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
“你和你那小老公,相处得怎么样?”
闻言,黎煜调试镜头的手顿住了,好一会儿,才摩挲着擦镜布,“你能不能别一天关注这些,上次的片你出好了?”
瞿武啧一声,上身一下扑到桌子上,杯子在盘面哐当晃,“不是,这都半年了,你俩再这么耗下去,你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我告诉你!别嫌哥们儿说得难听!”
黎煜挑起剑眉,似笑非笑地,“我这辈子,跟镜头过就知足了,你也知道,我对什么情啊爱啊的,都没什么太大兴趣。”
瞿武坐了回去,理理防风服的领子,“我看你啊,不是同性恋,是无性恋。”
“你异性恋我也没见你喜欢过哪个女的,天天抱着个相机叫老婆,还有脸说我?”
“滚滚滚,你说你…当初怎么就答应了。”
迎着瞿武恨铁不成钢的气压,黎煜倒是没什么表情,他往后一靠,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沉默不语。
当初为什么答应?
六年多前,他被黎家明逼得走投无路,要他找个门当户对的结婚,别一天跟些不三不四的破烂艺术家乱来。
在黎家明砸坏他一个顶配相机,踩了他引以为傲的奖杯的时候,黎煜出离愤怒,却也妥协了,不咸不淡地跟林家二公子见了几面。
他承认那时候确实是把对黎家明的恨或多或少地迁怒到了无辜的人身上,他万分抗拒这所谓的门当户对。
不过是两个利益的牺牲品罢了,有什么好了解的。
出来三次,三次都没说上十句话,好在那个林公子也是个闷葫芦,两人对坐着喝茶看书,半个眼神都没给彼此。
第四次出来喝茶,林在水一反常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屁股上跟生了钉子一样扭来扭去,一壶茶被他十分钟喝了个干净,黎煜老神在在地翻着手里的书,等着林二公子开口。
再叫人倒茶就要被怀疑是撒哈拉徒步一年回来的旅者了,林在水终是没憋住。
“黎哥,我妈那边天天都在催我,再不回家给个交代不行了,你…你是怎么想的?”
黎煜放下书,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在水。”
两人距离猝不及防地拉近,林在水扶着眼镜一下坐直了。
看人嫌弃得不行,黎煜也有些尴尬,稍稍往后坐了些。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我们没什么感情基础,你要想好,婚姻是大事。”
虽然是个学者,脸上还挎着眼镜,林在水却没带多少学者的气质。头发横一簇竖一搓地立在头上,本来应该在实验室常年不见光的皮肤却不泛莹白,麦黄瓷润,像一块未经打造的和田璞玉,稚嫩,脂滑,鼻梁上有些淡淡小小的,参差不一的雀斑,躲在眼镜鼻夹下,像玉上花质,微瑕,但真实。
不得不说,林在水的皮相,很符合黎煜的审美,就是人太淡了,像喝进嘴里的茶,索然无味。他还不爱言语,天天和学术打交道,黎煜看着林在水那些大部头就觉得枯燥。
这人只是摆在那里好看罢了。
在黎煜用余光观察他的当口,林在水终于又推了推掉到鼻梁上的眼镜。
“…下个月我要去r国进修,不出问题的话三年内回不来。”
“你的意思是?”
“三年时间,你…我们父母也不会再逼着我们相亲了,不是皆大欢喜吗?”
“天真,三年后呢?你回来我们再离婚吗?”
黎煜见林在水皱起眉头,万分不情愿似的,踌躇半天才开口,“三年后…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
他笑了,摆摆手,“你放心,我黎煜不是那种人,三年后咱们再考虑,既然是为了双方的利益,我不介意牺牲三年,如果你也不介意的话,三年后我们再说。”
他看见林在水抿了抿唇,点点头。
就这样双方达成了共识。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由于一些不可抗力的因素,两人还是互相蹉跎了六年多,一直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要说闹吧,也算不得闹。他们的婚姻就像一栋木房子,外面看着好看,却是不堪一击的脆弱玩意儿。东边跑来一窝白蚁,西边跑来一窝白蚁,一开始不见有什么问题,三年过去,木头房子被噬成了空心的,立在那里摇摇欲坠,来阵强风说不定就这么散了。
……
瞿武察觉到这个问题问得有些不合时宜,他有些怵,偷瞄了一眼臭着脸的黎煜,刚想扯开话题化解这份尴尬的静谧时,黎煜开口了。
“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从黎煜嘴里吐出爱情两个字可是件稀奇事,瞿武乐了,立马散了刚刚心下那份不安,“哟,黎公子在这悲春伤秋呢?”
