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很好形容的烦恼:垃圾桶里的花束,卡片。奈何裴淮精力有限,常年周转于早班外勤,根本腾不出手应付这事。加上工作的特殊性,他也动不了找巡警的念头。

他选择的住地是很经典的老式出租屋,将卧室客厅与厨房聚集在一个空间。光灶台和冰箱的组合就占了三分之一。进门正对卧床,空间狭小,只够隔出一个小洗手间来。整间屋子一眼即可望到尽头。

裴淮在沙发上烦闷地躺下,睡前不得不吃了点安眠药。很快,夜晚于眼皮合拢时分溜走。

他开始回想那束花,那张卡片,甚至轻声呢喃起短信上关于葬礼的细节。

——葬礼。他已经近十年没有听到这个词了。

那个对幼子关切到病态的重组家庭,在这个词出现的一刻忽然化为乌有,令裴淮有些难以置信。像是勒套在脖子上二十多年的绳圈被人解下,并宣告他的自由。

所以他不想赴约,更不想见到那些在棺椁边啄食的亲戚。

即便那是他唯一弟弟的葬礼。

纷乱的思绪变得涣散。

当呼吸恢复匀速,胸膛起伏,却再也没有声音能刺激到他的神经时,衣柜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动作幅度很小,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一道身影缓步走下。在黑暗中熟练地绕开茶几座椅与装饰花瓶,挪动到沙发边。

他举起手机,对准那张毫无知觉的脸按下快门。当手放下,再度凝望向聚焦框内的面孔时,对方像是完全盯出了神,情不自禁地屈身靠近。

一只手自裴淮的衬衣下摆探进去,抚过略微起伏的腹肌,手掌也从一侧包裹住了胸口。一颗接近锁骨的纽扣因此迸开,露出大片胸膛。

五指慢慢地施以挤压,他弯腰靠近,呼出的气息扫过裴淮溢出呻吟的唇。

“哥哥,今晚……也一起睡吧?”

第二天一早,裴淮被七点整的闹钟炸醒——距上班时间还有整整两小时。洗漱后,他挑了件开襟款的卫衣,搭配直筒牛仔裤与马丁靴,走的是前卫而时尚的街头风。

他很适合这么随意的穿搭。脊背线条一路凹进尾椎,不但显得腰窄腿长,肩颈之间的窄缝还隐约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身材好得令人咂舌。

早餐是燕麦片,赶在牛奶过期前刚好够吃最后一顿。

裴淮掐准时间打扫了一遍客厅,出门扔了趟垃圾。下楼就听见垃圾房门口的值班老伯摇着蒲扇,用方言跟人抱怨,说最近扔下来的花可真多,看着还娇滴滴的,怪可惜。

他没说话,徒步向着公交站走去,搭乘十分钟后的一班公交。提前半小时抵达了曼谷旅馆——公司的后缀虽为“旅馆”,却只是一个噱头。

曼谷旅馆实际上是一个接取催收委托为主的私人企业,偶尔才涉及非法业务。关于它,裴淮了解不深,也只清楚自己身为员工要干些什么,注意些什么。

尽管今天的造访不值得期待,他也依然做好了会见新人的准备。

介绍开始前,曼谷旅馆肯尼索分区的经理把他叫进办公室,借口说要谈论些工作上的事务。

这个年近三十的男人西装革履,打着条纹领带。古典的派头搭配腕表胸针与尖领白衬衫,身上有一种葡萄柚与琥珀相混合的醇厚香水味,是种成熟男人特有的情调。

桌前摆着一张座位牌,写了“祝之扬”三个字。

“裴淮,这几次出委托多亏了你。我们分区的业绩上涨了很多。阮云豪也会调到更适合他的分区去。”祝之扬踢动转椅,指了指背后的白板。上面的增长曲线直观地说明了一切,“总部这次向你推荐的这个新人,据说性格不错。人事希望你能带他三个月,当作实习期。有什么状况随时向我汇报。”

裴淮没什么起伏地点点头,对此没什么异议。见上司没有其他交代,他转身要走。

“裴淮。”

被叫到名字的员工回身看着他。

“你真的不想调到公司部门来吗?”他从桌垫角边拾起烟头,摁到烟灰缸里,“以你的能力,管理一小片分区不成问题。没必要像现在这样,每回只拿日结工资。”

“我等不到月结。”

“我清楚你家的情况,不会明知故问。但如果你还在为此担忧。”祝之扬料到他会这般回答,一口气叹得悠长,“我可以向你提供帮助。但你却从来没有接受过我的提议。”

“……因为没必要。”

“可这是一个机会。”他耸了一下肩,支住下巴的手背带动肘部前移,释放出最温和的邀约,“我们可以找一家西餐厅,好好聊聊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不希望自己看好的员工独自面对压力。”

“不需要。”

“——连一顿晚餐都不需要?”

