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chapter

那是许安与闫莫的第一次相遇。

许安是以区里第三名的成绩考入现在这所大学的,并且毫不犹豫地报考了物理系。大一的生活繁忙且琐碎,忙着适应新环境,忙着调整心态,忙着繁重的课业,上半学期很快就过去了。

今年过年比较迟,假也放得迟,许安本想趁着这机会回家跟一个学期不见的家人过个热闹年,但转念一想,这过年跟开学之间也就隔着那么十几不到二十天的假期,咻地一下一眨眼就过去了。却要浪费那两百多块钱坐火车回家,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才四百来块钱,爸妈挣钱不容易,起早贪黑地下农田里忙活一个月也就那几百块钱收入,一下要让许安掏出这么多钱来坐火车,他觉得太不值了。

于是在宿舍门口的公共电话亭投了两块钱打电话回家,许安家所在的地方叫XXX,位于南京市西北部,一年的农民人均收入也只不过5000出头一点,差不多要算是南京最穷的一个地方了。农村里经济落后赶不上城里,村子里一共一百来户人家,装了电话的人家却不算多。

许安这通电话是打往村口小店的,老板娘跟许妈妈是打小一块儿和泥巴长大的,关系特别好。电话很快便接通了,小店老板娘咋咋呼呼地在电话那头扬起嗓子叫唤:

“铁柱他媳妇儿,你家小安来电话了——”

不到一分钟,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许妈妈接了电话。

“妈,今年过年我就不回去了。”

“什么?你这孩子,怎么能不回来过年呢?你奶奶快半年没见着你,整天都念着呢!”许妈妈一听就不乐意了,许安甚至可以想象到母亲皱着眉头抿着嘴的模样。

“我……”他有些鼻酸,自己又何尝不想回家跟家人一起团团圆圆地过年?“你带我跟奶奶说一声,就说学习任务太重了,也买不到火车票。”

“不行!说什么你都得回家来,别说你奶奶了,就连你爸那个闷葫芦也时不时地出神……他不说还以为别人瞧不出来么?还不是在挂念着你么。”许妈妈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哽咽了起来:“你快回来让妈瞧瞧,北方天气冷,气候条件也不如我们这里,你那本来就单薄的身板,再瘦下去可怎么娶老婆哟!”

许安忍着泪意,劝道:“妈你想呀,整个寒假也才不到二十天的假,春运期间的火车票很贵,少说也得两百多,我们家条件本来就不好,我不想浪费。”

回到家里奶奶肯定又会偷偷塞钱给自己的,家里经济条件本来就不算好,一家人加上大哥姐夫一个月也才四千块钱多一点的收入,不光得靠这些钱养活一大家子人,还得算上两个侄儿侄女的奶粉钱,更遑论还有自己和许平的学费和生活费。

“你这孩子……”

许妈妈嗓门拔高,约莫是急性子上来了要发脾气,许安赶紧打断:“再说,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熟悉一下北京,日后找起兼职来也熟门熟路啊!我不想再给家里添负担了,嫂子闹腾得还不够吗?”

大一的他还是大学新鲜人,要忙的功课很多,根本就没有闲暇好好认识一下这个大城市。等到下学期课业不忙的时候可以出去找两份兼职做做,这样的话想买书什么的就不必在生活费里抠了,说不定还能每月给家里汇个几百块钱回去呢,每次一想到这,许安的嘴角就会忍不住往上扬。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安都能清楚地听到许妈妈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好半晌——

“那你有时间可要多打电话回来啊,别老想着省那几块钱。”

“嗯,我会的。”

电话里许妈妈又叮嘱了几句,许安越听越是鼻酸,便急忙挂了电话。

伸出手摸了摸话筒,那里还残留着余热,许安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失落。这还是长到这么大第一个不在家里过的新年……

叹了口气,重新整了整情绪,想着在四周转悠转悠。

北京的冬天跟南方比起来着实冷得不像话,还干燥得仿佛稍微扯一扯唇角,嘴皮子就会裂开似的。让许安这个打小生活在江南水乡的孩子一时间难以适应。

零下的冷风呼啦呼啦地打在脸上,在薄薄的镜片上氤氲出白白的雾气,许安低低咕哝了声,用手套胡乱地擦了擦,拉高围巾朝手心里呵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现在这个时候出来溜达,忽略寒风凛冽不计,其实还挺惬意的。大街上行人少得可怜,可许安并不觉得萧瑟,相反马路两边的昏黄路灯彻夜亮着,村子里虽然也有路灯,但那都是每隔好几十米才偶尔见着一盏,还是那种光秃秃地绑在木头桩子上的五毛钱一个的钨丝灯。

哪里能跟这里比呀,这里的路灯不但漂亮,还瓦数十足,泛着暖暖的晕黄,让许安觉得其实这大冬天也并没有那么冷了。

“不愧是大学城啊,连路灯都这么亮堂。”其实听村子里去南京市区打工回来的年轻人说过现在的南京城建设得也很繁华了,但毕竟没亲身体会过,所以在许安的脑海里,南京再繁华也比不上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之城。

“呵——”空荡的公园里突然响起一阵轻笑。

许安眯着眼四处张望着寻找声音来源。

隔着镜片,他看见从自己坐着的这张公园椅子往前数第二个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

起初他还有点不悦,以为男人是在笑他没见过世面。所以眼都不眨地一直瞪着他,企图借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可在足足瞪视了一分钟后,又羞愧地红了脸。因为男人从头到尾都以侧颜对着自己默默地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偶尔嘴角泛起一抹苦苦的笑,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嘲意,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带着小小的歉意打量着男人,这才发现他很高。以自己一米七二的身高比过去,还足足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十足十的一副衣架子,那件烟灰色大衣穿在身上很是好看。

男人的打扮很小资,即使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许安也能看出来,光是外面那件大衣没有七八千大洋肯定拿不下。他微微倚靠在灯柱上,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夹着烟,不抽,就只是静静地燃着,烟雾袅袅娜娜地飘散在空中,形成一副教人移不开眼的画面,至少成功地让许安无法转移视线。

他的侧颜有些冷峻,还有些许安说不出来的像是落寞、像是无奈的情绪,浅浅的,淡淡的。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又或许不是。

许安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神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地老往男人身上飘。

脸颊上突然传来冰冷的触感,许安回过神来,天空已不知何时开始飘起绵绵白雪来。

男人却似乎毫无感觉一般,仍是雷打不动地伫立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斜斜的投射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

那是许安与闫莫的第一次相遇。

那是2005年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