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六这天我起得很早,屁股上的鞭痕已经淡了很多,我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后腰上的一块陈年白疤,匆匆别开视线,撂下睡裙,在暗阁里试穿了半小时的女装和高跟鞋,终是将它们全部脱掉重新放好,只剩下包裹住胸膛的白色小型紧身bra。

我站在炽白的灯光下,任微小浮尘在我周围飘荡,落到光洁的木质地板上。

忽的,右手又着魔般去摸那道疤,我打了个寒颤,神经质地使劲抓了抓那里长出已久的嫩肉,感觉到疼痛的那一刻,我烫着似的缩回了手。

这片狭窄而隐藏的暂时乐土只能让我感到片刻心安。

女装的我是昼伏夜出的动物,这些漂亮闪耀的东西,令我爱不释手的东西,只能成为我黑夜下的伪装和放肆。

我的外形并不属于纤细精致的那一类,与之相反,我的身高快接近一米八,学生时代坚持锻炼使得我长有较为结实的臂肌和腹肌。

旁人看我穿衣显瘦,又看我肤白,却不知道我的体格并不柔弱。

我低头打着领带,猛然想起之前有一次陈姐打趣我的胸,那个时候,主人还没有为我做乳头穿刺。

她只是来茶水间时不小心胳膊肘碰到了我,我反射性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没敢让她发现我掩藏在衬衫下的秘密。

她端着水杯冲我咯咯直笑,这位已婚女士挤眉弄眼打趣我的样子活脱脱像个流氓:“明愁,胸不小哦。”

她声音不大,可偏偏被途经的主人听到了。

那一周的周日,他一边鞭打我一边使劲玩弄我的乳头,约莫半小时后,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拿腔拿调地说:“小狗儿,胸不小哦。”

和陈姐如出一辙的口吻听得我面红耳赤,腰膝发软。

打住——我又习惯性想到他了。

我冲自己苦笑。

休息日早上七点半倘若没有收到消息,就证明他的游戏室已有别的客人。

这是我很早就知道的规矩。

我的主人鲜少在工作日对我进行服从教育,唯二的破例就在前不久。

Amy看到我出来时红着眼眶,以为我被活阎王傅总傅先生骂得狗血淋头,拍拍我的肩为我掬了一把同情泪。

她问我数据是否真的全做错了,我很想告诉她,其实根本没出一点差错。

我的主人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早餐我习惯吃面食,出门去往福利院前,我特意买了许多水果零食,想了想那里的孩子年龄,又折返去了大型超市买了一些玩具。

上了地铁后忍不住小小的感慨了一下,没车果然还是不太方便,不过鉴于我是才出社会两年的新人,买了房后还处在缩衣节食的攒钱状态,因而只能先委屈一下自己的双腿。

我的父母在我幼年时去世,说是父母,其实我从没见过我的父亲。

我是我母亲备受屈辱后的产物,她被嫉妒自己的好闺蜜陷害,在酒吧遭人迷奸。

那是她第一次进酒吧,也是最后一次。

发现自己醒来后下身钝痛,腿根沾着血迹,她绝望地跑到天台大哭,准备一死了之。

我的母亲那时候还是个大三学生,本该青春洋溢的美好芳华,因这件事堕入凛冬深渊。

是酒吧里的一个舞娘因遭客人羞辱,气不过跑到了天台,才让她免于轻生。

我大四毕业那年去找了这位我母亲当年的救命恩人,她已是那里的老板娘,红唇咬着烟平静地叙述完这段往事,而后冲我说:“你知道人可怕起来面目有多丑陋吗?她最好的朋友,因为喜欢的男生暗恋的对象是你的母亲,被嫉妒冲昏了头,假意拉你的母亲来酒吧玩乐,实际上提前就跟人串通一气,让她失了清白。

那个男生发现你母亲怀了身孕,骂她恬不知耻,说她之前拒绝他是因为被有钱男人给玩着,如今肚子大了,便藏不住了。

她怀胎的那些日子,想过无数次一了百了,但一想到肚子里无辜的你,又将刀放下。”

