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蒋赫然都很忙碌,但好在他早已习惯这样的日子。

这一点和他一起共事的人曾谈论起他,大部分人认为蒋赫然比他父亲当年更加严格。曾在蒋父手底下工作过的工程师们,私下谈论蒋赫然时,把他这种性格总结为家教过分森严。

“蒋总,今晚您和您父亲有约了晚餐,还有半个小时,要不要司机送您过去?”陈秘书叩了叩蒋赫然办公室的门,走过来问他。

蒋赫然埋头在看项目结案报告,发现一些有问题的地方,眉头紧皱,看起来心情不佳。陈秘书跟了他五六年,也还是有些拿不准他的心思。

“今晚吗?”蒋赫然抬头问。

“嗯,约的今晚,刚刚阿姨打来电话了。”陈秘书回答道。

蒋赫然把手里的报告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外头。他的办公室在这栋楼的二十一层,视野很好,能够看到这片区域的标志性建筑 – 一座教堂。

夜晚的星光和百家灯火一起点亮,衬得这间办公室显得偌大却又有些冰凉。

台面上放着的日历,在明天的地方画了一个红色的圈,蒋赫然扫了一眼,然后看向了陈秘书。

“你要司机来接我吧。”

在回家的路上,蒋赫然靠在后座睡了一小会儿,但因为路上有些堵车,他在司机一个急刹车中惊醒。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他,立刻小心翼翼地道歉。

“蒋总,这片区域最近特别堵,我应该选另一条路的。”司机开口道,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边变成了网红路,人太多了。”

蒋赫然从车窗看出去,的确外面的马路上人头攒动,不少成群结队的年轻人,看起来是来玩的。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到蒋赫然看着窗外,趁着堵车的间隙又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边开了几家威士忌吧,还有两个夜店。其中有一家是从韩国开来的,据说经常有小明星来,我也是听我女儿说的。”

“夜店旁边还开了一家椰子鸡店,开通宵那种,就是专门给这种夜店喝多的小年轻吃的。”

马路边上的男男女女们衣着靓丽,看着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这种地方实在是太拥挤,蒋赫然难以理解为什么人要扎堆到热闹的地方。

简安去年生日的时候,他包下了餐厅陪他吃饭,简安感叹也太冷清了时,他才如实回答说自己包了场。

“不喜欢人多。”他给简安的回答是这样。

车流往前挪动得实在太慢,蒋赫然看了一下手机,回复了两封邮件后,重新把目光放到了窗外。

他对于这类人间烟火兴趣不大,正要收回目光时,突然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顾行与在诊所时相比,显得更年轻一些。

他此刻正和几个朋友一起站在路边,其中有一个女生在讲电话,他和一个男生在笑着聊天。他们在蒋赫然车的这一侧,因此蒋赫然不需要太费力便能看清。

站在灯火通明的便利店门口,顾行穿着一件有些设计感的polo衫,下面配了一条牛仔裤,头发用发蜡抓过了,梳起来的刘海衬得他的脸格外的小。

车子又往前挪了一点点,蒋赫然需要往外更加侧头,才能看到顾行。

顾行的朋友从便利店走出来,一个同样时髦的男人,对方身材比较高大,顾行主动走过去,亲昵地挽住对方,又说了几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身子往那个人身上靠去。

他看起来很开心。这是蒋赫然的第一想法。

而在终于结束拥堵,司机加快油门,蒋赫然把目光从顾行身上挪开。

晚饭是阿姨做的,阿姨照顾蒋父二十多年了,对于蒋家来说,像是家里人一样的存在。

她做了蒋赫然小学时就爱吃的菜,排骨冬瓜汤,还有几道清淡的家常菜。

蒋父今天精神很好,看起来红光满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招呼蒋赫然和他喝一杯。

“还是不要喝酒了吧,爸爸。”蒋赫然没有接过杯子,“您血压高。”

蒋父似乎不满他拒绝自己的邀请,眉头皱了皱,语气倒并没有生气,“难得心情好,上次刘医生不是说我体检报告不错吗,我们父子俩喝一杯。”

蒋赫然拗不过自己的父亲,看了一眼阿姨,点了点头,让她把杯子放下,酒拿出来。

蒋父爱喝白酒。

两杯酒下肚后,蒋父面色更加发红,蒋赫然一直喝不惯辛辣白酒,喝了一杯后,面露难色,放下杯子发现父亲看着自己在笑。

“你从小不爱喝酒,小时候我记得我朋友来家里,我逗你玩,用筷子沾了白酒给你喝,你尝了一口就哭了。”蒋父给自己倒了一杯,回忆道,“你妈骂了我一整夜。”

其实蒋赫然对这件事没有什么印象了。

“我爱喝酒,你妈也爱喝,你就不像我们俩。”蒋父笑着摇头,“倒是家兴。。。”

