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拳头很重,不留一点情面,凸起的指骨正中他鼻子的中轴。当然,这是避开了眼球等要害的。
向鸣岐一步退到墙根,足下不稳,捂着伤处哀嚎一声蹲下了。他肩膀痉挛似地一抖一抖,实则从眼缝里偷瞄过去。
见裴淮转身走得决绝,他忙从膝盖间抬起头,分贝高得可怕。
“好痛啊哥!”
没人理他。脚步声也毫无迟滞,眼见门要关拢——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向鸣岐起身一扑,意图抢过门把:“我今天刚到这儿来。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能去的地方。我就是想和你搞好关系,呜呜,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是的。”裴淮二话没说摔上了门。
“呜呜你好坏好无情好冷酷!”即使再沉厚的门板,也隔绝不住他嘹亮的嚎哭,“算了,我走。不过是露宿街头,每天盖着硬纸板入睡,与野狗抢骨头吃而已。或许在某个阴雨天,你会记起我,记起某个曾在你门前徘徊的可怜人……”
“——就是说听了这么惨的故事你的内心还是没有一点触动吗?”
……谁管你。
裴淮戴好耳塞,屈膝躺回沙发上,以最舒适的姿态闭目养神起来。
困意是个很会挑时机的存在,从它的出现到浅眠,或许只需要一个短暂的过程。
这回,梦不同寻常。裴淮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某样东西很近——近到,呼吸都隐隐缩紧。
打在手臂上,油布上的液滴像是雨,天灰蒙蒙的,这场雨也连绵不绝。阴冷的泥水没过脚踝,鞋子被泡得湿软。
连脚趾都能感觉到烂泥的挤压。身体偶尔下陷,偶尔又听到不远处的雷鸣。每一声惊雷,耳边都回应般破开一声绝望的哭叫。
那是个看不清脸的孩子,有点瘦。身上唯一一件棉服湿透了,脸颊与眼周布满淤泥与肿块。纤瘦的双臂死死抱过来,一个劲往自己胸口扑。
“哥哥,不要走。不要走,求你。”那男孩泣不成声,“没人要我,没人在乎我的死活。不要,我不要你走……”
然后。
——光线。一道突然刺入眼缝的光线。
裴淮的眉心相当不适地蹙起,深深吸气,睁开惺忪的睡眼,循着光源望向窗外。
对面写字楼已经亮起了灯,是晚八点准时的夜间办公时段。他坐起身,用手捂住倦意汹涌的双眼,按摩了一下眼眶骨。他深呼吸几次,直到有心情套上运动衫,并计划去楼下的便利店解决晚餐。
可门刚开几公分,好像碰到什么,立马又回弹进玄关。
他手扒门框,探身看去,就看见向鸣岐脸埋在膝盖蜷成一团,可怜兮兮地蹲坐在角落——运气很好,也许他睡着了。
裴淮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关门下楼。台阶还没走几级,身后又迈来一阵急乱的脚步。
“好过分!我已经那么可怜了,你却还要对我爱答不理。”
没回头。
“我知道错了,不该一上来就要你收留我。我错了,所以不要丢下我啦……”
还是没回头。
当然,软磨硬泡和厚脸皮还是有所见效的。碍于前辈身份,以及那忍无可忍的一拳,裴淮知道自己不便再拒绝。得了许可,向鸣岐更像一只甩不掉的小树袋熊,粘在他背后一路啰嗦到了便利店。
食品货架前裴淮往推车里扔了两袋挂面,一袋酸菜,抬眼问他。
“吃什么?”
“想吃冰激凌薯条虾片披萨玉米沙拉,还有可乐。对了,要是再能来点甜甜圈就好啦。”
提问者推着车从他身旁走过。
“哇等等我,我刚刚开玩笑的。今天有什么好吃的我就吃什么。我不挑。”向鸣岐急冲冲追上去,脸上倒是笑逐颜开,“哥哥你人真好,没想到这么好相处。”
裴淮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抽了一抽,推车经过零食货架,在后辈的请求声中来到收银台。
“我来结账。”向鸣岐按住他伸向皮夹的手,潇洒又自信地摇了摇食指,掏出手机,伸到扫码枪下,还自以为深沉地闭眼扬眉,“跟我在一块没有什么AA,你就放心压榨我吧。”
“……为什么要用这个词。”
“不然我们的关系要用什么词?奴役吗?”
裴淮不说话了。
在售货员吃惊到下巴快要掉下来的目送中,二人走出便利店门。裴淮左思右想,问他:“你不是没地方去吗?”
“对啊。怎么了?”