我那时候听得浑身冰凉,死死捂住脸狼狈地哭。

母亲活到了我八岁的时候,因乳腺癌离世。

自我出生起,我从没见过她哭过,她总是微笑着把我揽在怀里,跟我讲古典诗词,给我唱秦腔昆曲,带我跟随着历史的滚滚车轮,去往神秘华夏文明的最深处。

我年纪稍大过后,终于有一天发现,她不止死于病痛,还死于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和亲生父母的鄙夷背弃。

言语很多时候都是残忍的暴力,是无形无影的利箭,最容易脱口,也最容易伤人。

我也懂得为何我的名里单单一个愁字。

那是我没来得及察觉的属于母亲的伤痛。

舞娘说我的父亲只不过是一个因赌博输光了所有身家的流浪汉,收了那女人的钱也乐意做这种事。

“……是在几个月后被车撞死的,他拿着那叠缺德钱去了赌场,被人一路追打着讨债,过马路时头碾在了货车下。

那陷害你母亲的婆娘也遭了现世报,和暗恋你母亲的那个男的在一起没多久,撞见那男的劈腿,发了疯跳楼摔死了。”

我母亲死的时候,她的父母没来看她,她的胞弟也没来看她。

我的舅舅舅妈抢占了我母亲留给我的微薄遗产,我那时候没有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被他们扔进福利院,顺带一句“连爸都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狗杂种”。

车轨发出哐当哐当的轰鸣声响,厢内的广播提示音开启。

我的思绪收拢,笑容满面地拎着大包小包走出了门。

院长刘老太太已是白发苍苍了,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她头发就已经半黑半白。

如今精神倒是矍铄。

那么瘦矮的一个老婆婆,扔掉浇水壶跑起来时两腿蹬得飞快。

“臭小子,自从大三那年就没回来看过我了吧?!”她往我的脑袋上糊了一巴掌,我忙躲,夸张地笑道,“可别,honey,我被您打傻了可怎么办!”大学的后两年是我此生永不敢轻易回首的过去,它是烙印,是我后腰处那块伤疤的抽象化。

一撕开,淋漓淌着鲜血。

孩子们看到我手里的东西一窝蜂地尖叫着跑来,一个个皮猴儿似的抱着我的腿,还有个小机灵直接骑上了我的脖子,嘴里“驾驾驾”地高喊。

我就这样被无数双小手拽着去了里厅。

刘honey女士冲我咧嘴:“你看,你这么久没来,孩子们都还记得你。”

她知道我每年都会寄很多东西来,但就是人没出现,今天见了我,面色霎时红润了几许。

honey这个称呼是她让我喊的,这是她从我这儿学到的第一个英语单词。

老太太当时骨碌着眼睛问我,哟,我的大学生,啥意思呀。

我说,是蜂蜜,也是情人间喊的那句甜心。

她忽的露出少女般的娇羞,捧着脸看天,诶,甜心,我老伴儿生前也这么喊我。

小子,你溜英语和他年轻时候的腔调挺像,就遂了我的愿吧。

午饭我是吃过才走的,临行前我留了一沓钱。

她板着脸不打算要,我执意拿给她。

她于我有恩,这是我一辈子都记得的恩情。

在门口顿了顿脚步,我还是回头问了一句:“依旧没有那位资助人的消息吗?”她摇头,叹道:“老早就跟你小子说啦,人家是匿名资助的,查了这么多年,哪儿还知道呀。”

福利院的小孩儿很多,各个都要上学,从小学到大学,供养得花不少费用。

我一路读书,能考上名牌高校出来工作,都是托了那位不知名贵人的福。

虽然每年我都会写信过去表达感谢,简要聊聊近况,但联系机构的人收了说了句送达就再没别的消息。

--Laura碰见我时,我正一个人在街上游荡。

天有些闷,我在小商铺买了块雪糕,刚打算撕开包装,横空就探出一只纤白的手来,一把将它夺了过去。

亮闪闪的漂亮指甲,粉嘟嘟润泽的嘴唇,Laura穿得时尚又性感,有时候面上流露出的表情像只猫咪。

“我去,明愁,你还真是妥妥的禁欲系啊!今儿可是快三十度了!”她性格外放,咬了口巧克力皮瞪圆了眼瞅我的西服三件套。

我哪里敢告诉她穿这么厚是因为想要遮挡主人给我穿的乳环以及那件bra,面上带了点无奈的笑。

“走吧,帅哥儿,去码头。”

