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抓小偷抓到了初恋

一月末,临近中国新年,热带季风气候下的老挝小城琅勃拉邦,温暖干燥,天晴无雨,正是适合错峰度假的好时候。

傍晚,法式南洋风格的顶奢度假酒店大堂内,温柔的夕阳正越过薄荷绿色的木格窗,洒到米白色的大理石地砖上,把一切都拢进东南亚特有的暖调光之中。

付雨宁站在酒店大堂门口,却暂时无心欣赏这漂亮优雅的建筑空间。

他又握着手机在讲电话,而且情绪激动,完全不似之前在跨国高铁上和合伙人聊工作时那般运筹帷幄,说话的音量也控制不住越来越大,搅乱了本该静谧的黄昏。

“我现在在酒店大厅,我包丢了,只剩一个手机!”

“不不不,行李还在,但是身份证银行卡信用卡全在包里……我他妈就不该出来休假还回工作消息!”

开开心心出国度假,结果刚到酒店就发现自己包丢了,换谁遇到这种情况都得抓狂,关心的发小打来问候电话,正好接收到付雨宁十足的怨气。

只是话还没说上几句,面前突然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瞬间吸引他的注意。

不是,背影眼熟就算了,怎么连背的包也有点眼熟?!

“哎我操……那不是我的包吧?我好像看到偷我包的小偷了?”

怕打草惊蛇,付雨宁立刻压低了讲电话的声音,跟着那道背影转了个身,看他拉着行李箱,大大方方往check-in的前台走去。

“啊不对,他是住这里的客人……应该是撞款了。”

“我就说嘛,能进你那个酒店的人,怎么可能会偷东西!”

包可能撞款,但那道背影越看越眼熟,熟到他实在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结果就这两眼,让他一下看清了那人包上有个亮晶晶的挂件。

确认的这一秒,他火速拉起行李箱,长腿一迈,顷刻从大堂门口闪现到这个背影的身后,抬手就死死拽住了包的背带,被拽到踉跄的人立刻转身回头。

“……付雨宁?”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

“姜屿……?”转过来的这张脸让付雨宁瞬间双眼大睁,耳鸣乍起,分不清眼前梦中,只能在回忆与现实的夹缝里如奋力求生般挤出一点嘶哑干涩的声音。

他第一次见到这张脸,就是如此雷同的场景。

那是在波士顿,一个稀松平常的十八岁课间,当年的姜屿就是这样背对人群站在走廊上,举着相机在拍对面墙上的倒影。直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突然转身回头。

转过来的那张侧脸骄傲也冷峻,像查尔斯河上的日落。

那是一种介于意气风发与庄严沉静之间的美,让付雨宁怔在原地,再感觉不到课间的热闹嘈杂,只剩一颗过于活跃的心脏,像吃过跳跳糖那样噼里啪啦。

他对姜屿,毫无疑问是一见钟情,当年一瞬的怦然心动直接把他整个炸成了烟花,烧出的灰烬直到今天都没能扫完。

这么多年里,他无数次梦到他的背影,无数次喊过他的名字。

可是无论如何用尽全力,声嘶力竭,梦里的他都只如冰山般岿然不动,一次也没转身回头。

怎么会……

怎么会现实比梦还好?怎么现在轻轻一拽,这个人就回头了?

办理入住的柜台前,姜屿还被他死死拽着,也没挣脱,只用像发现了什么奇观一样的眼神盯住他的脸。

两个人之间这点动静吸引来周遭几道好奇目光,率先回神的付雨宁赶紧松开拽着姜屿的手,脸上“抓到小偷”的怒色和“久别重逢”的震惊混到一起,搅乱了他自成年世界里摸爬滚打多年练就出的冷静与淡然。

发小冯严听到“姜屿”这个关键词,在电话那头发出超越人类认知的鸡叫鹅叫,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直接挂断了语音通话。

收了手机,他仍心如擂鼓,显然被这出猝不及防的偶遇搞得措手不及。

一句句已到嘴边的“怎么是你”,“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跟着眼中突然涌出的热意转了几圈,最终变成一句轻飘飘无关痛痒的陌生质问:

“我包怎么在你身上?”

“啊……?什么包?”姜屿从付雨宁的脸上回神。

横在两人中间的,是一只深棕色大号牛角包,法式知识分子风格,内敛文艺。

而站在这里的付雨宁:巴黎世家卫衣,Celine牛仔裤,脚穿一双LV的限定款球鞋,明显和这个包有壁。

姜屿下意识把包拉开,满是logo印花的钱包才露出一个角,就清楚地证实了这包确实不是他的。

他手动了动,快速拉上拉链,赶紧把包取下来递给付雨宁,随即推断道:“可能……入关过安检的时候拿错了?这款包这个颜色,我刚好也有一个。不过,你怎么能一眼确定这是你的包?”

接过包的付雨宁根本不敢也不想和眼前人多聊,只用手指勾起包上的金属挂件,上面画着个正在啃饭团的小八。

他在千头万绪中强行冷静下来,只审问嫌疑人关键问题:“你也是刚到的琅勃拉邦?从昆明坐跨国高铁来的?”

