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权倾朝野的瑞王爷府上向来难缺人手,正巧今朝招杂役,一大清早,想要卖身进府的人就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偏属女子居多,平九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旧衫,高高瘦瘦的杵在队伍的后半截,一句话也不说,倒是周围年轻女子时不时侧目打量,显得有些突兀。
眼见前面排队的人都陆续垂头丧气的走出来,轮到平九时,大半个晌午已经过去,队伍里难免有些腰酸背痛,低声抱怨的,但平九却全然不见疲色,从容迈步进门。
此番选拔共计招三人,由瑞王府王总管亲监。王总管年过五十,掌持瑞王府十余载,自然是阅人无数,心中没点计算是不可能的。所以平九一踏步进门时,王总管摸着羊角胡子,便知此人与其他应征者有些不同。
平九眉目清俊,脸上难掩消瘦苍白,却绝没有颓唐神色,周身一股子气定神闲风云不动的姿态。一双眼睛明朗朗的看着面前的几人,王总管在府中算是位高权重,自然不会先开口,旁边李副总管便开口道,“什么名字,家在何处,有何特长?”
平九稍稍抱拳道,“小人平九,家在平远西山脚下,会一点功夫。”
李副总管上下打量了一眼平九,“我们这招的是杂役,又不是武夫,再说我看你瘦伶伶病弱弱的样子,怕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干不了什么重活。我们瑞王府是什么地方,对下人待遇那是一等一的好,所招的下人自然也要比旁的地方强上数倍了。”
平九听了,抬眼一看,“大人说的是,只是小人看似体弱,皆因久病缠身所致。粗活重活是一点也不会耽误的。不信您瞧,”
这边说着,两步走到一个盛满水的大水缸前,左手扶住缸沿暗自运气,大水缸应托而起,半点水也没洒出来。
平九面色平静的看着面前几人,神色间一点也不见吃力,而先前那李副总管倒是换上了一副吃惊的表情。
待将水缸原地放回去后,一直没开口的王总管此时缓缓开了口,“年纪轻轻功夫不错,却不知为何要应招来做一个杂役?”
“大人有所不知,小人自幼无父无母,纵有功夫在身,无人照应也难以生计,现在只求来王府某个职位,糊口饭吃罢了。”平九说着,握拳轻咳两下,眉色间不免有些苦楚。
王总管眼光老辣,摸了两把胡子,忖度半晌,总这小子并不如看起来这般简单,留下他日或许有用。
十月,庭院一派冷秋之色,梧桐林并着栽,天地都是落叶的烟熏黄,颇有些萧萧戚戚之感。平九一副仆役打扮,只身站在瑞王府西侧花园内打扫,整日落得清静。
瑞王府之大,景象之富贵繁华,实在世间少有。当今圣上年事已高,原先嫡长子太子辰琛三年前被废,如今东宫至今无主。而瑞王爷辰昱乃现今下最得宠的第七位皇子,才情冠绝又手握兵权,自十五岁参军起战功赫赫,朝前后宫深得人心,就连平头百姓也以为,这今后的天下多半就落在瑞王爷手上了。
而这瑞王府即使下人的用度也比一般地方强出许多,统一分发的布料柔软,做工细致,又收敛的恰到好处,不妨碍活动。
因为是最底层的仆役,平九不能随意走动,整日守着人迹罕至的西苑,自入府一个月以来,莫说见一面瑞王爷的脸,就是王总管也未能再见到,倒是远远望过一眼侧王妃,传闻与瑞王爷恩爱有加,以致王爷现今也只得她一位王妃。
平九见她时,正将一捆柴火送去伙房,抬眼间瞥见一位女子玉簪束发,雪白貂裘披肩,华贵不失恬雅,纤纤背影隐在重重树影后,看身段便知是个美人。
闲下来平九也不免感慨,人与人之间终究是不能比的,却不知瑞王如此这般一个人物,旁人穷极一生所向往之物他皆唾手可得,又有什么真欲求么?
想要的东西若都来得太容易,人生在世怕也是无趣得很吧。
与平九同日进府的还有一个小丫头,名叫青杏,进府被改名唤小杏儿,看年纪十五六,正是出落得水灵灵的年纪,因相貌秀丽,又乖巧明事理,家里好像与王总管有几分亲戚关系,一进府便被破格升到主苑服侍,待遇也比同期的平九好得多。
或许是一同进府的缘故,加之平九年轻俊朗,让青杏对平九留了分好印象,后来平九又偶然下帮青杏解了次围,更让小杏儿满心感激,春心萌动,一闲下来便来西苑找平九,多半是带了好吃的送来。
那次说来跟侧王妃也有些关系,是侧王妃素日来喜欢养宠物,有日西域使者向皇宫献了一只极漂亮的珍宠琥珀眼白猫,被瑞王爷向皇上讨要了来,送给侧王妃,侧王妃也是喜爱有加,只是这日偏巧被这猫偷跑出来玩,侧王妃打发人来找,那人见小杏儿是新来的,便把这费力的活交给她了。
小杏儿辛苦寻了半日,终于在西苑附近的一棵高树上找到那只猫,原来那猫是挑了个晒着阳光的树杈上打盹儿,怎么喊都不下来。
这边小杏儿干着眼瞪着白猫,又怕它掉下来摔个好歹,又愁这么高的树杈如何抓得住,。正巧平九提着扫帚和干草废柴等路过,见小杏儿在树下愁眉苦脸的到处张望,便问她有什么事,听闻了事情原委后,抬头望了望树杈上的猫,对小杏儿说,“你且等着。”
话毕,平九放下扫帚和杂物,在小杏儿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纵身一跃上了树杈,拎着猫的后颈抱在怀里,一个转身便轻轻落地,衣袍随风一跃,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直直把旁边的小杏儿看呆了。
从此,平九在瑞王府中就多了一个死心塌地的追随者。
话说这日,青杏得空了又来西苑寻平九的身影,小池塘边,遥遥见一棵如麦穗层叠的垂柳树下,平九一手搭在扫帚上,一手握着胸前悬挂的一个玉式玩意儿出神,青杏看在一边,忽然有些不忍心打扰了这幅场景,却是平九早已发觉了有人来,回头看见青杏。
小杏儿一下红了脸,小步跑到平九面前,羞羞答答的问道,“平哥哥,你脖子上面挂的什么啊,这般让你留神。”
平九提着红绳将玉式重新放回领子里,“是信物。”
这一瞥让青杏看清楚了,原来是个拇指大的小玩意儿,似葫芦又不是葫芦,两个一般大小的圆润玉肚摞在一起,旁边绕了一圈浮雕似的装饰,很是精致剔透。于是又忍不住问道,“不知是什么人送给你的?想必定是重要的人吧。”
平九神色无常,继续打扫起土灰来,“是我师傅。”
青杏一听放下了心,亦步亦趋的跟着平九在后面走,“哦,原来是你师父,你功夫这么好,是拜在哪个名门之下了吗?我小时候常听茶馆里讲段子的人说,江湖和朝廷是两个天地,你怎么又会想到来瑞王府做杂役呢?哦,那你师父一定是个大侠了!他叫什么名字,他现在在哪里?”
到底是小孩儿心性,半个月的相处下来,平九似乎对这叽叽喳喳一时不停的说话方式习惯了,只等青杏全部说完后,才面色平静的接上一句,“家师常年住在山里,名门是算不上的,而且,他老人家已经去世了。”
青杏“啊”了一声,吐了吐舌头说,“我不知道,还说了这么多。”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还有别的同门吗?”