黎煜没回应他的调侃,看着窗外来来往往行人,有些出神,“爱情并不是社会生活的延续,和一个你爱的人结婚,和一个你不爱的人结婚,感情耗尽,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
“看来你是真没爱过人啊,老黎。爱一个人不就是为他死为他活,为他要死要活吗?和不爱的人结婚,有什么意思?”
“你是说爱一个人,我就要甘心屈服于他,受他的意愿控制,甚至于举起白旗,委身对方就像投降的士兵一样,向他俯首称臣。等我卸下所有防备了,还要时刻担心着他会捅我一刀?算了吧,风险太大。”
“我去,你这哪里来的歪理?”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人家米兰昆德拉说的。”
“爱一个人,他的意愿就是你的意愿,你的意愿同时也是他的意愿,爱情带来的不止是激增的荷尔蒙,还有高度同步的生活轨迹,他捅你一刀的同时你也在捅他一刀,扯平,怕什么呢。当初那个闹着什么要找自己摄影模特爱情缪斯的老黎死了?啊?”
听到自己20出头时候的豪言壮语被人当面重提,黎煜臊得想打个地缝钻进去,“得了吧你小子,别拿那些八百年前的幼稚言论笑话我了,你说的那叫soulmate,别说这辈子了,下辈子都不一定遇得上,能过就凑合着过吧。”
“那你和他?就这么凑合着过了?”
回忆起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黎煜竟想不起只言片语。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淡的,疏离的,客气的,甚至是互相冷漠的。
“…怎么说呢,他估计也是厌倦了,也许是碍着两家的面子不好提离婚。你也清楚,我俩半分居大半年了,再过半年吧,要是我们还是凑合不下去,我就跟他摊牌,两边父母骂起来,都揽我身上就是了。人家比我年纪小,还有更适合的人在等着,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结不结婚也就那么回事。”
“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刚开始就没朝正道上走,这么多年我跟黎家明斗,跟自己斗,心思一半给了摄影,一半给了黎家明。和他生活三年,同一张床上醒来两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我想他也是一样的吧,这么耗下去,没意思…”
“努努力去了解啊…这不是还有得救吗?说不定…老房子真能着火呢?”
黎煜不置可否,抬起咖啡杯饮个干净,苦得直皱眉。
“话说,跟你拍了这么多年的风景,也没见你拍过人,你这是找不到心仪的模特这辈子不打算拍人了?”
听闻,黎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后的界面还停留在微博的私聊界面上,上面除了他的殷勤示好以外,对方没有回他半个字。
“你说起来…我前两天确实是见到一个不错的苗子…”
拍摄人像对于黎煜来说,并不仅仅是把模特当作表达他思想的道具,而是作为他艺术思想的中心。
他需要模特有着和他一样的想法,不用他说,不用他去反反复复解释与阐述,模特自身就处在和他一样的思维频率。所以一个兼具黎煜审美和艺术表达的模特从来没有在黎煜的世界里出现过。
“龟毛玩意儿,你个半吊子摄影师,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呢?缪斯不就是找小三的借口么?我建议你去法国,爱找几个找几个。”多年前他刚把这个想法告诉瞿武时,对方狠狠嘲讽了他一顿,从此黎煜再也没向任何人提过他这方面的偏执。
黎煜参加过一次地下摄影活动,主题是捆缚艺术,那次活动给黎煜带来的灵感启发和震颤是任何摄影活动都不能比拟的。
力与美的结合,欲望与束缚的边界之间绳结释放的压力与张力。绳缚师就像是化为绳子在与被缚者对话,双方通过绳子传递自己的情绪。在绳子的穿插与结合间,穿针引线一般缝合了柔软与坚韧的裂缝,身体固定在意识的真空地带,呈现了极致之美。
但是那一次,黎煜一张片也没有出。
因为按照他的理解,绳缚是一种独特的情感连接工具,这些受缚者连接的情感,是他们的绳缚师,而不是黎煜。
黎煜恃才傲物,自然不屑于拍摄他人的情感,而连接他情感的那个人,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而和自己同床共枕了三年的林在水,黎煜连他裸体都没见过一次,唯一一次自己还喝醉了,醒来什么都想不起来。再说,一个和他没有思想共鸣的人,皮相顶好也吸引不了黎煜。