听到这名字,蒋赫然倒酒的手轻微地停顿了一下,蒋父喝高兴了,导致没有察觉,只是自顾自的说。

“你妈去世快十年了。明天是她的生日。我今年又不知道要送什么好,想来想去,还是送他项链吧。”

“我不会挑,以前她都是自己去买,说我选的太土了,你帮我给你妈妈选一条吧。要珍珠的,她喜欢,也衬她。”

蒋赫然觉得父亲喝多了,他在喝多了之后会变得开始爱碎碎念,念叨起自己的母亲。蒋赫然伸手抓住了父亲的手腕,低声说:“别喝了,爸。”

蒋父摇了摇头,眼眶红润,紧紧抓着小酒杯,微微颤抖,却不再说话。

蒋赫然扯开了话题,又聊了几句,才让阿姨来扶父亲去休息。每年都要上演一次的场景,阿姨也习以为常,只是难免跟着红了眼眶。

“我上去看看。”蒋赫然对阿姨说。

蒋父在四十岁时,买了这栋别墅,其中翻新过两次,但始终没有搬家。

他年轻时经商信风水,找香港的师傅来看过,说是保财之地,很旺蒋家人,而蒋家也的确越来越好。

蒋赫然的童年和少年都是在这栋别墅度过的,他住在二楼,父母住在三楼。

顺着楼梯上去,挂着一幅父母年轻时的合影,通过数码修复技术放大。照片里母亲穿着旗袍,坐在椅子上靠着父亲,笑得很温柔。

但其实,蒋赫然觉得母亲不算传统意义上的温柔女人,她性格甚至有些泼辣,会和父亲吵架,在蒋赫然调皮时骂他。

可即便脾气大,蒋赫然的母亲还是给了他十足的爱。

站在楼梯的拐角站了一小会儿,蒋赫然才转身上了三楼。

现在三楼的主卧父亲还在用,书房也都是他看的书和报纸,在三楼的另一头有一间小房间。蒋赫然走过去,轻轻叩了叩,然后推开了门。

里面的檀香是母亲喜欢的味道,她信佛,以前总是和保姆一起初一十五去拜佛,求佛祖保佑全家人。

灵堂上的照片擦得很干净,保姆曾经私下偷偷告诉蒋赫然,这房间里的东西,老爷都不让随便碰,照片都是每天自己来擦拭。

照片的下方,摆着大大小小的首饰盒,丝绒的盒子整齐的放在那边,十几个排在一起。母亲爱打扮,喜欢珠宝首饰,父亲在她生前便一直送,去世之后也会在生日和春节时给她买。

给母亲上完香后,蒋赫然转身走了几步,走到了旁边。这里有一个矮一些的台子,上面也放着一个小坛子,然后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男生笑得很开心,眼睛因为太大所以眼角会有细纹。蒋赫然回忆起这张照片是自己拍的,当时他们在庭院里玩。

当年十六岁的蒋家兴长得很高,比蒋赫然还要高。分明只是大四岁而已,可身材看起来像差了更多。

国际学校里很多女生喜欢蒋家兴,他总是会被挑选去拍宣传照,当主持人,参加校外的英语演讲比赛。

蒋赫然也觉得他好,蒋家兴像电影里才有的好哥哥,如果他们有血缘关系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蒋家兴在他三岁时被蒋父蒋母收养,他的亲生父母死于一场火灾,蒋母当时在一个妇女儿童慈善机构工作,决定收养他。

同年八月,蒋母发现自己怀孕。

“哥。”

蒋赫然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心里感觉到一丝太过明显的苦楚。他压抑着情绪,给蒋家兴上了香,然后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里蒋家兴的脸。

蒋赫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小房间里,是应该要哭的,但他没有眼泪,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照片里的人,然后带上门离开了。

而今晚的顾行,则过得实在是有点太好了。

他在国外念书的朋友冲哥来找他玩,几个人聚在一起说去吃椰子鸡,可到了现场发现要排3个小时。几个人没有办法,只能站在路边临时找地方吃饭。

在找地方吃饭时,冲哥去了一趟便利店,出来后顾行看到他便挽了上去,大家一直都这么亲昵,没人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在马路上挽着冲哥,小心影响他被美女搭讪。”旁边的朋友调笑道。

“怎么,冲哥又不恐同。”顾行笑着说,“大学的时候,我出轨的倾诉对象可是冲哥呢,当时我可太害怕了,抱着他一顿哭。”

冲哥摇了摇头,也没甩开顾行挽着自己的手。

最后大家选了另一家火锅,吃完后又去朋友家喝酒,喝到晚上两点多,顾行才从回家睡觉。

在火锅和酒精的双重攻击下,顾行的第二天醒来后,脸肿得有些见不得人。

他用了一切办法,喝了两杯冰美式,把冷藏室里的面膜拿出来敷,也只能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周六下午诊所营业,并且有一个常客一位新客,顾行实在不想自己太面目狰狞地咨询。他出门前要Alice给他买杯冰咖啡,要超大杯,又说把暖气开低点。