“有一个师妹。”平九想了想,忽然有些无奈,“她话也跟你一样多。”
对于威名赫赫的瑞王爷本身是个何种模样,何种性子,平九本身是不好奇的。
只是在人家府上讨饭生计,却到头来连自己主子都认不出来,却是有点说不过去。
平九粗衣素布,单手抱着干柴,面色难得的犹疑,揣摩不出对面人的意思。
对面人一袭玄青色的锦袍,个头与平九难分伯仲,拥着成色极好油光华亮的乌黑貂裘披风,也正用眼神冷冷的丈量平九。
目如远山,面色凉薄雍容,视线一分一寸如刀割般划过平九,带了些理所应当尚且漫不经心的敞亮。
不管面前究竟何许人也,总归不会是一个普通人。
照理说,按着瑞王府森严的规矩,身为下仆,平九且退下跪拜,待主客走远,再自行快速离去,这才是礼数。
只是一来,瑞王府地势极偏僻,平时莫说主客,就连总管也难得见一面,副总管偶尔会来,大抵也是审查工活进度。是故平九进府近两个月,真未曾与什么贵客撞过正脸,礼数也摸得半透不透的。
二来,这相遇的小径……实在太过狭窄,夹在错综复杂的假山里,容一人通过也只是堪堪。
况且……又有些长,真要跪,也是没处跪的。
只是对面那人,年纪轻轻,却是气度惊人,举足间自有一股王者般迫人的敦厚感,即使是两人这样平视,却总疑心给人一种仰望山顶的感觉。
诡异的静默了能有几秒钟。平九无奈笑了一笑,“这位大人,对不住了。”
纵步几个闪身,平九携着干柴,从来时狭小的拐角退了出去。
那人脚步微顿,随着平九信步而出,走到豁达之地时,铺天盖地阳光燃灼般的柔厚暖黄,庭院银杏树落的盛极,几片枯叶在空中柔弱无依的旋了几卷,靡靡入土,却是眨眼间,平九早已没了踪影。
只余那廖默的银杏叶,随微风浮沉。
那人用指腹摩挲着手上的墨玉扳指,俊美的脸上带着些许玩味又掺着思索的笑,如浮光掠影,乍一现又没入眼里不清不楚的烟尘中。
哦,功夫倒是俊得很么。
平九送完伙房的柴,伸了伸筋骨出门,正遇见迎面走来的李副总管,李副总管愁眉不展,敲着腰牌踱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李副总管算是平九在府内搭得上话的最高领导,那日面试在场,西苑那块地皮也归他管,对平九还算有印象,见平九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小子,大白天就如此懈怠,再这样偷懒当心我饷银都不给你,直接赶你出去!”
平九带着笑应承,平日里李副总管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从不苛待下人,在仆役里的声望一直不错。平九个子比李副总管高了大半个头,此时虽摆出一副老实受教的姿态,但李副总管责骂却还得仰着脸,场面倒让人觉得有趣。
李副总管发了一通火,气也顺了,忽然想起什么,“哎,我记得,你小子虽然看着像根竹签,但力气大得很,是会功夫的吧?”
平九保持微笑,“会的。”
“功夫怎样?”
“凭着防身罢了。”
李副总管顺了顺羊角胡,“有一技之长在身,总是好过平常人,走过江湖会骑马吧,骑术如何?”
平九愣了一愣,“尚可。”
李副总管满意的看了平九一眼,“年轻人总是机会多,我手上有一个活计,缺会功夫又会马术的人手来做,我看你也是机灵人,绝不会只拘泥于一个下等仆役,你若是能做的好,让主子们赏识了,一步翻身也未尝不可能。”
平九听李副总管话里有话的利诱半天,略一抱拳,“还不知是什么活计,望总管指示。”
平九回西苑住处打算收拾东西,青杏坐在石阶上撑着腮帮,百无聊赖的打呵欠,旁边放着小小的木头食盒,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平九走近,见那丫头眼皮半睁不睁的似是要打盹儿了,完全没留意有人来,便刻意的咳嗽一声,青杏一个激灵,懵懵懂懂的大眼睛看清平九时,顿时放出亮晶晶的光来,从台阶上蹦起来。
“平哥哥,你回来啦!”
……
同样脆生生的一道唤,记忆霎时间如雨纷纷碎落。
“师兄,你回来啦!”
常年冰川覆盖的皑皑山顶,少女明眸皓齿扬起来笑意盈盈的脸,和记忆中漫天拂过的梅花与雪。
重叠了。
平九略略一怔神。
小杏儿鹅蛋般的小脸泛起绯色,低头嗫嚅道,“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慢呀,给你带的点心都该凉啦。”
“嗳。”平九回神,笑着遮去眼底的情绪,“有些事耽搁了。”
平九走进屋内,小杏儿跟着进去,屋内空旷冷清,本是四个人的房间,因西苑人手本就不多,现在只住了平九一人。
小杏儿从食盒里取出一个白蝶,上面摆着两块精致非常的糕点,小心翼翼的端过来,“平哥哥,你快尝尝,这可是真真正正做给王妃吃的点心哦,只是今日因为王妃觉得有些乏了,食欲不振,我才能从膳房退回的点心那里争取到两块呢。”
看小杏儿那个宝贝的样子,平九无奈的笑着摆手,“我不喜甜的,还是你都吃吧。”
“也对哦。”小杏儿咬着指甲嘀咕,“平哥哥不喜甜的,最喜欢吃的就是大肉包子。哎,可是这么漂亮的点心,扔了心疼,我一下都吃了也可惜。”
平九摊开包袱,将衣物都安置好,本身就是两袖空空进的府,吃穿用度都是府里发放的,平九东西不多,一个小包裹也有余了。
小杏儿看平九收拾行李,紧张兮兮的凑过来,嘴里还咬着小半块点心,腮帮鼓鼓的。
“平哥哥,你这素要去做甚么呀?”
“李副总管临时给我安排了新活,需得几日才能回来。”
“啊?在哪里呀?”
“马场。”
小杏儿满脸惊讶,“去那要做什么?”
平九一边理好了包裹,一边解释道,“新近西域向我朝献了两匹纯种血汗宝马,皇上特赐一匹给瑞王爷,只是此马烈性,怕发起疯来伤了王爷贵体,加之王府马仆人手不足,一时间难以驾驭。王总管知晓我会些功夫,让我去试试身手。”
小杏儿一听先是高兴,“这是好事情呀。”随后又担心的皱眉,“可是会不会受伤呀,平哥哥,你需小心才行。”
平九提起包裹,安抚似的的拍了拍青杏的头。
“不会有事的”
七皇子瑞王年少从军而行,如今回朝数载,依然保留着从军时的习惯。即使是府内一个仅供饲养娱乐的马场,也建造的如边塞跑马场一般空旷阔气。
平九尾随着带路的马仆一路向前走,穿过一大片环形的跑道,遥遥的能看见马厩干草的顶棚,还未全走近,就能听到嘈杂的声响,混杂着人的叫喊和马的嘶鸣。
走近一看,大约有七八个壮年男子围着一匹马,那马通体乌黑发亮,唯独一对马蹄是雪白的,体格高大,四肢强劲有力,马鬃又浓又密,双眼炯炯有光,果然是一匹良驹。
只见那马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缰绳,喷着热气原地进退,但凡有人靠近,它立刻扬高了前蹄,或猛向后蹬,围着的人已然有几人倒地,显然受了些伤。
领路的马仆见状也来不及交代平九,催了一句,“快来帮忙。”便也跟着众人忙成一团,结果被那马一声嘶鸣又统统给吓了回来。
平九左右插不上手,一旁站着观望,倒叫旁人看了来气,“哎,你还愣着干嘛?是叫你帮忙来了,还是看戏来了?”
