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
看到这句话,黎煜愣了一秒。
这确实是他从来没想到过的。
独到的见解总是会令人眼前一亮,黎煜正斟酌怎么回过去,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名字让黎煜皱了皱眉,但还是接了。
“喂?妈。”
“小黎啊,我给在水打电话他没接,我明天要去旅游,你们家不是离机场近吗?妈过来住一晚。”
“行,妈,要我过去接你吗?”
“不用了,妈已经在你们楼下了。”
“那我回来给您开门。”
和姚仪通完话,黎煜极其不耐烦地挂了。
林家司机不是养着吃白饭的,姚仪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三年来,这个丈母娘总是变着法的来检查两人的婚姻生活,好像一切都需要在她的掌控之中。前三年还好应付,这半年他和林在水关系急转直下,姚仪似乎看出了什么,隔三差五就要来家里住两天,顺便旁敲侧击,暗示他们代孕,黎煜简直烦不胜烦。
姚仪的先斩后奏让黎煜有种被侵犯私人领地的不适,给对面发句回聊,黎煜退出了微博。
……
见那人似乎被他噎住了,没有再回复,林在水耸耸肩。看看四下没人,仰着头脚踩地板,在转椅上转了个来回,站起身来。
下午学校没什么事,他打算直接回家躺着看个电影,顺便再买两包薯片。
这几天黎煜公司似乎很忙,他不到晚上不会回来,想到可以在客厅自娱自乐大半天,林在水兴奋得不行,抓起车钥匙就往车库跑。
脚步轻快哼着歌,林在水甫一进门,见到黎煜和他妈坐在沙发,交谈甚欢。
喉咙里歌谣戛然而止。
姚仪眼睛一亮,“在水,回来了?”
掩下眉眼,林在水在玄关换了拖鞋,声音有些闷,“嗯。”
姚仪站起来,想脱掉林在水身上的斜挎包,被他一下闪开了。
林在水笑得不太自然,“妈,我自己来。”
儿子近两年越来越脱离自己的视线和掌控,姚仪总觉得快抓不住他了,“在水,怎么早上不接电话?你不知道妈妈很担心吗?”
“妈,我20多快30了,不可能有什么事的,况且不是给你发了微信说我在上课吗?”
早上姚仪打了十多个电话,林在水关了静音,不知道自己在执拗什么,和谁较劲,但他就是不想接。
现在姚仪找上门来,林在水一点也不意外。
姚仪收了笑,眼看就要用手背抹眼睛,“妈关心你都不行吗?无论多大妈都是有资格关心你的,你不允许吗?”
姚仪的关心向来如同蜘蛛结网,挟持林在水的呼吸,让他毫无喘息的余地。
接二连三的反问,林在水早就免疫了,故意躲闪了姚仪控诉质问的眼神,“妈,你来有什么事?”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姚仪又是一阵心慌,正要张嘴。
眼看林在水都要被他妈逼近角落里了,黎煜看够了戏,端着杯水递过去,“妈明天去马代,过来这里住一晚。”
家里来人时虚情假意,这是两人仅剩的默契,林在水接过水,绕开姚仪往楼上走。
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跑起来,林在水头也不回,“我去给你收拾客房。”
黎煜扶着姚仪肩头安抚,“他今天课很多,应该是累了,您别和他计较。”
“你说说,他无论多大都是我的儿子,对吧?我关心他难道还有错了?今天早上打了十多个电话都不接,用个消息敷衍我?这是对妈的态度吗?啊?”
过来儿子家住,眉毛眼线都画得一丝不苟,黎煜知道姚仪是个追求完美乃至于有些偏激的女人,甚至把这种完美强加到林在水身上,二十多年了都不肯放手。
黎煜有些同情林在水了。
进了卧室,林在水一把甩上门,不想去听楼下姚仪的絮絮叨叨。
门在接触门框的一霎那,被林在水止住了。
初中时候,卧室门被风吹得砸在门框上,姚仪在林在水面前哭了一场,指责他对自己有意见,摔门是在对她发火。
如果不顺着姚仪意,她不会善罢甘休,林在水说了很多遍妈妈对不起,才被放走。
没想到十年过去了,自己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林在水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站在门口发了半天呆,才把房间里他的东西收拾干净,换了新的四件套,装成没人睡过客房的样子。
平整干净,没有皱褶的床铺,就好像他按部就班,没有丝毫波澜的人生。
林在水越看越气,突然升起强烈的破坏欲,好像破坏了床铺就能破坏人生轨迹似的,一屁股坐在刚刚叠好的床上,顺便甩甩两只脚。
拖鞋啪嗒掉在地上,林在水仰躺在一米五大床,脚面向床头,脑袋倒悬在床脚。
眼前的世界逆转,什么都和以前一样,又什么都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的叛逆期好像姗姗来迟了。
有人扭开房门进来。
一瞬间林在水想坐起来,思想却传达不到肢体,他的身体比脑子诚实。林在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了。
修长的脖颈在直角床垫上延展成无限,圆润喉结下是削尖的下颌骨,黑框眼镜挂在倒转的脸上,随着林在水的笑摇摇欲坠。
黎煜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他从来不认识这样的林在水。
他控制不住自己走近。
“在笑什么?”