她应该是特意找了我,有话跟我说。

我心情有些忐忑,毕竟她不是别的女孩,是我主人的亲闺女。

“抢了你的雪糕对不起啊,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礼貌?”她踩着高跟鞋一屁股坐在了石登上,眼睛扑闪扑闪地看我,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有些惊讶,觉得她可爱:“哪有。”

“我……只是想表现得亲昵一点。”

她挠了挠头,笑容带了点腼腆,这让我完全不能将她和网上那个一掷千金、高调出柜、据说还跟人进行喝酒大赛的豪门小姐联系到一块儿。

我没怎么和女孩子相处过,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嗯。”

她比我小两岁,我此刻倒真显得跟她哥哥似的。

我很早就知道主人单身多年,一直以为他没结过婚,直到见了Laura才发现他有这么大的女儿。

他们性格一点也不像,我想,Laura一定像她母亲多一些。

富家千金生活看起来风光靓丽又潇洒从容,估计其中也有诸多难言的辛苦吧。

她感叹地开口了:“老混蛋早就知道我喜欢女生。

我忘了他眼毒,这种事根本瞒不了。”

“那他……怎么说呢?”我回忆起那天的场景,有些踌躇地问。

“他好像并不反对,老古董也不那么古董嘛。”

她应该不知道我被她的父亲带到房间里做了什么,我暗暗松了口气,哪知下一秒——“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是个dom。”

她意味深长地朝我看过来。

我的眼皮跟着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

这里是码头的河滩,她的声音不大,可我却觉得如芒在背,以至于我下意识地左顾右盼。

“别怕,没人。”

她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再说了,即使有人,人家多半又听不懂这词儿。”

殊不知这使我更加紧张了,吐出的话也支支吾吾:“你……不会觉得这种关系……有什么……吗?”我感觉到我的处境有些尴尬。

“不会呀。”

Laura笑了笑,“实话跟你说吧,我跟我爹地感情并不算好,比起他,我更喜欢我的Andrew叔叔。

Andrew是我妈咪的现任丈夫,一个ABC,我妈咪和爹地离婚有十多年了,我一直跟着我妈咪在国外生活,这次回国也是因为Andrew因公司上的事需要在绒城待上半年。

我借此回来看看,只能算暂时住在我爹地那儿。”

我没想到她会跟我聊起这些,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慌乱亢奋,这就好像是在偷窥主人的秘密。

“他这么久了似乎都还是一个人,我问妈咪他是不是对她旧情难忘,妈咪笑我,说他根本就是块儿冷梆梆的石头,哪会这么深情。

当初他俩年轻的时候,我妈咪瞧见他长得帅,就勾搭了他,说他是古董还挺有道理,交往了还是跟木头似的不开窍,因为有了我,他俩选择了结婚,但婚姻哪里是光皮相好看就能支撑得了的?夫妻俩聚少离多,后来我妈咪因为公司提拔需要出国,索性就和爹地离了婚。”

我难以言状我在听闻这些事情时的心情,Laura一边说着,我一边跟着想象,脑海里会编织出一些看上去年代久远的画面。

我不知道主人年轻时是什么光景,这样的幻想令我向往,也让我恍惚怅然。

主人他那时候是学什么的呢?有什么兴趣爱好?性格如何?种种过去,我皆一无所知。

他几乎不谈自己的私事,如月光下湛蓝的大海,广阔辽远,又讳莫如深,引诱我坠落,让我怀有敬畏,让我抵挡不住心甘情愿被吞噬的欲望。

Laura忽然拉住我的手,冲我俏皮地眨眼,语气调侃:“看来他也是有第二春的嘛。”

我浑身又冷又烫,知道她误会了。

“我和他……只是主奴关系。”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惊觉自己的牙齿在抖。

是的,我必须认清自己,摆正自己的位置。

他不会……不会只有我一个……我哪敢……奢求他爱我?“老天,明愁,你怎么脸色这么白……”Laura哪里还顾得上手里快化掉的雪糕,瞬时着急起来。

我连忙安抚道:“没事,只是热得有些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