平九略略摆手,“这样不行,你们莫要再白费力气了。”
说话那人大约四十余岁,个子不高但身体健壮,一听平九的话更是气上加气,“你小子倒是说的轻松了,你有办法,你来啊?”
平九一听,脸上挑起清清淡淡的笑意,“好是好,只是需你叫旁人再离远一些,莫添伤户了。”
那人白了平九一眼,“人不大,口气不小!”招呼着众人闪开,势必要看看面前这个病怏怏的年轻人能有什么作为。
却见平九一个轻跃,纵身上马,单手提住缰绳,那马前蹄高昂,飞跃一步,地面映下一道腾空的阴影,落地就是一阵狂躁的乱甩。马虽挣动的激烈,平九却稳坐于马上,勒着麻绳,丝毫不见颠簸难耐,。
那马折腾的累了,仍旧不肯降服,作势就要往别人身上踩,平九缰绳往后一拽,双脚在那马腹上暗劲一收,道了句,“莫再闹了。”那马双膝一软险些摔倒,竟真的慢慢安静下来。
原先那人本打着看戏的谱,见平九没用几招便收拾了这匹马,吃惊中还带了些钦佩,“这位小兄弟,身手了得啊,我王某在府中待了快十年,怎么的从未见过你这么号人物,想必刚入府吧?”
平九下马,抱拳道,“且入府不足两月。”
那人道,“难免呢,李副总管打过招呼的那个小家伙原来就是你啊,我是掌管马场侍头,姓王名拓,大家一般都管我叫王侍头。看你的身手和架势,是走江湖出身的吧?”
平九点头,“王侍头怎的知道?”
王侍头学着平九抱了抱拳,爽朗笑道,“这个架势,可不是在王府会常见到的,到让人觉得分外怀念,实不相瞒,王某入府之前,也是走江湖的。”
底下的几位马侍早就被平九方才御马那几招唬住了,此时见自己的老大与平九相谈甚欢,心里纷纷诧异。
原来这王侍头以前是走镖局的,只是流年不利,生意做不起来,正逢家里有亲戚在京都,辗转就到了瑞王府。王侍头为人爽快大方,身上仍留了些江湖侠气,与平九聊了几句,问及江湖现状势利纷争,愈发觉得投机,定要留下平九一同吃饭,平九推辞不过,笑着应下。
王侍头打了些酒来,给两人斟满,说道,“平小兄弟,我看你身手利落,日后必定大有可为,却为何脸色这般不好,可是身体有恙?”
平九拾起酒杯,抬头一饮而下,王侍头在旁赞道,“爽快!”跟着平九叹道,“早些年受了伤,又染上顽疾,一会好不大利索,却也不大碍事的。”
王侍头架起筷子,“年轻人,有什么病是大不了的?总归讲还是爱跟江湖人打交道,这官宦之地歪歪门道贼多,待久了真觉得气闷短寿,若不是为了糊口饭吃……哎,你又是为何而来的?”
平九神色略顿了一顿,笑道,“不瞒大哥,平九虽生于草野,却总盼着有一朝出人头地,瑞王位重权高,若有一日能得了他贵人的赏识,还怕什么东西是争取不来的?”
王侍头咂舌道,“你的野心倒是不小,只是宫廷朝堂不比江湖,伴君亦如伴虎,你可得自己当心了。”
平九点头,“晓得了。”
“哦……还有一事。”王侍头话锋一转,“五日后,皇家秋猎,那匹烈马是皇上御赐,咱们王爷多半是要带去。这匹马现在除了你谁也驭不住,到时候就由你牵去吧,记得守规矩,顺便,也去开开眼界。”
秋猎位于京都南边的一座矮山,隶属皇家围场,平日里把守的紧,方圆十几里就已看不到闲杂人烟。
皇帝狩猎,历来都是由贵妃侍驾皇子随从,黄色战旗被风吹鼓的猎猎作响,浩浩荡荡的庞大队伍延绵出几里地,远远望去如同行军打仗一般壮观。
主子们大多都坐着轿子,平九牵着御赐的马跟在马仆的队伍里,跟着走了一日,队伍调息一晚后,又走了半日,方才到狩猎的区域。
一路上根本没有机会面见御驾,倒是遥遥的看过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背影看一道火红色的斗篷,骑在马上呼啸奔过,身段很是恣意飒爽,听旁人小声议论,那是十三皇子辰景,今年将将十六,素来与瑞王交好,如今也比较得势。
朝堂局势素来风起云涌,即使过去两余年,关于当朝三皇子安王被废太子的情形,仍被百姓所津津乐道。
遥想那几日,宣诏书一下,举国哗然。太子被废,可是触动国家根基的大事情。但三皇子辰琛被废原因并未详述,只是据现有史料记载,其生母因与萧贵妃与奸臣通串,霍乱朝政,废贵妃之名打入冷宫,太子辰琛贪污贿乱,德行有失,遂废太子赐号“安”字。
想曾经,太子一党在朝在野何其风光,倒是比其年幼几岁的瑞王一直驻兵塞外,其生母去世的早,早些年并未听到什么大风声。
直至五年前,瑞王领军十万,对漠兰国二十万大军险胜,撰写了北青史上一段神话,皇帝召瑞王风光回朝,近几年,连着朝堂的局势,不知不觉也已是大变了。
平九被传召的时候,他正在临时搭建起来的马棚子给马刷毛,传话的是侍卫,来的仓促,平九也没能收拾一番,只能草草放下马刷子,单手拉起缰绳跟上侍卫的脚步。
那马早没了刚来时的狂躁模样,就跟在平九后面亦步亦趋的走着,很是乖顺。
走了一会,远远看见几十人规模的队伍排成长列,队伍最前方迎风站着几个人,其中一道明黄黄的身影在青天白日下更是扎眼,其身份不言而喻。
只是还有一个人,紧邻着皇帝站着,玉冠束发,身材挺拔,玄紫色蟒袍拥着乌黑的貂绒斗篷,不清楚面貌,只是看轮廓似有些眼熟。
平九站在离那几人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住了,准确的说是被拦住了,一个面色冷漠的公公一道浮尘横在平九腿前方,见平九仍不明所以的站在原地,白了平九一眼,“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御驾前面也是你能去的吗?”说着伸手就要夺过平九手里的缰绳。
平九“嗳”了一声,乖乖的把缰绳交出去,公公也懒得理会这种不通世故的乡巴佬,往前一走,人却被带的整个一个趔趄。
公公诧异回头,使劲逮了一把缰绳,发现眼前这匹大黑马纹丝未动,只是鼻子微微喷着热气,那双通灵的大眼睛里甚至还带了点鄙夷。
这下可把这位公公气坏了,想他虽然不能说多么位高权重,可也是皇上伺候眼前的人,平时在宫里许多人巴结还巴结不及的,竟被这一个小小的马仆和一匹畜生给委屈了去。
只是这马是贡品,又是皇上御赐给瑞王的,自然打不得骂不得,旁边这个瘦瘦高高的马仆就不同了,看他面色从容苍白,定不是什么难惹之辈,公公扬起浮尘向平九摔去,骂道,“还不快来帮忙!”