“是。”

“那我们是一趟车?”

“大概吧……”

“那还真是巧。”付雨宁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见了鬼了。”

到底得有多巧,才能让两个分手十年的人,在这种旅游淡季里恰好选了同一天出发,又恰好前往同一个小众到很多人连名字都念不顺的东南亚小城?

然后还恰巧搭乘同一趟高铁,前后脚走出海关,恰巧一个人错拿了另一个人的包,最后还都入住了同一家度假酒店?

如果换一个人,付雨宁绝不可能相信这是巧合,但这人是姜屿……

他心下百转千回,站在他对面的姜屿又在用一种“见了鬼了”的表情盯着他看,不过准确地说,是盯着他右眼角的位置,甚至看得有点出神。

害得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以为那里蹭了什么脏东西,但摸了几下什么也没摸到。

看什么看?

付雨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姜屿被瞪得心跳直接慢了半拍。

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当他们是结伴来旅行的朋友,给两个人一起办了入住,还“贴心”安排了相邻的套房。管家领着两个人往客房走去,边走边介绍说这家顶奢度假酒店的前身是一座法国殖民时期的旧医院。

付雨宁只埋头走路,不知道在想什么,落后半步的姜屿正好在侧后方大张旗鼓地打量他。

付雨宁瘦了,和以前比实在瘦了太多。

曾经稍显稚嫩的少年面庞如今被岁月雕琢成骨骼分明的线条,衬得下巴更尖了,整个人不再像从前那样生动活泼,像冬天还没结束、春天还没开始时湖面的碎冰。

房间不远,没走多久就到了。付雨宁站在房间门口,谢绝了管家介绍房间的服务,抬手就利落地把钥匙插进门锁,准备开门。

姜屿就是这时候注意到他左手中指戴着枚白金戒指,那耀眼的白光让他心下一怔,冷不丁说出句:“既然赶巧遇上,等下一起吃个晚饭吧?”

付雨宁拧钥匙的手明显一顿:“天太热了,没什么胃口,我晚点客房服务叫个沙拉就好。”

下意识拒绝是因为真的不想和姜屿叙旧,如果不是知道付出去小十万人民币定的房间不能退改,他大概在大堂办入住之前就已经随便找个借口拿着包跑路了。

好在姜屿好像也只是随口客套,没再继续争取,只冲他又笑了笑,率先打开了自己那间房门。

看起来比自己云淡风轻游刃有余多了,付雨宁有些懊恼地把钥匙拔出来,结果已经走进门的姜屿转眼又支出半边身子,手上还拿着个东西冲他晃了晃:“晚饭我请客,真不来?”

然后在付雨宁下意识说出的一声“操”里,迅速关上了房门。

他手里晃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付雨宁那个满是logo印花的钱包。

要不是管家还在旁边端着一脸得体的微笑,付雨宁真想冲上去踹那扇门两脚。

当年不是你提的分手吗?不是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吗?现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玩什么小学生手段!

琅勃拉邦黄昏灼热的落日余晖落到他眼中,融化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付雨宁刚从潮湿阴冷、气温只有5度的C市,途径下雪的昆明,来到30度往上的热带地区,一时难以适应。

所以跟管家道过谢,关上自己的套房门之后,他第一时间走到洗手间里,拧开冷水洗了把脸。

再抬头的时候,能从镜子里看见被手搓到泛红的脸颊和一双被冷水激红的眼睛。

别误会,没想哭,只是水太凉了。

电话突然响起,房间里信号不太好,付雨宁举着手机走去了套房内的私人露天花园。

心乱如麻间,甚至摁了两次屏幕才顺利接通。

电话那头首先传来一阵机麻自动洗牌发出的噼里啪啦声,紧跟着才是发小冯严的八卦拷问:“你龟儿子到底啥情况?包包找到没得?”

“找到了。”回答声音有点低哑。

“我咋个刚刚在电话头听到你喊‘姜屿’呢?你又遇到他了?”

“嗯,碰巧遇到。”

冯严生在C市长在C市,说一口标准的C市方言,不像付雨宁,在外上学工作多年,平时习惯了说普通话。

他一听付雨宁真的又遇上了姜屿,立马就问:“你俩好多年没见了吧?再见到他有啥子感觉?”

“没感觉。”回答地斩钉截铁。

多少年没见了?

其实分手之后还在学校或者各种留子局里碰见过几次,但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算来也有六、七年了。

“你现在就是死鸭子嘴硬,等过几天又要来我面前哭。”

“我哭过?”

“哭没哭过你自己心里没数?”

“好好打你的牌,小心今晚把把下不到轿。”

被诅咒了牌运的冯严立马回击:“你俩现在住一个酒店,不会立刻旧情复燃干柴烈火起来吧?今晚打算怎么睡?”

“睡、你?”付雨宁很无语地回答。

住在相邻套房的姜屿,刚走到私人花园里准备透透气,人还没站定,就听到从隔壁花园传过来的这句话,尾调上扬,透出一股曾经很熟悉的亲昵。

他摸出烟盒,看着庭院里芭蕉投下的阴影,沉默地点燃了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