了。从那之后他就经常没事也会找小田说话。
班上一个两人小圈圈要走出教室的时候,其中一人邀了久一起去。三人来到校舍与围墙之间的阴暗处,就像躲避教师眼光似地蹲在浓荫之下抽着香烟。
这两个人在班上算是我行我素一族,跟他们来往最不用花什么心力,因为他们也跟自己一样不太用大脑思考。
其中一个开始讲起女人的话题,久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就想到小田的事。其中一人发现久心不在焉就推了他肩膀一下。
“小田那家伙真怪。”
有一头荼发,还稍微暴牙的那家伙开始说起来。
“是吗?”
听到小田的名字吃了一惊的久,尽量装出不以为意地问。
“还好吧?”
“不是啦,我是说他看你的眼光很奇怪。有一次我跟你讲话的时候还被他瞪,气得我想海扁他一顿。”
在他对面的家伙也点点头。微胖、眼睛又小的他诡异地笑说:
“你们最近不是很要好吗?不管到哪里都在一起。虽然看得出来是小田单方面缠着你,不过你好像也乐在其中,我们还在说你们不知道有没有一腿呢! ”
那家伙说完还放声大笑,久觉得自己的胸口像笔划过似地突然冷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跟男的有一腿!”
久拼命压抑自己激动的语气故意不屑地说,还装作一副为难的苦笑。茶发那家伙吐了一口烟。
“谁叫你是美少年!不过,我实在很不爽小田的眼神,在毕业之前一定要找机会修理他。”
小田的话题虽然到此为止,但是他的脸缠绕在久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下意识地害怕起来。怕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那种全身冰冷的感觉 ,不是恐怖是什么?他确信自己不能再和小田在一起了。
他每天都向小田借钱,而且金额越借越大,小田能借的范围也只有二万之内。久发现小田已经慢慢出现困扰的神情。放学后的教室里,久靠在窗边看着在河边跑步的棒球队。
“你要做什么用?”
听到久又要借钱,小田坐在位子上问。他那扣到领口的钮扣看起来十分拘束。
“要玩啊!”
小田放在桌上的手紧握了起来,手格还微微颤抖。
“你是不是吃定我了?”
“我是吃定你啊!”
小田瞪着久紧咬下唇,他啪地一声从位子上站起离开了教室。一切就到此为止。对于聪明又有洁癖的小田来说这样已经够了。小田从此不再跟久说话也不看他一眼。
久觉得寂寞,单纯地觉得寂寞,被人喜欢并不是一件讨厌的事。他也不讨厌小田,说不定还有一点喜欢他,但是他自己也明白继续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无法对谁倾吐寂寞心情的久,半年后升上三年级时就跟小田分班,从此没有再来往。
躺在小田嘴上说小,其实睡起来还满宽敞的床上,久意识朦胧地断断续续回忆起高中时代的点滴。床摇晃了一 下,旁边的棉被人掀起,一个人滑过久的身边占据了床的另一侧,不久就传来规则的呼吸声,那声音就像摇篮曲般,久也跟着坠入梦乡。
久醒来已经接近中午。隔壁不见小田的踪影,他慌忙起身看了床头的时钟才发现,一天的时间几乎快过了一半。
他穿着睡衣走到客厅看到桌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只写着可以吃冰箱里的东西。然而,没有食欲也不想长居的久,走到浴室洗过脸后开始寻找自己的衣服,但是怎么也找不到。
虽然考虑借小田的衣服,不过就算借了衣服也出不去,因为他没有小田房间的钥匙。尽管他再怎么没有常识也知道离开家里不能不锁门。
久坐在客厅的桌子上,不等小田回来他是无法离开这里的。
他望着从窗帘细缝中钻进来的阳光发呆,他觉得自己好像傻傻地跌入一个泥沼之中。
小田在晚上九点左右回来,久坐在沙发上听到他叫了一声“我回来了。”他看到坐在客厅里的久还穿着那身睡衣,一点也没有吃惊的表情。
“我找不到衣服。”
“哦,我放在寝室里,你没找到吗?不好意思。”
小田松开领带,把外套丢在久对面的沙发上。
“你晚上吃了什么?”