平九倒是没躲,任凭浮尘打了几下身上,眉头也没多皱一下,这里离皇帝站的的位置太近了,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额外的动作还是越少越好,况且这个阉人的力道打在身上实在不痛不痒。
只是平九这边不动声色,方才一动不动只拿着鼻孔瞪人的马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然狂性大发,一声高昂的嘶鸣甚至引起周围侍卫的架刀警戒。
眼看着那雪白的前蹄高高扬起,直直的就要向着那位公公身上踩去。
那公公哪见过这种阵势,一个后退跌坐在地,骏马高大阴影整个笼罩在自己身上,整个人只会呆呆愣愣的往上看了,这么大的马正踩在身上可是要出人命的!
瞬息之间,周围侍卫来不及阻拦,倒是平九眼疾手快,一把拽住缰绳向后一带,马蹄偏了方寸,沉沉的砸在公公的身子边上,重重扬起一阵土埃。
那公公后知后觉的回神了,吓得爬起来就要跑,奈何一半衣襟被马踩住,刚爬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忽然就听不远处一道威严沉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让人听清的声音传过来,“出了什么事吗?”
皇帝年过花甲,双鬓半白,却是步子稳健,双目聚威,瘦长脸上丝毫不减羸弱老态,单单只是看着这边的方向,却仿佛犹如山岳一般的威视压过来。
惊扰了圣驾那可是死罪,更别提身边还有这么一大票王爷!公公立刻从一种惊慌过渡到了另一种惊恐,也顾不得衣襟被踩,匍匐跪地大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奴才本来是奉了旨意向瑞王殿下的人去牵这匹贡马来,却不知这马为何失控,忽然袭人,实在是奴才没用,奴才没用啊!”说着还要打自己的脸。
“罢了。”皇帝摆了摆手,“这西域的马本就是万里挑一的良种,又岂是你能降服的了的,退下吧。”
平九也早在那公公跪拜的时候跟着跪下,那马看着平九跪下,还低下头颅亲昵的蹭了蹭平九的肩膀,这下倒让周围几道有分量的目光都投过来了。
“哦,这倒是奇了。”皇帝对着身后人说道,“这西域宝马向来是最烈性的,也是最通人性的,即使是朕宫中养的驯马师,个把月训服个七成已是不错了,老七手下还有这种能人异士?”
瑞王还未答话,话头却被旁边人抢了去,“父皇可是有所不知了?咱们七弟手下向来藏龙卧虎,能材辈出,也不是帝都的什么新鲜事,即使一个小小的马仆都有这种能耐,更莫说一座尊贵地广的瑞王府,一个偌大浩荡的焰煌军了……”
说话的是五皇子卫王辰藿,他脸上光亮洁白,不乏俊气,和煦的微笑着,谈话的口吻如同在谈论三月里的春风,只是话未说完已缓缓收音,扫了瑞王一眼,言语里带了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且看皇帝面色无常,只是提到焰煌军时,盖在龙袍衣袖下的食指跳了一跳,略略皱眉。
“倒是从来不知,五哥原来这么看重辰瑜。”瑞王终于开口,声线不薄不重,却是稳稳荡荡,“只是这次,怕是要让五哥失望了。”
皇帝回头挑眉,“哦?怎的?”
瑞王略略作揖,“父皇,承蒙五哥这般瞧得起我,只是眼前这位并非儿臣府上的马仆。他原是儿臣的一位暗卫,身手放在这京城中,也是难有对手的。”
瑞王一席话顿时又将话头引回到平九身上,平九先前只是跪在地上观察各位王爷的衣摆饰纹,听到这里乍一抬头,清水照月般的视线撞入瑞王沉如墨的眼底,平九又低下头,不知想着什么心思。
眼前的不是那日园中偶遇之人又是谁?只是几日不见,似乎风华更胜了。
皇帝那眼神审了一审平九,“那他这幅打扮出现在这里,是又如何?”
瑞王道,“他本是江湖中人,入京不久不知礼数,贸然犯了些小错,以往他甚少露面,府里人没有认识他的,儿臣就罚他去做些时日的马仆,让他长长记性。”
卫王微笑的似乎比方才更灿烂了一些,“原是这样,倒是做哥哥的我眼拙了,七弟也总归是长大了,自己培养的暗卫,就连我和父皇也瞧着如此眼生啊。只是以前也未听闻过,七弟对手下的罚戒,竟这般宽宥了?”
十三皇子辰景似乎听出点门道来,往前一步走,大咧咧作了一揖,笑道:“父皇不是常教导我们,要仁慈为本,心怀天下,五哥,我怎么听你说话好像选酸溜溜的,区区一个暗卫,咱们皇子们哪个没有呀?怎么好像叫你很羡慕似的。”
卫王似乎还想说什么,被皇帝拂袖一挥,“罢了,秋猎是出来散心的,不是叫你们出来拌嘴的,有什么话不能回宫再说?”
几位皇子立刻敛容,俯首作揖,“是,父皇。”
皇帝率牵过太监总管手里的缰绳,由人辅佐着跨上马,几位皇子也陆续上马。
瑞王走到平九面前,平九站起来牵过马,摸着马鼻子在马耳朵边上轻语的几句,这黑马大概也知道面前这位瑞王不好惹,竟然乖顺得很,平九递过缰绳,发现瑞王一双凉薄的眼睛正审度着他。
瑞王一步跨上马,淡淡吩咐了句,声音不大,正好能让路过的卫王听清楚了,“这次饶了你,且跟着本王吧。”说完就骑马跟着皇帝走了。
平九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暗卫?
此次狩猎收成不错,皇帝猎到两只野鹿,若干小物,回营路上心情明朗了许多。
皇子中当属瑞王收获最多,他本是从军出身,弓箭骑术都是了得,功夫底子也是极好,这个结果当属情理之中。皇帝心悦,赐紫檀木轻弓一柄,金银若干。
聚宴过后,瑞王回营帐的路上散退了随从,走至一畔小池塘旁,已是没有什么人往来。
月光为竹林添了一层缓缓浮动的朦胧雾气,瑞王负手,面向着银波涟涟的池水,凭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围草丛隐隐有虫鸣起伏。
平九落下来,悄无声息的隐在一旁,“平九。”
“倒是挺有暗卫的样子么?”
“承蒙瑞王抬举。”
瑞王转过身,脸上似笑非笑,带着一丝莫名的探究,“平九的名号从未听过,但你看着像是有来路的,这样不明不白的进了我的府,低三下四做了下仆,本王倒想问问你,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平九明显一顿,从树林中慢慢步出,垂着目跪在月光下,腰线笔直。
“王爷英明,实不相瞒,在下确实是想向王爷求一样颇为贵重的东西。”说着,语气间带了一丝犹豫。
瑞王凝着目光看他,分不清楚什么情绪,“若是当今天下,本王也觉得贵重,却为何要给你?”
平九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平某一届江湖莽夫,没什么能与王爷谈条件,只是觉得王爷留平某在身边,日后或许用得上。”
瑞王从头打量了一番平九,“本王手下不乏顶尖高手,皇宫大内更是能人如云,何以偏偏要用你?”
平九缓缓抬起脸,面色一如平日苍白,只道,“平某是没什么长处,只是眼下将皇上劫走,还是有把握的。”
瑞王面色一动,向前迈一步,目光直直的逼迫着跪着的平九,“你可知凭方才的话,本王足以治你死罪?”
