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

黎煜刻意选了几张除了在ins发过几次以外从没发表过的作品。

如果暴露了身份,那网络存在的意义也就失去了,这是黎煜的底线。

寻找Erato:这是我拍的一些片,你可以看看。

寻找Erato:不必这么戒备,如果是畏惧镜头的话不用担心,我可以指导你自己拍摄,我只是需要一套关于捆缚艺术的片子,你也不用露脸。

不是他亲自拍,出片结果肯定不甚完美的,但聊胜于无。

三张照片缓存几秒后加载了出来,林在水一一点开,发现是拍得挺不错。

看到摄影两个字就冒火,然后把情绪迁怒到陌生人头上确实是有点说不过去。

林在水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把微抬的屁股又坐回去,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人扯起来。

星河Bunny:你这照片…风格挺晦暗不明啊,都看不太清。

两指放大那人发过来的照片。

黎明破晓的朝阳,曝光全都集中到冉冉升起的红日上,四周的草色树木都变成红色幕布下的黑色剪影,只隐隐约约透出一抹深绿,根据照片只能猜到是在山顶拍的。

寻找Erato:曝光意味着一览无余,我喜欢留白,给别人充分想象的自由。

星河Bunny:哦,那我还是说得没错的。

寻找Erato:什么没错?

星河Bunny:你的同行,我说他曝光太多,他说我不懂摄影艺术。

寻找Erato:那我太冤了,你不能以偏概全,因为一个人讨厌一类人,不是吗?

星河Bunny:也是。

林在水撇撇嘴,和黎煜一样恃才傲物的人确实不多。

寻找Erato:我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的铺垫,你放心,我真的就只是热爱摄影,而你的爱好和形体正好满足了我的要求。

是没有什么好骗他的,但是。

星河Bunny: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要我的照片去做一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寻找Erato:?

天气太冷,把脑子都冻得有些迟钝,黎煜抬着手机,反应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这人说的见不得人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黎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直白的聊天方式。

他不免失笑,这人还真是有点意思。

黎煜稍稍坐直身子,敲敲打打,措辞很久以后才发过去。

寻找Erato:你别想太多,绳艺对我来说只是一种装置艺术,要只是看图,网上什么找不到。bunny,是受缚者的意思吧?你应该比我了解得多,不至于把它当作一种低俗活动。

这句话让林在水愣住了,也许男人真不是个骗子。

六年多前,林在水刚到r国。

那时候他如同一个干枯的海绵,急于吸取养分,对r国的一切未知都充满了好奇,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想去了解和认识,进修闲暇的时候参加了很多大大小小的文化活动。

在一次私人展会上,两个r国的艺术家通过绳缚,给林在水展示了一个全新的艺术世界,他第一次知道束缚也是一种宣泄,抑或释放。

那种让人炫目的悸动,让林在水忍不住靠近,忍不住着迷。

而那两个艺术家,就把受缚者,叫做bunny.

林在水家教甚严,从出生起父母就为他打点好一切,他是个温吞性子,在家人羽翼下顺风顺水地长到了20多岁。

就连出柜也是高中被哥哥发现性向后悄悄提醒父母而被迫出的。

至于怎么被发现的,林在水实在是不想回忆了,那是他人生少有的尴尬场面。

大学毕业那年父母只给他两条路选择,第一是进公司帮他大哥,其二就是继续学术。

他喜欢学校单纯的氛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可是就像飞蛾扑向火,人总会被一些与自己表面性格不合甚至背道而驰的东西所吸引,林在水在r国,邂逅了绳艺,也邂逅了另一个自己。

曾经好友问过他,林在水,你是不是没有叛逆期这个玩意儿?为什么你妈说什么你都听?去个酒吧有啥大不了的,又没让你喝酒。

当时林在水正在读高一,他坐在洒满金粉的食堂圆桌,伸长脖子眺望操场,心不在焉地敷衍回去,“不是啊…就是觉得很麻烦,撒谎反抗都很麻烦,还不如不去…有人给我安排一切,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看谁呢?”

“没谁,吃饭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在水变成了一个安分守己,不善言辞甚至古板严肃的学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是从五岁开始每天严格的作息时间表,也许是七岁被撕掉的第一本漫画,或者是那个和他培养出感情后又被辞退的保姆。

可是也只有他才清楚,另一个他就像被倒挂在天花板的bunny,全身被绳索缠绕捆绑,找不到自由的突破口,也寻不到安全感,稍有不慎就可能掉落天顶,摔得粉身碎骨。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刻,虚无缥缈的网线里,bunny才能偷偷松一口气,解开束缚他一天的绳索,默默舔舐浑身淤血与青紫,获得片刻的自由与喘息。

束缚bunny无形的绳化为有型的尼龙,在腿上,在脚踝间,绑上一圈又一圈,编成单股的,双股的,成片的麦穗结,完美地起绳又接绳,那是他难得的逃离机会。看似是失去自由,bunny却从中获得了欲望释放的快感。

林在水悄悄给这个隐秘的释放游戏取名字。

兔子时间。

明明被捆在心里已经够累的,好不容易偶尔出来还要被捆住,按林在水他哥对他的评价来说,你这个人,就是拧巴。

是啊,不拧巴也不会和黎煜互相蹉跎三年半了。

他从来没有给别人看另一个自己的勇气,越是怕出错,越是小心翼翼,所以黎煜就更不可能了。

这个陌生网友,是bunny第一次与外界接触。

而他竟然能一猜即中,林在水有种被看穿的羞耻感,却又忍不住回过去。

星河Bunny:你怎么知道?

寻找Erato:看展的时候策展人说的。

星河Bunny:村上在r国的展吗?

寻找Erato:国内的。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比喻很妙,兔子掉进捕猎者的天罗地网里被捆缚起来。

星河Bunny:村上可没说绳艺师是捕猎者。

寻找Erato:那你是怎么看的?

星河Bunny:兔子用伪装的无辜外表,骗人心甘情愿为他设陷布网,不费任何力气就可以获得被束缚的快乐,难道不是吗?你觉得谁才是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