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中午时段,裴淮刻意避过祝之扬的眼线——那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能与新人好好相处,但强求只起到反作用。
他心情郁闷地到阳台上抽烟,只有一支,对时间的把控始于舌尖。直至心情转好,烟见底,他的耐心也逐渐恢复至及格水平。
近两个小时的午休过去后,裴淮在茶水间找到新人,决定跟他讲解往后的工作流程。
地点选在办公间。从进门,翻开流程手册到第二段讲解,裴淮都时不时抬眼看他,拇指刮过书页边缘,一下,又一下,仿佛什么东西随秒针流逝——他看着向鸣岐沾满奶油,挑起樱桃梗时旁若无人的手指,忽然中断了讲述。
“哥哥你也要来一口吗?”一枚樱桃在嘴里咬得汁水四溢,向鸣岐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明所以地揩揩手,“哦我多做了一份在包里,你嫌弃我也没关系可以吃新的那份。”
裴淮仍面无表情盯视着他,颌骨咬得鼓起。
“不。”音节是从齿缝里慢慢碾出来的。他深呼吸,合上手册,眼底警告意味十足,“我刚才讲到第几行。”
向鸣岐右手痉挛了一下,心虚地瞟过来一眼,又缩了回去。他用沾着奶油的手翻动书册到第一页,污损了不少字迹,目光还不时偷瞄。裴淮看得眼睑直抽。第二页,第三页。他支吾半天也答不上来,还下意识地伸手要抓蛋糕:“哎呀我总感觉是第三行。对,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一巴掌从他手里直接掀飞了那半块。气流极快擦过脸颊,让向鸣岐误以为自己要挨打,一下抱住了脑袋。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是我没听,是我刚刚走神了……”
接着,一本流程手册就重重摔到他手边,害得他一哆嗦。向鸣岐两手捂脸,从指缝里惊慌失措地偷看回去。
“咦不继续吗?我还以为哥哥你要痛扁我一顿呢。”他松了口气,扬扬手扫落裤褶间的碎屑,“还好还好,一块蛋糕而已。”
裴淮一蹙眉。
“是不是因为我刚没听讲开小差?”他厚着脸皮背手靠过来,视线自前辈抽搐了一下的唇角挪动到前额,咧嘴笑了笑,“总之我错啦。对不起嘛。”
“员工手册第七十九条,禁止员工肢体冲突。工作时间,我不会违规。”裴淮扫了一眼腕表,起身要走,“我给你两个小时。准备最后一次抽问。”
“什么,一百多页两个小时怎么够?!”脸上的笃定被扫地以尽,他惊慌之下拉住前辈的袖口挽留,“哥,你大人有大量,人家是做题苦手人家最笨了!”
裴淮像掸灰尘一样拍开他的手,点头幅度无比细微:“请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不要再麻烦我。”
——太糟了。跨出办公间时裴淮深呼吸了好几下。简直太糟糕了。
幼稚,自我中心,不知上进以外还没心没肺。裴淮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同事,相反,他时常与这类人打交道。
上级前脚布置的工作,同事后脚就忘,隔三岔五跑来问问委托要求。评估报告也是,分工后直到死线的前几分钟才勉强赶完。文档拉下来,每行都有错别字,写得一塌糊涂。还得自己主动来收拾烂摊子。
结合刚才的表现,裴淮不认为这个新人与自己同事有什么区别。
他不想接手他,更不想在葬礼前夕也这般力不从心。
——两个小时。找地方坐下来,阖上眼,即可安然度过。闹钟提前十分钟响起。这会儿裴淮已经抽完第三根烟,第二杯咖啡也见了底。
他咽了一下苦涩的舌根,起身返回办公间,祈祷开门时一切如常。
可在原位等着他的是一本立在桌上的流程手册。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咯噔一跳。
书页后,一双劲健有力的胳膊沿着两侧环抱过桌肚,面朝下——新人的下巴搁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裴淮大步上前,扫开手册,预备将不求上进的新人按进椅子里,狠狠训斥一顿。向鸣岐却及时睁开一条缝,眼疾手快地逮住他手腕,挺起上身一个劲笑。
“耶,哥哥你上当啦。”
没人回应。
只听“咣当”一响。
——压着向鸣岐的手部关节,将他牢牢按制回桌上的,是一只腕骨到指端都精致得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手。
“……很好玩?”
“不不不,一点也不好玩。”向鸣岐条件反射地往回缩了一缩,像要裹紧一床羽绒,“我投降,我不该这种时候还想着吓你。我错了我错了。”
“手册看懂了吗?”
“看了大概有……二十页?哎呀我记不得了。”他毫无悔过之意地竖起拇指,笑得白牙粲然,“但我会加把劲考个60分的。”
深呼吸。
“每一次催收的执行,需要携带的文件有哪些?”