做工良好的牛津鞋在一点点靠近,林在水看着它向自己侵袭,却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他在黎煜面前从来都是输家。
“笑我自己。”
黎煜蹲下来,和林在水以一种相反的姿势对视着,他的眼睛离林在水的嘴唇很近,睫毛被他潮热的气息打湿,有些温凉。
林在水左眼砰砰直跳,多年前某个黄昏,他也是这样倒挂在学校栏杆上,也有人和他这么近距离对视过。
天大的巧合,他们很久没靠这么近了。
鬼使神差地,黎煜伸出手,把林在水快要掉到地上的眼镜推回去,“你妈马上要上来检查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就快起来,我要拦不住她了。”
黎煜的说话间让眼镜起了一层薄雾,他笑着站起来。
脑子充血严重,林在水在雾里,有些迷离地盯着黎煜在他世界里向下的嘴角,轻轻从鼻腔里溢出,“嗯。”
情色,莫名散发着纵欲后的餍足,黎煜脚步凌乱地逃出了客房。
……
果然,姚仪像进了自己家一样,从客厅翻到主卧,没见到感情不合的蛛丝马迹,这才罢休,还顺便去衣帽间给林在水衣服裤子全都叠了一遍。
“在水,你衣服才这么点吗?其他的呢?”
“其他在客房里,不够放了所以搬过去暂时放着。”
这句话林在水倒是没撒谎,不过不是暂时的,他在那里住了快半年了。
姚仪点点头,终于放过了他。
姚仪下厨,三个人对坐着吃完一顿饭,装模作样地嘘寒问暖,除了姚仪,没人吃得轻松。林在水面对着黎煜夹过来的菜,假笑得嘴都快僵了。
演技不错啊,黎大摄影师。
林在水想起今天短暂交流过的那个网友,盯着碗良久,没接着吃下去了。
吃完饭,姚仪回房休息,顺便叫住了林在水。
她坐在床上向他招手,和二十多年来的无数次一样。
背过身轻轻吐出在上楼梯时就悬着的一口气,林在水整理好脸上表情,关上门。
“在水,坐下,跟妈妈说说,你们感情怎么样?”
林在水坐在了床角,在姚仪看不见的方向,一只手摩挲着床单,“还行吧。”
姚仪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林在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紧紧抓住手中布料。
细腻的手指覆上林在水放在腿上的右手,指甲上刚镶好的碎钻灼眼得很。
“在水,你们要抓紧时间生baby,黎煜他父亲也催他了吧?现在趁年轻,你们不生个一男二女的,像什么结婚。”
“妈,我知道…会考虑的。”
离婚倒是挺想考虑的,只是任性过一次的人生,是不是就没有再任性的资格了?
“考虑什么啊,现在代孕这么发达。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你难道不懂吗?”
仿佛被扼住了喉咙,林在水梗住了,“妈,我…”
“你还想让妈妈再伤心一次吗?妈妈还不够妥协你吗?你想出去一个人住妈妈让你出去了,想喜欢男人妈妈让你喜欢了,你还想让妈妈怎么样?”
林在水一时间有些想笑,仿佛喜欢男人也是姚仪仁慈的施舍,她就是林在水的上帝,为林在水安排好人生所有轨迹,并用深重偏执的爱绑架他。
“妈,你想多了,明天还要早起赶飞机,司机九点在楼下等你,赶紧睡吧。”
挣开姚仪越攥越紧的手,林在水逃也似地跑出房间,没理会后面愈加咄咄逼人的视线。
客厅里没人,黎煜应该在书房,林在水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剧情很简单,林在水却一点都没看懂,看了四五集,心里的烦躁一点没少,抬头看看时间,已经快11点了。他收拾收拾沙发,关了电视,在浴室简单洗漱过后,一点一点往主卧挪。
他和黎煜别说同床共枕了,就连沙发都很久没同过了,今天晚上对他来说肯定能载入尴尬史册。
从客厅到主卧,林在水足足走了五分钟,一会儿停下来去厨房擦擦桌子,一会儿去拿瓶水喝,一会收拾收拾垃圾。
等他鼓起勇气推开房门,发现黎煜已经躺在床上了,手里捧着本书,看得挺认真。
也许是怕两人对视尴尬,黎煜没抬头,手指翻了一页,“回来了?”