“那为什么要结账。”
“没地方去不代表我没钱啊。”他手拎塑料袋,步伐不自觉地迈了起来,“我微信里有好多钱。用不着担心我的。”
裴淮盯视着他,紧抿的唇线不悦地扯了扯。上楼前他最后提醒一句:“你有钱,可以找地方住。”
“但是我不想让你担心。”他这句话说得煞有介事,“我知道这里特别特别乱。周边新闻都是什么抢劫谋杀,还有枪击案。我要是突然失踪了你一定会很担心我。”
“我不会担心你。”
“你好冷漠!”
一点也不想理他。
——但结果很不幸,无论裴淮的想法是什么,与公司部门电话协调过后,他们都只希望他能善待后辈,在这方面,他将获得一部分经济补贴。
当然,祝之扬也爱莫能助,甚至火上浇油地想出一个“要不我们同居,让他睡你家”的方案,没等听完裴淮直接挂断电话。
两碗酸菜鸡蛋面出锅后,裴淮挤了一点香油,剪好葱段,选了两个线条印花的宽口碗。决定在餐桌上与对方划清界限。
“哥你家里收拾的好干净啊。做饭也是这个——”他舀了一勺蛋花,拇指翘得老高,“书柜好整齐,是按首字母排列的吗?还有,地毯这么难弄的地方都看不到毛发。”向鸣岐盘腿坐下,抱着两边膝盖前后摆身,“不过我今晚睡哪儿啊?”
“厨房。”
“哎,为什么?”他好像受了很大的打击。
“我不喜欢跟别人一个房间。”
“可是睡那边也太怪了。”向鸣岐不敢造次只敢小声嘟哝,“这里明明有床也有沙发。为什么偏偏赶我去厨房?”
“所以?”
“呃呃你又凶我,那晚上可以看电视吗?”
“请你直接去睡觉。”
“哦好吧……等等吃完饭好像八点都没到。就不想跟我聊聊天,关心关心我的大学生活吗?”
“我不想看到你。”
“哇噻这样说话也太直接了。”向鸣岐悻悻地一口咬断面条,吃得满嘴油渍,“还好挨批的是我,你训我我都当耳旁风的。”不等他说完,裴淮起身走进浴室,拒绝与他交流。
过了一个小时他才出来,用浴巾擦拭着半干的头发,站到门槛前的吸水垫上换拖鞋,手正要捋一把侧颈上的水痕——“晚安哦。”
循声望去,厨房的正中央,向鸣岐不知从哪儿搜刮到了一套旧被褥,就地铺盖开来。他双手紧抓棉被,遮盖过脖子,两眼朝着他拼命眨动。
裴淮没心思理他,转身走开。
背后却传来一个撒娇般的声音。
“麻烦帮我关一下灯,谢谢哥哥,哥哥你最好了。Mua!”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哎呀你好坏。”
熄灯,关门,闭拢窗帘。裴淮放好水杯,咽下药片。他本不想这么做,和他人共处一室再加服用安眠药,让他深感不安。但明天是弟弟的葬礼,他不想以太差的精神面貌去结束过往这些事。在被窝里,在枕头间,困意又一次袭上眼眶,连轴转的积劳也让他倍感压力,眼皮一搭上,便粘得再也睁不开来。
一个小时。也许一个小时半。
厨房的玻璃移门被缓缓拉开,向鸣岐赤脚穿过客厅,来到床前。他屏住呼吸,打开床头柜抽屉,弯腰检视起最外侧的一板药。
一二三四……数量是对的。得到满意的答案,他靠近床沿,俯下身,勾手拉开了裴淮的脚腕,目光向着打开的腰胯贪婪舔过。
小腿线条呈现在了眼前,抓握上去时,心脏又开始狂跳——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人醒来的后果,那很可能要了他的命。
当肌肉不在紧绷状态时,手感依然有种久经锻炼,随时能绞杀一个成年人的威慑力。
从脚踝,腿肚,再到膝弯,那曲线凌厉如蟒。
“哥哥很讨厌我烦你呢,今天做的会不会有些过了?毕竟,要是不这样的话……”他笑着,动作谨慎地抱起他的大腿,膝盖以下架到肩上。他后背接着弓起,一口咬在最为内侧的皮肉上。
握在膝弯的手往外一拉,将大腿分得更开。向鸣岐的身体前压过去,吻在前辈随呼吸起伏的腹部。
吻,一个又一个不会留下痕迹的吻。
他衔住睡衣一角,用唾液濡湿,右臂将对方的上身也一并揽过来。两人腰胯相贴,促使向鸣岐能轻而易举地弯下身体,咬开最上方一枚衣扣。
舌面仔仔细细地舔舐过肚脐,在前辈的侧腰留下了一个很浅的牙印。这时,他才眼神恍惚地呼出一口气,似乎对此感到满意。
用手逐个解下衣扣,吻在那敞露出来的胸膛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呼吸微乱的裴淮,自嘲地笑笑。
“你,一定,一定又会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