平九不见慌张,俯首道,“草民知罪。”
瑞王目光冰冷的俯视着平九,看了半晌,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小瓶玉瓷瓶握在手里,也不做强迫,说道,“这天下打本王注意的人不少,真正让本王信得过的人不过这些。”
摇了摇玉瓷瓶,里面响起零碎细物的晃荡声,瑞王眯着眼看他,“平九,你觉得呢?”
平九接过瓷瓶,倒出一颗小小的黑色的药丸,只看了一眼,就仰头一口吞下。
月光下脖颈修长手腕有力,竟没有半分的犹豫。
瑞王神色沉沉的看着平九,忽而轻笑一声,颇似满意。
平九站起来,轻描淡写的扫去身上的土,声音平稳仿佛方才不过吃了一粒沙子,“我对王爷的心,自然天地可鉴。”
平九成了瑞王的贴身侍卫。
平九站在瑞王的书房门口,倚着墙根,发呆。
李副总管路过,看见平九,顿时抖着手走过来,“你小子,枉老夫苦口婆心的给你找出路,真是……看你这幅睡不醒的样子,怪不得王爷要罚你做几个月苦力,别以为你现在暗卫转正了就可以懈怠,打起精神来!”
平九立刻站直,顺便抛掉了随处捡来的狗尾巴草,又引得李副总管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指指点点,“
瑞王从书房走出来,李副总管立刻换上一副老实的样子,垂头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瑞王拂了一下衣袖,“备马。”然后对着平九挑了一下修长如玉的手指,“你跟本王走一趟。”
李副总管笑着迎走瑞王,平九正欲跟上,被李副总管偷偷拧了一下,对口型大约是说,精神着点儿!
瑞王进宫,其身份就像是移动的金字腰牌,凡所到之处一路畅通无阻。
平九也是第一次入宫,却未觉得有什么新奇,皇宫是建造的固然浩然大气,但若要论富丽,怕瑞王府比之也分毫不逊色。
瑞王辰昱坐在软轿中,手指在轿沿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轿子轻微规律的摇摆,他眼底的思绪也不清不灭的起伏,过了一会,辰昱单手挑开帘子,看见平九骑马遥望,侧颜俊朗温凉,一双眼睛寂寥廖的映着青天。
算来入京已是几月,平九对这京都横溢的官宦冗陈之气,这黄金白银建成的囚牢一般的浓浓华腐之息,看过之后,仍不免轻叹。
穷尽奢华,反倒让人觉得没着落的。
而瑞王辰昱的一生,自十六岁起,就没有什么是完全脱离掌控的。
无论人或物,只要想得到,迟早都会牢牢抓在手中。
待厌倦了,再毁掉抛掉。一直这样。
让权倾天下的瑞王生起琢磨之心的,眼前这人并非是第一人,却不得不说是极为特别的一人。
名为平九,不爱财,竟也无惧于死,清寡寡的身子混陷在皇城这个烟尘四起的污泥之地,一双眼睛却还似远山薄云悠远闲淡。
他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比死更执着的欲求?
实在让人想看透。
帘子随风一荡,再次隔绝了马车内外,也遮住了辰昱变幻莫测的表情,他手指撑着侧脸,唇角挑起一个略带玩味,却是运筹帷幄的笑。
瑞王进御书房议事,一待就是两个时辰。
平九与皇宫侍卫等在门口,也不宜随意走动,渐渐打量起御书房门上的浮雕来。
过会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跑近,一个火红的身影当仁不让的就要往御书房里走,结果被门口的公公软言拦下。
“奴才见过十三殿下,皇上与瑞王在里面商讨已两个小时,殿下若要进去,还等奴才进去禀报一声,才是呀。”
辰景一甩袖子,有些不岔,“一个是我七哥,一个是我父皇,倒要你在这说三道四的,也罢了,我就在这等一会吧。”忽然侧头看见平九,指着叫道,“哎?你不就是上次七哥那个暗卫吗?听说你功夫很好,不若抽空教教我啊?宫里的武师简直是一群废物,连我都打不过,更别提七哥了。”一边说着,还很是失望的大摇其头。
十三皇子辰景与瑞王长相有几分相像,只是眼睛不像。瑞王思绪过重,目光尽收在眼底,眼梢上挑看人总笼着暗沉沉的夜色,让人一看便好似要陷进深渊。而辰景一双眼睛却是大大的很有灵气,气势虽不及瑞王雍容绝代的风华,却多了少年人才有的灵气和耿直劲儿。
但,宫中的高手是真打不过,还是不敢打呢……
平九道,“殿下尊贵,加之大内高手如云,岂轮得到我呢。”
辰景大咧咧拍了拍平九的肩,“嗳,你也别客气,七哥很少夸人,你一定有过人长处,我这人看似练功爱偷懒,那完全是因为跟那帮没用的师傅学不到东西,本殿下的目标可是跟七哥那样,带兵打仗不败神话,驻守边疆让邻国闻风丧胆!所以,嘿嘿,我一定得先学好功夫!”
平九面露为难,“这……”
辰景不由分说一招攻起,“别这那的了,先让本皇子试试水分!”
随着辰景攻势汹汹,平九脚下步子几变,眨眼间轻功移了出去,辰景还不死心跟上,一边打一边喊道,“你这人好生小气!”
平九似是打定主意,双手稳垂在两侧,却就连见招拆招也未曾动过,只是方寸间脚步几挪,就让辰景连衣角也没摸到一下。
几个回合下来,辰景不禁咬牙恼道,“你这人怎么这般油滑,切磋只一味躲,有什么意思?”
“又在闹什么?”御书房门推开,皇帝郎朗询问,平九随声跪在一旁,辰景也及时收了手,不情不愿的作揖,“父皇,儿臣在跟七哥的侍卫比试玩呢。”
皇帝严道,“又在胡闹,过几日你七哥外出,你在京都还不要闹翻了天?”
辰景立刻站直,双眼放光,“七哥要走?何时?我我也想出去玩啊,带我一起好不好嘛!”
“胡闹!”皇帝重重甩袖,显然恼怒不轻,“秋收逢大旱蝗灾,多地民不聊生,京都内外局势紧张,瑞王外出巡抚视察水火,岂是容你一般玩乐的!”