向鸣岐边想边趴回原位,用撅起的上唇夹住笔,偷瞄向裴淮。
清晰颀长,同时也迷人。任何宽松款的衣服于他身上都有一种不太真实的单薄感——这是爆发力的象征。
肌肉真正的强悍之处并不在隆起程度,也并非什么强壮硬朗。而是像这样有一些瘦削,逐现出腰线的流畅,体脂率也肉眼可见偏低的身材。
不只是强烈的肢体美感,还有那极具视觉冲击的俊帅五官。
他完美至极。
“回答。”
“是不是合同发票,还有催收函?特殊情况下可以忽略后者。反正我们也是性质特殊的公司。”
他没有得到奖赏,也没有得到眼神支持。这是份内的工作。裴淮想,做的好是应该的。提问一个接一个,没有刁难,没有苛责,也没有过多的实例。
想答上来倒不难,这位前辈偶尔会在卡壳时给出提醒。
“可以。”这也是向鸣岐最后得到的评价。说完裴淮把手册纳回宣传栏,背过身去,“准备下班。”
“可我刚刚全对耶。这都不奖励我一下的吗?”
“答对是你的本分。”他没回头,“这里是公司,我与你同为员工,没有奖励的义务。”
向鸣岐想也不想跳下椅子,不死心地追上去:“那我们今天一起回家好不好?”
“不行。”
“那我们路上一块去吃可丽饼吧我知道……”
“不行。”
出了办公室,裴淮才意识到自己恐怕惹上了一个大麻烦。像这种啰嗦个没完,还厚脸皮的小子,收拾起来比什么都要费劲。再者,他是来公司上班,不是帮他们带孩子的。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奉陪的精力。
在走廊上,这个新人依依不饶。在电梯间他又紧跟其后,甚至到了公司大门,他还是摆出一副穷追不舍的架势:“下班啦,这你总不能一直对我板着脸了吧?”
“能。”登车前裴淮最后刮了他一眼,很认真地给出建议,“你话太多了。”
“原来不是觉得我烦啊。那就好。”——他居然真的松了口气,高高兴兴跟了过来,“所以我们一起回家吧。”
好烦……
出租屋地处肯索斯郊区与城区之间,与主干道并不相通,以至下班时段来往的公交稀少,人也不多。
一上车,裴淮就有意坐到正对后门的一侧座位,有利上下行。但碍于向鸣岐的到来,他选择性地让出了靠窗点。
后者笑盈盈跟他致谢,貌似没读懂气氛。
向鸣岐抓着右肩带把书包抱到腿上,在座位上左顾右盼,还塞了一个耳机给裴淮,邀他听歌:“我家里以前管得特别紧,都不让我去同学家玩,搞得我好紧张哦。对了哥哥你听歌不?流行歌。”
裴淮侧过脸不想看他:“不用。”
被拒绝的年轻人嘟囔着打开横屏游戏,双肩颓得很低:“好吧,那我打游戏咯。”
后来近三十分钟的路途当中,裴淮不得不放空大脑,去思考新人为什么能一边打游戏一边废话连篇,且大部分都是没营养的美食品鉴与在校心得。
从车站到出租屋前,这个小子始终就自己大学四年的生活念叨个不停。
烦死了。
裴淮本想以前辈的身份勒令他转身,离开楼道,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可考虑到向鸣岐介绍自总公司,排挤他,就等同于在给人事部与祝之扬施加压力。
他讨厌麻烦,更讨厌应付不了的麻烦。
正打开楼道门时,裴淮险与某个疾步下楼的人撞上。那人戴着顶蓝帽子,肩上背了一个乱糟糟的挎包,搭扣还开着,从楼上汗流浃背地跑下来。在与他们擦身而过的瞬间,那人停了停,目光追着裴淮的身影并慢下脚步,嘴唇若有若无地张合着,似乎在嘟囔些什么。
裴淮只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这身衣服他认识,是物业维修部门的工装。
不过看感应灯毫无反应的模样,电路依然没修好。向鸣岐倒是没注意,还跟在后头喋喋不休。
“是在三楼吗?”他探出脑袋,下巴越过扶手往底楼张望,“正好。我总觉得一楼潮湿。如果采光不行,墙根还特别容易长霉菌。我很讨厌潮湿的环境来着。”
忍受着噪音,深呼吸,再深呼吸,直到上行至三楼。指腹在掉了漆的扶手上刮得一痛,裴淮才像想起什么一样仰头看去,视线蓦地撞在门前。
那有一束由麻片与雪梨纸包裹的红色玫瑰。
他走上前一把扯下,随手扔进楼道的垃圾桶里。
“咦?原来你不喜欢花吗?”向鸣岐在他背后好奇地问,“可我之前听说你去酒吧的时候,一晚上能收到很多花。”
“谁告诉你的。”
“是进公司见过的那个老板,大背头那个。不过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就觉得他对你很了解。”
裴淮闻言,刚想回头警告他不要打探自己的私生活。余光一动,就看到斜后方的向鸣岐压了过来,一只宽大的手掌按向他头侧,把门抵了回去。
“哥哥。”他沉下肩膀,来到裴淮颈边。连同这个称呼都被拖长了尾音,喊得黏黏糊糊,“看在我这么了解你的份上,奖励我一下吧……”
——这句话没能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