“没有…”
小田把一个飘着香味的袋子放在久面前。
“我有个朋友开了家中华料理店,口味还不错。吃吃看!”
把西装也同样丢在沙发上后.小田挽起袖子走进厨房,没花多少时间就端出一盆沙拉。
“肚子好饿。”
小田把一样样美味的中华料理拿出来放在久面前后,就自顾自地开始吃起来。
这时候要是再客气的话就太愚蠢了,久也跟着拿起筷子,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的他老实说肚子也饿了。他猛吃了一阵后突然发现小田没有再动筷子,抬起头来看见
他直视着自己。
“我从昨天就开始考虑……”
他的眼眸深处闪着莫测高深的光芒。
“你就算回老家在那种乡下也找不到工作吧?还不如留在这里找比较好。如果你有意留在这里找工作的话,我可以提供你住的地方,在你有固定收入之前都可以住在我这里。”
现实问题沉重地压在久的肩上,他说不出想回乡下找一个可以养活自己的女人这种话。他觉得烦闷焦躁起来,几乎想塞住耳朵。
“你也不能老是寄人篱下,要为以后想想。”
小田这句话重重地刺在久的心上。
“该是自立的时候了。”
等待着久回答的眼神充满了不允许他说“NO”的压迫感。那让他想起昨晚在公车站,跟小田告白自己是靠女人养的小白脸时,那种踌躇和自卑感。
“嗯……”
久暧昧的回答让小田满意地微笑。
“我明天会帮你准备一副钥匙,衣服的话……就挑我的穿好了。”
看到小田愉快的神态,久越来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照顾自己。
是对于境遇悲惨的高中同学的怜悯吗?还是他觉得自己在做慈善事业?难道……他还难忘旧情?久摇摇头甩掉了那些愚蠢的判断,那时实在断得太不干净了,就算当时还有些许的旧情存在,在经过这么久之后应该早已忘记。事实上,在遇到小田之前,久根本就没有想起过这个人。他突然想到小田有个女朋友,自己居然忽略了这一点,还自作多情地以为小田余情未了,久不禁好笑起来。
“我在这里不会打找你吗?”
“我喜欢热闹。”
“不是,我是怕对你女朋友不好意思……”
“你是说里沙?她不会在意这种事,因为她不喜欢打扫和做饭,所以不常来我这里。”
小田的说法让久笑了。
“那不就主妇失格了?你们打算结婚吗?”
“可能预定在明年吧!”
看到小田说得高兴,久虽然睑上陪笑心里却好像开了一个洞。
“对了,棉被我已经送洗,可能要麻烦你忍耐个几天一起睡……”
“无所谓。”
小田把桌上的空盘收到塑胶袋里,久也跟着照做。在小田从眼前走过的时候,久闻到他身上隐约传来消毒水的味道。
两人都不自然地偏向两侧。
久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不互相触摸才是正常吗?到底有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呢?他是怕一碰到的话会让久不高兴吗?还是根本就不想碰他?从小田沉默的背上找不出任何答案。
他曾经说过喜欢自己,说不定只要稍加诱惑就会有反应。要怎么诱惑?久想到从前诱惑过自己的女人的动作。
她们会主动出示丰满的胸部,短裙下露出的双腿大幅度地交叉,妩媚地靠在你的肩膀上,缠着你的手指。没有一样久做得来,而且诱惑小田又能怎样?听到他喜欢自己又能怎样?还不是到此为止。明明无意谋职却答应他留下来,是因为在意留住自己的小田吗?不是,或许是因为被女人抛弃的寂寞吧?久找到了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理由。
他就算闭上眼睛背后的残像也没消失。那时,在高中时代,小田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呢?在当时就已经不明白了,现在想也找不出答案,久叹了口气后闭上眼睛。
今天要值班所以不回来了,小田对着还在半睡眠状态的久说了一声之后,就出门上班。
睡到跟昨天一样中午才起床的久,打开小田的衣柜拿出一件棉裤和T恤穿上。他整天都在看电视,在冰箱里随便找东西吃,在独自一人的大床上也谨守本分地睡在一 侧。
“你还在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