辰景自知失言,闷闷不乐的站在原地,委顿没了精神。
“十三弟年幼不懂事,罚他抄十遍通鉴倒也罢了。”不顾十三皇子辰景闻声呲牙咧嘴的捧心痛苦状,瑞王站在皇帝斜后方,沉吟道,“只是儿臣此去是奉命私访各地,暗治贪污不正之风,恐数月不能归,不能为父皇分担朝内之事,倒是要让父皇多劳神了。”
皇帝长叹一声,疲惫揉了揉眉头,“国难当头,朕又岂能惰怠,只是这一路不好走,怕是要委屈你了。”
瑞王作了一揖,道,“儿臣定当不负皇命。”
瑞王的生母去世的早,年幼时便过继给皇后元氏抚养,而十三皇子辰景本就是皇后亲出,三人母慈子孝,兄弟互爱,也是宫中一段佳话。
瑞王从御书房走后,又去皇后的凤溪宫坐了一会,待出来时,天色黄昏黯淡至天边一层渡金,月挂危楼。
平九仍守在门口,季节已是晚秋,风一过,凤溪宫门前的月桂树落叶纷纷犹如细雨,扫在地上沙沙作响。宫中灯火升起了。
灯火映着辰昱的脸色半明半暗,一双漆黑的眸子幽幽潜着火光,玄色披风随风融进夜色里,如同古油纸上薄薄的一层人影画。
平九略微晃神,待辰昱走近几步,方才后知后觉的抛掉随手拾起的叶子,对着辰昱缓缓行礼。
这般盯着王爷看……实在是有些失礼了。
所幸瑞王也好似并未察觉一般,神色如常踏上软轿,淡淡的吩咐了一声,“回府。”便遮住帘子闭目养神起来。
在民间,瑞王早已被谣传的如同神祗一般,名满天下,俊美无双。
京都权贵无数,在那一层层深闺幽阁之中,但凡有一个含苞待放的美梦,多多少少都能与瑞王擦着边。
而瑞王爷对侧王妃的独宠恩爱,不仅是百姓茶余饭后聊不腻的闲话,更是无数少女妇人憧憬的对象。
专情的与生俱来的王者,对于女人,永远都有梦幻般的杀伤力。
回府后已是入夜,有丫鬟传话来说,侧王妃备了菜饭,已等候王爷多时了。瑞王换下朝服,直步向主苑侧王妃居住的梦芷阁走去。
侧王妃章氏本就貌美动人,此时为迎接瑞王,早早作了打扮,拭了淡妆,更显得倾城绝艳,身形柔弱似水,掂着脚尖等在门口,在拐角处瑞王乍一走进视野,那双秀美的眸子就盈盈转起了光。
同时双眼放光的还有一个人。
小杏儿原本是低眉顺首的伏在侧王妃身后,待看清平九后,险些要惊呼起来,又连忙用手掩住嘴。
侧王妃婀娜行礼,被瑞王弯腰扶住柔夷,缓声作罢,二人举止得当相敬如宾,当真有些神仙眷侣的模样。
小杏儿眼巴巴望了平九一望,见平九笑了笑,便欣喜的尾随着进屋服侍了。
自从做了贴身侍卫,平九未能干什么正活,皇城内围治安好的连个盗贼都没有,平九最多的还是守门。
百无聊赖,真是落得轻松。
饭过半旬,主人许是有什么私话要说,下人都被打发出来,小杏儿也跟在后面,还偷偷向平九眨眼睛。
待门掩好,小杏儿转过脸,把平九往边上扯了扯,悄悄道,“平哥哥,你吃了吗?”偷偷摸摸从怀里摸出一个肉包子,还带着少女身体的余温残香。
平九推却不过,加之一天确实没正经吃过东西,平九倚着栏杆吃起包子来。
小杏儿也留守在门口等主子传召服侍,这时候倒是难得的抽空与平九说点话,“包子是我刚才留心从膳房拿的,有些凉了,怕是别坏了肚子。平哥哥,之前听李副总管说你原是暗卫被罚进府,我着实吃惊,不过想想也没有什么吃惊的啦,平哥哥功夫那么好,人也那么好,什么都好,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嘛。”
平九吃包子险些噎了一下,“人无完人,我若真如你说的那么好,岂不要成仙了?”
小杏儿惊诧,“平哥哥,原来你还会说笑,我以为你一直是……”说着,用手扯着脸,做了一个“面无表情”的鬼脸,“这样的。”
平九默然,“……我在你眼里长的这么可怕吗?”
“哈哈哈。”小杏儿抱着肚子笑了一会,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平哥哥,王爷最近忙吗?外人都说我们王爷多么专宠王妃,可是我进府几个月了,一共才见王爷来这里走动过……”小杏儿掰着指头算了算,“三回……”
平九倒也未曾料到,“……王爷自然是日理万机。”
“而且啊……”小杏儿还想说什么,身后的门却缓缓推开。
瑞王辰昱面上微醺,眼底如深井,薄唇微抿似醉非醉,单脚迈出来,被身后人浅浅扯住衣角。
侧王妃表情中隐隐忍耐,却忍不住惹人倾怜的委屈幽怨,她红唇轻启,语调细弱带着异样娇媚,“王爷,夜深露重,不妨……”
瑞王轻握住章氏的手,缓声道,“夜深露重,爱妃当心身体,早些歇息了吧。”
遂放开了手。
侧王妃目含水光,在面上忍了一忍,娉婷扶柳弱弱的跪了下去,“……谢王爷挂心。”
瑞王走出梦芷阁,步态稳妥,到好似未怎么醉,平九回望了一眼,紧跟上去。
留小杏儿一个人在原地暗暗嘀咕,“……而且啊,王爷即便来了,也从来不在这里过夜啊。”
晚风飒飒迎面拂来,略带些冷意。
平九跟在瑞王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上,一路无言,瑞王似乎也不记得身后还有这么一位透明人,一味的不急不缓的走步。
走至卧房前,瑞王散退了侍候的仆役,自己在门前静站片刻,抬手慢慢搭上门沿,却也不推门进去。
平九等在后面,看着瑞王久久未动的背影,心下略有些奇怪。
却见瑞王忽然身形摇晃了一下,单手扶在门柱上,似有些不撑。
眼看四下无人,平九下意识上前一步托住瑞王的手臂,觉得冒失时已是晚了,手里沉甸甸的,那人的重量似乎有一半靠了过来。
柔厚的酒香轻绵绵的荡散在空气中,瑞王的容貌就如同初次相见,乍一转弯,面贴着面那么近,眉眼如丹青细细描摹,触手可及却是天边的距离。
平九道,“逾越了。”
正欲放开手,却是手中又重了几分量,只见瑞王揉着额角,似有些疲惫道,“扶本王进去。”
平九动作一顿,侧过头去仔细看了瑞王片刻,默默一声叹息,推开门。
方才看他的四平八稳,当真是没发觉,这天下也不知有几人知道,瑞王殿下的弱点,竟然是不胜酒力……
平九扶着瑞王至屋内坐下,又走到方桌前探了探茶壶里的水温,壶嘴还流溢着滚烫的热气,想必是下人撤走前刚添上的热水。
“王爷可要喝点水?”
瑞王慵懒的斜倚在软塌上,一只手撑着前额,半睁着眸子如一汪沉潭,看了平九半晌,问他。
“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平九手上倒水的动作一顿,道,“若王爷觉得碍事,这便走了。”
“慢着。”瑞王扬了一下手掌,打断平九的步子,“倒有些事情向跟你说说,坐。”
瑞王的手向着另一侧软塌示意着,平九心下有些惊奇,不动声色的走过去坐下。
瑞王醉酒后眼睛却比平时明亮些,“你觉得,这日后的江山会怎么样?”
他看了平九一眼,语气莫测,“会是本王的么?”
平九倒了一杯水,不知道瑞王突如其来什么意思,只把水杯递给他,脸上不动声色,“定会的。”
瑞王却不接水,把玩着手中的墨玉扳指,神色不明道,“倒是你,你真等得到那时候么?”
平九一怔,看他,“在下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你不明白?”瑞王审视着平九,“我倒是想知道,若我提前将你想要的东西给了你,你会在我身边留到何时?”
平九收紧手掌,摸不清楚瑞王的意思,只得答,“若是王爷需要,平九至死不会离开,怎么王爷突然这样问?”
“也没什么,只是本王信不过你的话。”瑞王神色淡淡道,“冠堂话谁都会说,做就是另一回事了,平九,你可知本王为何要将你留下?”