到了诊所后,他刚刚上楼,就看到蒋赫然坐在那边看财经杂志 – 蒋赫然实在太坐有坐相,哪怕是靠在沙发上看杂志,也像一尊佛。

听到脚步声的人朝这边看过来,顾行愣了一下,随即取下口罩,对蒋赫然笑了笑。

“来这么早啊,蒋总。”

“不早了,还有五分钟。”

顾行懒得理他,走进办公室,身后的人也很自然的跟着走了进去,然后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这是蒋赫然的第四次咨询,前面两次他都只是坐在这里,看他的财经杂志,然后时不时回复了一下手机里的信息,顾行则自己做自己的。

时间一到,他会站起来说再见,顾行也会祝他好梦。

顾行今天也不打算和他多说什么,按照他与朋友在隐姓埋名之后的吐槽,他觉得有钱人都毛病很多,比如蒋赫然。

下午四点半的客人是新预约的,顾行想要看一下他之前在网上预约时填写的表格,可在电脑里怎么也没找到。

-Alice,今天那位客人的信息表,你存在哪里了?

顾行发信息问Alice。

-就在您的客户档案里,今天的日期。

-没有。

-哈?

“顾医生,有什么事吗?”

正在顾行焦头烂额地在电脑里翻找资料时,突然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的人开口道。看着顾行一脸错愕的脸,蒋赫然解释道:“你按鼠标有点太用力了。”

“哦。”顾行吸了一口气,放松了一些,“不好意思。”

顾行放下鼠标,拿起电话打给了外面的Alice。蒋赫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听到了关于什么数据和找不到之类的,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顾行在那边叹了一口气。

“客户的信息存得好好的,突然不见了,云端也没有同步上去,不知道怎么搞的。”顾行似乎在自言自语,但吐字清晰,蒋赫然听到了。

蒋赫然思索了片刻,站起来走到顾行的对面,然后问他,“需要帮忙?”

顾行仰起头不解地看着他,“帮什么忙。”

从这个角度看顾行,他的脸显得更尖了,但由于喝了酒吃了辛辣的关系,有些肿。蒋赫然眼前闪过一秒昨晚堵车时,看到的顾行笑得前仰后翻的模样。

“我帮你看看。”蒋赫然说,“我大学是学计算机的。”

“真的?”

“嗯。”

“那你快来。”顾行露出一个有救的表情,对着蒋赫然抬起手往自己这边招了招。

蒋赫然皱了一下眉头,他不是很喜欢这个动作,像在喊狗,但还是走到了顾行的身后。

“你看,这个地方是我放客户信息的,其他文件夹我就不给你看了。”顾行挪动着鼠标,“本来在今天日期的文件夹里,没有了。”

蒋赫然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突然俯下身子,拿起鼠标检查了起来,他侧着身子,尽管顾行已经尽量让开,可还是没办法控制两个人太过亲密的距离。

蒋赫然的侧脸线条很锋利,看起来像那种油画里才有的骨相,顾行觉得他适合去做模特。

“好像真的没有了。”蒋赫然操作了一会儿,“你们一般有后台备份吗?”

顾行又想起以前去美术学院参观,意大利裸体男模就和蒋赫然的侧脸有些像。

“顾医生?”

猛地,蒋赫然侧过头,看向了一直没讲话的顾行,顾行吓了一跳,椅子往后一挪。

“嗯?什么。”

“你们有后台自动备份吗?”

“没有吧,还是找不到吗?”

“看起来是没有上传过,要不你再问问助理。”

蒋赫然直起身子,然后站开了一些,他的压迫感也跟着淡了许多,顾行点头说谢谢。

时间快到了,蒋赫然要离开了。

这一次蒋赫然走到门口时,顾行叫住了他,蒋赫然看着顾行坐在那边,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蒋先生,还有在做同样噩梦吗?”

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蒋赫然却也不想撒谎,点头算是回答了。

“下次要做一下梦境测试吗?”

“不了吧。”

“哦好。”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蒋赫然在每个周六下午如约而至,他与顾行形成了一些默契。每次准时到,准时走。

顾行需要的咨询报告,他会给与一些信息让他能生成,半真半假,谁也无从考证。

对于顾行来说,蒋赫然就像那种有钱人家的任性小孩,他无权干涉,只能放任。

但从那些旧新闻,刘医生的无奈以及社交媒体的八卦来看,蒋赫然应该有着很严重的心理负担。

因为在某一次的应付式问诊时,蒋赫然告诉顾行,他的睡觉习惯。

“顾医生,我自己睡觉从不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