“是。”裴淮尽可能礼貌地冲他点头告别。拧开门把的前一刻,他似是想到什么,回头叮嘱一句,“明天周末。请不要打电话来。”紧接着是一个无比生硬的“谢谢”。

砰的一声,祝之扬毫不意外自己将对上一扇用力关拢的门。

裴淮的每一个举动都把他拒之千里,他反感任何人的亲近示好,让自己游离在诸多关系之外。假设不是事关工作,想找个见他一面的理由都难。

从见面之初,这位老板就深深体会到了他的脾性。男人自讨没趣地缩回上身,笑着直摇头。

“你还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我啊。”

这种距离感一直持续到介绍会上——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在人事部长之后迈入会议室。他个子很高,目测比裴淮高出半个头。

从上到下依次是运动夹克,牛仔裤与棕黄条纹的橄榄球衫。自来卷,眼尾的上扬略显狡狯,像只笑眯眯的短尾袋鼠。

长相有些稚嫩,与笑容里透出来的活力很是相衬。

他甫一鞠躬,手在胸前拍了一下,眉飞色舞地自我介绍起来。

他叫向鸣岐,留学生,原先在新泽西读大学。毕业之后没什么方向,看到招工告示就来了。爱好是橄榄球台球及许许多多球类运动。来到这里之前没有先做功课,也不了解公司,完全是出于个人兴趣……

至于新人为什么要在自我介绍环节穿插这么多废话——裴淮的眉宇紧锁起来,表示费解。再加上介绍当中新人时不时冲自己挤挤眼睛,不知意义何为。

“工作不是游戏。”结束时,裴淮就这么对这番自我介绍做出评价,起身朝人事示意,“下一次,请提前做好背景调查。失陪。”

“哥哥!”还立在台上的新人赶忙出声喊他——这个称谓令裴淮脊背微僵,脚下慢了一拍。向鸣岐“蹭”一下蹿到路中央,握起他的手,满眼希冀,“为了今天我特地给你做了蛋糕,我们来趁这个机会熟悉一下吧?”

“不必了。”裴淮将手腕挣脱开来。

“哎你不喜欢甜食吗?是不喜欢吃蛋糕胚还是讨厌奶油啊?”向鸣岐不知气馁地压上前去,手撑门框,“蛋糕什么的我研究了一整晚,哥你真的不喜欢吗?”

“……谢谢。”裴淮后退一步与他拉远距离,“还有,现在是工作时间。请保持安静。”他最后颔首,礼貌性地示意了一下。

离开会议室的一刻,他想,但愿新人真的能把做蛋糕的心思花在工作上。他不想被粗心大意的笨蛋折磨到精神衰弱。

对于这种情况,人事部长倒是见怪不怪,她执笔在评估报告的末尾添上几行。基本上是对新人的各方面评价。她松了口气,会面能以这种方式谢幕,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像裴淮那样病态的效率主义——想让他打从心底接受一个人可不容易,尤其搭档。三个月。她很清楚,这个年轻人恐怕要在他手里吃尽苦头了。

“他这是接受我了吗?好特别的方式。”向鸣岐双手撑在桌角蹦了一下,“你说我现在去送蛋糕他会收下吗?”

“这我可给不了你答案。”

“说嘛说嘛,不然我会伤心的。”

“如果你能在办事效率上让他改观,也不是没有可能。看得出,他对你的第一印象不太好,下次别表现得这么轻佻。”

“我刚才搞砸了吗?”向鸣岐从鼻腔泄出一声失望的轻哼,“不要啊我乘车来的路上还打了好几遍腹稿呢。”

“对其他前辈来说,你的表现不至于被讨厌。但裴先生不太好相处。很多事,他喜欢自己拿主意。”后者把笔搁在桌上,拍了几下他硬实的肩膀,“不用失落。你们还要相处三个月。这段时间里,只要是与工作相关,他不会夹带什么私人感情。这点你放心。”

“什么呀我爸妈以前也爱说这话。姐你怎么也搞得跟谢顶中年人一样。”向鸣岐略带不满地撅起嘴,“不用担心,我保证,一个星期就能和他热络起来。”

人事拍拍他的脸,哭笑不得:“挺会给自己画饼啊。行了,姐还有活要干,走了。”

“拜。”向鸣岐用拇指卡着手机跟她告别。会议室的门“咔嚓”一关,他身子往后一靠,点开了锁屏。

一幅画面切入视野。背景是昏暗逼仄的老式居民楼,到处附着着灰和蛛网。

他眯起眼睛,唇角的弧度也逐渐加深。

拍摄点的斜对角,能隐约捕捉到一抹身影。即使画面失真,这个人还是美好得有些不可思议,仿佛片场走来的模特或影星,每一帧都让人心跳加速。

“毕竟……我了解他,远胜过你们任何人。”拇指在那模糊的侧脸上摩挲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