问的漫不经心,却是平九一怔,略略垂目,“王爷垂青,本不敢奢望。”
“垂青?不敢奢望?”瑞王笑了,撑着侧脸望过来,好似发现些有趣的事,“我却不知你说话原是这种调调,本王留下你,并非看重了你的功夫,你的别的什么……”
瑞王忽然摇晃着站起身,平九闻言乍一抬眼,却发现瑞王已然走到他面前,平九没料到瑞王竟有这种动作,一下子站起来。
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浊热酒气更重了,平九却半分退路也没有,只得面挨着面,呼吸纠缠在一起,平添一丝暧昧旖旎。
“你说谎,本王还是会把你留下。”
瑞王声色沉缓,手指抚上了平九的脖颈,指尖温凉又带着刺痛般的灼热,他指腹细细摩挲着平九的侧颈,目光缱绻,“因为你是平九。”
暗暗用力,透过指尖那层有热度的皮肤,脉搏正强壮有力的跳动着——
一下,一下,一下。
“因为你是平九。”
经过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的相处,平九对于七皇子瑞王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性子,渐渐也有些了解了。
只是绝大多数时间,平九依旧摸不清瑞王在想什么。
自古有云伴君如伴虎,这是其中是有大道理的。
出京都五日,队伍一路南下,按原计划行至祁城,遂在此地休整补给一日。
瑞王此行是微服私访,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未在朝堂中公开行程,府内对外也只是称养病不见客,侍卫带了八人,个个是顶尖好手。
进城后,两旁街市喧闹,平九在瑞王的马车旁,不急不缓的骑着马,他的包袱里东西本就少,背在身后没什么分量。
沿着大路走,队伍停在酒楼门前,众人下马整理,店小二站在门口为难的左看看右看看。这一路队伍人数虽不多,却人人面色严肃,人高马大整日一声不吭,单看架势就不是好惹之辈,压的周围饭客都纷纷绕道走,看了半晌,小二最终挑了个看起来最面善的人讨笑招呼,“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呀?”
平九把缰绳递给来收马的人,道,“住店,一晚。”
话音刚落,就见马车帘子拉开,瑞王优雅下车,扫了扫衣服上的褶皱,道,“最上等的。”
跟着瑞王出公差,但凡有条件,吃住自然是最好的。
热饭菜一盘盘端上来,瑞王单独挑了一个靠窗的雅座,一人对着一桌饭菜,时而望望街边光景,倒也吃的有兴致。
平九与其余侍卫分成两桌,随行带出来的长剑摆在桌角,只要王爷先一下筷,其余人也就纷纷行动了。
不多时众人已吃了半余饱,平九夹起一块醉鸭肉,正要往嘴里送,便听旁边人略有些奇怪的“咦?”了一声。
出声的是一位三十左右的男子,是几位侍卫里功夫最高的,原先为宫里的侍卫统领,名叫刘宏,在七皇子封王时,被皇帝委派至瑞王身边做事,至今已有五六年了,他面容黝黑,目如铜铃,一路未怎么听他说过话,此时却向平九搭起话来,“平兄弟,你这剑,似乎比一般的剑略长啊?倒是少见。可有什么来路?”
平九放下筷子,淡笑道,“可是什么来路?随便买来的罢了,这剑长些短些于我没有大碍,你若喜欢,我们换换剑也可。”
刘宏听的一愣,摆手道,“武器用惯了自己的,怎可轻易与人交换,只是看你的剑,到让人想起江湖上有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的剑也比一般人长些,故而多嘴问了句。”
另一位略年轻的侍卫原本低头吃饭,听到此时也略带兴致的接了一句,“刘兄说的可是九霜剑吧?”
刘宏点头,“正是,不知可否冒犯,借平兄弟的剑来观上一观?”
平九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无妨。”
刘宏拿过平九的长剑,这是一柄样式平平普通的长剑,白色的布带缠住剑柄与黑色剑鞘,被刘宏一层层的解开,然后慢慢拉开刀鞘。
银灰色平整的刀刃慢慢的呈现在众人的眼前,刘宏将整个刀身抽出来,反复端详,又用指甲轻轻一弹,清脆的一声“铮”鸣。
“是一把好剑,却不是九霜剑。”刘宏面色似有遗憾,“传言九霜剑剑身有九道薄薄的血槽,削铁如泥,只是主人性情怪癖,鲜少出现在世人眼前,此宝剑今生怕也难得一见了。”
平九将剑接过,随意摆在一旁,道,“刘兄说笑了。”
方才接话的人也是摇头,“九霜剑何其有名,其剑主更是前无古人,便真有人想抢夺宝剑也是没那个本事的,又怎会轻易外流呢。”
刘宏叹息,“说的也是。”
瑞王落下筷子,用帕巾擦拭过嘴角,站起来由人引着上楼了。
众人也跟着站起来,纷纷回到自己的客房去。
半夜三更时,平九在床上躺着,却忽然睁开了眼。
屋顶极轻微的挪动声,且小心翼翼,不似鸟类。
平九坐起身,静听了片刻,几步走至窗前,拉开,悄无声息的潜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
夜晚,大风刮的紧实。
平九顺着屋顶的瓦沿一路摸黑上去,从方才细小的声音判断,人的方位大约是在瑞王卧室房顶周围,此时却又没了动静,莫不做贼心虚是已经跑了?
只是三更夜访,怕也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事。
平九站在瓦片上思索片刻,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一个黑色身影伏动,平九眉头一簇,当下向那边飞影掠去。
在快要接近时,那人猛地抬脸,向平九面上抓来。
平九却在关键时刹了脚步,避开招式,对面人明显一愣,“咦?”
原来这“鬼鬼祟祟”的身影是刘宏?
刘宏倒是先开口,“平兄弟,怎么是你?”
平九也略略诧异,“刘兄,你……?”
刘宏尴尬笑道,“是了,方才没怎么睡着,忽然听到屋顶有声响,怕是有歹人打王爷主意,就上来看看。没想到是平兄你,却不知平九夜半三更在这里做什么?”
平九也笑道,“在下也是听到了声响,故而上来看看,刘兄听到的想必也是同一个人吧。”
刘宏面色一肃,有些忧心道,“这么说来,怕是在我们撞面时,那歹人已经跑了。此事事关重大,还需明天一早向王爷汇报。”
“刘兄说的是。”
“倒是平兄弟你好厉害的轻功,说来不怕笑话,刘某是等你接近了,才察觉到有人来,不知师出哪个名门?”
听出刘宏语气中似有试探,平九叹道,“算不得名门,师父山中闲云野鹤惯了,只是自小看我练功看的紧,如今他已不在人世,即便我说了刘兄也是不知道的。”
刘宏见平九不愿细讲,也不继续追问,“原来是世外高人,平兄年纪轻轻,又得王爷重用,日后必定前途无量啊。”
“刘兄过誉了。“
翌日清晨,平九走下楼,见刘宏正向瑞王交代昨晚的情况,而瑞王自始至终眉头却也未皱一下,听完全部后,只是抿了一口茶,开口道,“如此这般,我们的行程多半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了。”
刘宏垂首严肃道,“往后的路子还需更加谨慎了。”
“微服私访本是皇命,若暴露了身份,让各地官员有所准备,那倒是本王办事不利了。”瑞王闭着眼,手指在木桌上不急不缓的敲了两下,淡淡道,“等出了酒楼,你们都换套衣服,兵分三路出城,四日后在晏城相见。”
刘宏急道,“那王爷的安全如何保障,真要这般,还请务必让卑职跟随王爷!”