连接情感,有着极其暧昧的隐秘意味,对于20岁出头的黎煜来说,这四个字不仅代表着缪斯,自然也代表了爱人。
但黎煜并不想玷污婚姻,尽管这场婚姻的本质只是一场利益交易。
结婚这么多年,黎煜早就不像几年前那么年轻气盛,他降低了标准。什么爱人与缪斯同体,什么连接情感,心灵共鸣也不再是黎煜强求的东西。可是满足他审美,与他处在同一思维频率的模特还是没有出现。
黎煜也遗憾过,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理想的摄影模特了。
直到三天前,他无意间发现的一双被紧紧束缚的男人脚踝,打破了他自持的冷静。
约小指粗的红色尼龙绳结,一圈圈缠绕在琥珀色脚踝上,不同于西方人过于瓷白的肌肤和红色带来的强烈对比,少了些侵略性和掠夺性,红绳和暗色的皮肤交相辉映,那是东方胴体特有的柔和之美。
这是他的阴翳礼赞,是他的东方缪斯。
“我…操…谁啊,我可从来没听见你说过这句话,哪个佳丽入了我们黎大公子的法眼?快让我看看!”
瞿武的突然兴奋打醒了看着手机屏幕发呆的黎煜,睫毛轻颤着,他关了手机,“没谁,八字没一撇呢,以后再说。”
“你别给我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啊,家里红旗还没倒呢,彩旗倒先飘起来了。”
那人数张照片里,只有捆缚双脚和上身的,而双手从来没有被缚过,想都不用想,那是男人自己的杰作。
黎煜不担心他有自己的绳艺师,更不担心两人产生过多的交集。
完美的肉体,相同的爱好,足以满足黎煜的审美与偏执,他只需要通过网络指导男人捆缚自己,表达他想要的绳缚艺术就足够了,两人甚至不用露脸,不用见面。
如果两人达成共识,黎煜再指导男人拍出他想要的片子,那黎煜的摄影生涯也算半个圆满了。
“你放心,我有分寸。”
瞿武嗤笑,“你最好是。”
说话间,微博突然推送了一条消息。
黎煜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忙不迭地抬起手机,解了几次才把锁解开。
那个男人回他了。
星河Bunny:你很懂?
黎煜拿起桌子上的纸巾随便擦了擦嘴,背好相机站起来,头也不抬地盯着手机往外走,“我还有事,你慢慢喝,回聊。”
“诶诶!不是下午还去采风吗?你给我回来!”
……
黎煜把车开到了僻静处停好,连空调都没来得及开,冻得手直哆嗦,僵硬的手指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十多次,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地回了过去。
寻找Erato:只是了解过。不好意思,我从来没见到过理想的人体,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黎煜呵着气搓手,跟等待审判结果一样等了许久,手机才亮起来。
星河Bunny:理想的人体?我连腿毛都没剃,还Erato,你看起来像个僵尸号似的,来说好话骗钱呢吧?滚。
这个微博号还是黎煜21岁时候注册的,那时候他没结婚也没谈恋爱,满脑子的寻找缪斯,六年过去,想法虽然变了,可是这个微博名承载了黎煜21岁的热望痴念,他有些念旧,也懒得改了。
而这个男人说话竟然这么直白,咄咄逼人,黎煜更不敢造次了。
生怕被人拉黑,黎煜赶快回了过去。
寻找Erato:Erato就是希腊神话的爱情缪斯,以前取的名字。你别生气,我是搞摄影的,你的腿毛不多,也不突兀,真实才代表完美。
星河Bunny:我当然知道Erato是什么。可我还是不知道你找我聊天有什么目的,我人体理想,你是要搞个福尔马林把我泡起来,再做成标本欣赏吗?
黎煜一瞬间语塞,这个网友的思想跟跑马灯似的,从腿毛到福尔马林,他哪里来这么多奇怪的切入点。
寻找Erato:……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做我一段时间的绳艺模特,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通过网络进行合作。
星河Bunny:我对搞摄影的没有好感,也不喜欢被人拍,您另找吧。而且凭几句话就想让人相信你,长点心吧!
这人脾气还挺爆,黎煜愣了一会儿,赶紧找了几张自己未发表过的摄影作品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