“嗯。”
“睡衣在你枕头上。”
林在水走到床边,发现黎煜抱了两床被子,他紧收的胸口又放松了些,没理会心底深处的失望,拿了睡衣去主卧浴室换。
从浴室出来,黎煜已经把书放到床边了,正拿着遥控器要关灯。
“睡吧。”
“嗯。”
林在水爬上床,沿着床边躺下了,被子从头蒙到脚,两人之间隔了楚河汉界。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林在水睁着眼睛,他想看看窗外的月光,但卧室里装了遮光窗帘,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他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床头柜的晦暗轮廓,尖锐锋利。
盯着看了很久都没有丝毫睡意,身边人也没睡着,他知道。因为以前他睡着的时候,总会下意识转过身,把手搭在自己腰上。
黎煜不知道,但林在水知道,这是他的秘密。
黑暗中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两小时,也许是林在水的三年半。
“我们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林在水听见黑暗中有人发问,声音一向沉稳克制,和那天怒吼着的颤抖的声线不像同一个人。
鼻子蹭蹭枕头,林在水没说话。
半年前,他和黎煜还算感情和谐,他自认为。
除夕夜,他陪黎煜回家,本来他应该在一楼看春晚,但人有三急,一楼的厕所坏了,黎煜家的别墅又太大,他从二楼找到三楼都没能找到厕所。
却在一扇紧闭的红木门后,窥见了丈夫的真心。
“你18岁出柜的时候就应该料想到这一切!以为自己是个纨绔二世祖吗?告诉你,在我老黎家,不可能!我不管你娶男的女的,敢给我老黎家绝后你就不是我儿子!”
他听见黎煜怒吼着,他听见了。
“是,我后悔了,出柜这种事情,当初我就不应该做!因为结果都是一样的!我的人生根本不是我的人生!以前你逼着我进公司,我忍了,用我的摄影事业威胁我和一个不喜欢的人结婚,我也忍了!我明确告诉你我不喜欢孩子,你还要逼我代孕。黎家明,我不是你的傀儡。”
“我看你和小林相处得不错,以前不喜欢不代表现在不喜欢。黎煜,不要任性,我黎家香火没理由断在你手上。”
“如果我说现在也不喜欢呢?”
林在水没站稳,他不敢再听下去,他怕自己瘫在红木门口,被人看到他狼狈不堪的蠢样。三年了,这个六年前说可以试一试,不行就再离婚的人,在这三年没有提过一句分手,他以为…他以为…
不能被两个人听到他在外面,林在水扶着楼梯栏杆,却又扶不稳,肾上腺素激增,每一根血管都在沸腾。
他颤着手,指甲打在木质扶手上哒哒响,跌跌撞撞地,又蹑手蹑脚地,以一种奇异违和的方式,从三楼游荡下去。
时至今日,林在水都没想起来那天春晚播的,都是什么节目。
罢了,想不起来就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内容。
转而用枕头也蹭了蹭眼睛,林在水哑着声音,答非所问,“你觉得我的身体,好看吗?”
“每次,都是关灯。”
不知道为什么林在水没有回答自己,反而反问他这么奇怪的问题,两人的第一次,他就喝醉了,尖叫着不许黎煜开灯,眼神惊恐得要命,从此黎煜就自觉在做爱时关了房灯,怕林在水紧张。
从来都是用手感触林在水的身体,何谈好不好看。不过想来,林在水又不胖,肉多得恰到好处,每次掐着臀瓣,手掌都是紧实的软肉,身材肯定是好的。
黎煜紧了紧嗓子,没来由想起那双被束缚的麦色匀称的小腿,像裹了蜂蜜的希腊雕像,形状完美得不可思议。
他眨眨眼,下午林在水倒悬的秀颀长颈和圆润的喉结又浮现在脑海,上面寥寥几根青色血管缠绕,戳一下就能破了,脆弱得紧。
林在水打断了黎煜的臆想,“哦,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