瑞王摆手,“朝堂上认识你的人不少,你若跟着倒是显眼。还是让……”
瑞王随手一指,平九还算是有眼色,立刻上前一步,道,“刘统管还请放心,在下定会拼死以护王爷周全。”
瑞王轻笑着站起身,“很好。”
刘宏还欲开口,见瑞王神色后哽了一哽,皱着眉看了平九一眼,遂不再多言。
待众人走后,瑞王打发店小二些银两,让他拿马车换了匹好马,又购置了几件料子上等的江湖便衣,倒是不急着赶路。
午饭过后,平九抱着剑等在卧房门口,不多时就见屋门打开,瑞王轻简而出,暗色锦袍剪裁得体,向平九敞了敞怀,问道,“如何?”
敛了一身雍容的贵气,眉眼间却隐隐能看见当年沙场征战的锋芒,连那平日里总是不清不楚的神色,也好似透出一点锐光来。
“倒是与平时的王爷有些不同了。”
瑞王微微一挑眉,“是么,有何不同?”
平九含笑道,“说不上来,许是出了京城,自在了许多。”
瑞王一声轻笑,斜挑的眼梢扫了平九一眼,“本王又何曾不自在过。”
平九心中一动,垂下视线。
“王爷说的是。”
出了城门,瑞王却并未走原先计划好的官路,转而走了一条小路。
平九也不问为什么,只是跟在瑞王身后骑马,思绪一路漂泊。
“你在想什么?”
平九略一回神,发现瑞王正看着,道,“没什么,一些琐事。”
瑞王淡淡“唔”了一声,收回了探究视线,“你操心的倒是不少,昨晚的事,再跟本王说一遍吧。”
平九有些诧异,于是详细的又说了一遍,随后问道,“王爷觉得,会是什么人?”
瑞王驾着马,冷冷的嘲道,“不管是什么人,这天下想要我命的人从来不在少数。”
平九沉吟片刻,“既是如此,王爷此行怎不多带些人手,完成皇命固然重要,可王爷安危更是重中之重不是么?”
瑞王看了平九一眼,似有所指道,“你以为本王不想?只是局势所迫,此行带的人手越多,可疑的人就越多,倒不如……”
瑞王如今如此得势,竟也有为局势所迫的无奈时候,这朝堂的水果然深不可测。只是……
瑞王竟当真如此信得过他平九么?
其实祁城到晏城,四天的脚程足矣。只是瑞王与平九兜了个不多不少的圈子,堪堪四日半才抵达晏城。
只是到了晏城,循着暗号找到刘宏等人,却发现原本七个人只剩下三个,还都不多不少的挂了彩。
刘宏胳膊被划开一个大口子,跪在瑞王面前,语气沉重道,“禀王爷,属下等人第三日在城外皆遇埋伏,埋伏者看装扮像江湖人士,却无一不是好手,我们损了四个兄弟……”
瑞王坐在上方的木椅上手指在桌子上敲击了片刻,缓缓道,“这么说,你们是一点头绪没有了?”
三个人齐刷刷跪了,“属下无用!”
“罢了。”瑞王疲惫的揉了揉鼻梁,“既然行程已经暴露,明日启程只能饶些路子走,你们也做做准备,散了吧。”
远离官路,想要越过晏城继续南下,只有越过一整座鱼峰山。
深秋隐隐有冬天的痕迹,肃冷清高的天,风吹透衣服令人不禁寒颤,马蹄踩过落叶堆发出细小破碎的枝丫声,显得天地间更加空荡荡的。
前面有一位侍卫打头阵,瑞王骑马走在中间,旁边跟着刘宏和另一个侍卫,平九骑马跟在最后面。
几人警惕的观察着周围风吹草动,一路无言。
忽然,自草丛里传出一个极小的声音,平九眉头一皱,三道冷箭忽然直直的向瑞王射出!
瑞王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两箭,还有剩余一箭被平九一把抓住柄身,刘宏使劲勒过缰绳挡在瑞王身前,抽刀大吼道,“保护王爷!”
周围显然早有埋伏的人,看人数竟不下五六十人,服装武器各异,紧密的将几人围绕起来,倒真似是江湖中人一般。
瑞王目光冷冽的环视了一圈,忽然看向平九。
那道如有实质般的视线落在身上,沉甸甸的,神色却是难得的专注,带着微不可查的异样情绪在眼底流转。
平九察觉到了,回望了一眼。
韶华胜极的容颜,漆黑如墨的目光,霎时间风云变换日月星辉,瑞王缓缓启唇,却是只看着平九,“杀出去。”
平九单手抽出长剑。
想要突破几十人的包围绝非易事。
平九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身前被泼了不是谁的血,被众人紧紧包围却依旧游刃有余,长剑所过之地如割麦一般,脸上并没有难色。
反观另一边,虽是敌人倒下十余人,但混乱中一位侍卫已被多刀砍死,另一位也摇摇欲坠,眼下瑞王周围能站得住的只有刘宏一个。
刘宏把瑞王护在身后,喘息道,“王爷,此地不宜久留啊,待一会杀出一条道来,您看准时机走,我们断后!”
瑞王执剑,动作干净利落,闻言只是皱了一皱眉。
又一个侍卫被乱刀砍死,忽听刘宏一声大喝,“王爷,身后!”
平九闻声回头,瑞王挥剑去挡,却未察觉身后一道带着翠色的冷光闪过,刘宏抽出匕首刺中了瑞王的腰间。
瑞王双眼微睁,暗运内力一掌拍中刘宏胸口,刘宏立刻喷血飞了出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这匕首显然是淬了毒的,瑞王仍掉匕首,却挡不住汨汨如泉涌的鲜血,和渐渐紊乱的气息。
与此同时,平九面容上顿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从怀里摸出了一粒黑色的不起眼的小药丸,吞咽了下去
立时周身气息一震,一股无形的内力薄发而出,将周围人都荡了一个趔趄。
瑞王眼前发黑,撑着剑看向平九,发现平九还是平九,容貌未变身形未变,却是周身的气势陡增,神色平淡却自有不可一世的清傲风华。
平九在那长剑上拍了三下,那柄平淡无奇的长剑,竟随着内劲,上面银色的金属碎屑一片一片的剥落。
平九一步掠到瑞王身旁,神色仍淡淡的,单手有力的撑住瑞王渐渐不支的身体,望着周围一时停顿住的人,开口道,“王爷,我带你杀出去。”
终于有人眼尖觉得不对劲,喃喃道,“不可能,这是九霜剑?”
人群爆发出轰然的呐喊声,“怎可能?这是九霜剑,这是九霜剑!!”
“他是陆秋鸿!他是平远山的那个陆秋鸿啊!!”
瑞王沾了血的薄唇却挑起一个弧度,他抓住平九的衣襟,脸上血色尽失,却风华不减,道,“那你可要快些了。”
陆秋鸿这个名字在人群中炸开后,引起了不算小的骚动,甚至连原本进攻的步调也被打断了。
平九扶着瑞王步步后退,虽是单手执剑,却无一人敢再继续上前。
原本就是半山腰被埋伏,山路颠簸,想要趁乱逃走实有难度,平九退着退着,走出一片灌木丛,忽然看见不远处的一个断崖。
平九压低声音,问道,“王爷可愿信我?”
血水顺着嘴角滑落,瑞王视线已有些涣散,却还是维持着一抹笑,喘息道,“本王信的。”
平九当下扶紧了瑞王劲瘦的腰,脚下一点,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已经几步跃至断崖边,顺着悬崖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突破两万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