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平九从水里爬上来,冰冷的河水顺着长发一滴一滴蔓延在岸上,脱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月光下映衬着平九的脸,比起背上一动不动的人,都要煞白上几分。
平九将瑞王平躺在地上,简单地止了血,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小丸子,捧了些清水来给瑞王喂下。
瑞王早已昏厥过去,却是抿紧了唇线,半点水也喝不进去。
平九对着瑞王俊美的容颜看了片刻,指尖描摹到眼睛时,手指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然后平九微叹一口气,含住丸子俯下身,触碰了那双没什么温度的薄唇。
一股子血腥味,却柔软得很。
意外顺利的用舌头撬开牙关,将药丸推过去,又度了些水过去。见瑞王吞下了药,平九方才直起身。
只是刚站起来,一股锥心的疼痛忽然袭上来,紧接着是不可抑制的全身发抖。
平九猛地一膝盖跪了下去,咬紧牙关青筋暴起,却不多时连眼角都红了,周身升起一层薄薄的冷气,连同地上都结起白霜。
攥紧在手指中的小石块“砰”的一声炸成碎末,粉末四散溅落。
算算反噬的时间也该到了啊。
心里微微苦笑,平九强撑着身体挪到远离瑞王一些的地方,随后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瑞王再次醒了之后,微微动了动手指,过了几秒才看清楚周围。
身上的毒已经被控制住许多。
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腰间被人好好包扎过止血,身边升了一簇篝火,暖洋洋的烤着,篝火旁插着一串烤好的兔子,诱人的香味若有若无的传过来,却是那人不知去哪了。
瑞王撑着全身被碾过一样疼痛的身体,缓慢的坐起身,见树林中一个高瘦的人影隐隐绰绰,平九单手抱着干柴走出来,面容似乎比平时更加苍白一些,神色也透着疲惫。
“你醒了?”
瑞王注视着平九走近,平九添了些柴,又拿起烤兔过了过火,“荒郊野外没什么东西吃,王爷将就下,少吃一点吧。”
瑞王看了一眼烤兔,“你坐过来些,我没力气。”
平九坐到瑞王身后,瑞王倚过来支撑住身体,却因牵动到伤口,额头起了薄薄的一层细汗,平九见状,忙用单手扶住瑞王另一侧的肩膀。
如此一来瑞王的负担却是轻了许多,两个人近距离接触并非头一次,却似乎平常,未觉得有何不妥。
兔子被烤的滋滋冒油,肉味正香,瑞王半倚在平九身上,撕下一小片肉,尝了一尝道,“还不错。”
平九就这树杈上的烤兔吃了几口,调侃道,“自小长在山上,以前为了打牙祭,免不了要琢磨一些野味。”
瑞王斜斜的瞥他,“想必这平远山上的野味,也是极好的。”
平九把烤兔递过去,只是无奈的笑,“王爷是怎么知道我的?”
瑞王伸手接过烤兔,道“你在江湖上的名声这样响,我怎会不知?”只是抬手又牵动伤口,微皱了皱眉。
平九见瑞王神色间似乎有些吃力,帮他把兔子熟练地撕成几段再递过去,问道,“莫不是我漏了什么破绽?”
“破绽?”瑞王调整到了较舒服的姿势,就着平九的手吃了一口肉片,低声道,“我们以前见过的,本王以为你会记得。”
以前……见过?
何时?何地?怎样一种情形?
平九眼前浮现出杂乱的过往,匆匆反复,却是完全记不得。
可瑞王这样一个绝代风华的人物,即便是惊鸿一瞥,又怎么会忘?
平九长久的沉默中,却是瑞王转了转头,苍白的侧颜映上火光的灼红,目光有些幽浅的浮动,“忘了么,呵……倒也无妨。”
说着瑞王坐直身子,断断续续的咳嗽着,指尖却扣在平九的胸口上点了点,“做个交易,如何?”
不知是否因为经历了突然的变故,或者周围没有别人的缘故,瑞王今日并不如往日那般深沉叵测,虽虚弱不堪,眉眼间却逐渐显露出些许清朗的情绪,平九看着,说不上哪个意外,道,“王爷想要的,我自当尽力而为,却不知是何物?”
瑞王气息未定,眼睛却是极为专注的看着平九,然后透出一点玩味,“你的人,如何?”
平九心中诧异,却见瑞王视线从平九眼睛滑到鼻梁,又慢慢的滑到嘴唇,顿住,目光暗了暗,“还有你的心,你的呼吸血肉,你的记忆和自由,这所有一切本王都想要,你给么?”
……
平九一时间没答话。
他预料过许多种可能性,却没有一种是如今这样的走向。
简直可以说是匪夷所思?
就在平九怔愣的间隙,瑞王咳嗽几声,又沙哑道,“陆秋鸿,从前你来招惹我,我想过许多你会来见我的方式,却没想过你会忘记我。”说着,竟嘲讽似的笑了笑,“这是你欠我的。”
看着瑞王神色不像开玩笑,平九的脸色都变得奇怪了起来,斟酌着措辞道,“王爷,我,我从前……你?”
他这下是真的猜不透瑞王在想什么了。
北青是一个男风较为普遍的朝代,平九从前年少走江湖时,有几年师傅不去管他,又加上天高皇帝远的,过的极为放荡不羁,正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那会陆秋鸿一挑十八派掌门无敌手,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五湖四海皆是朋友,去哪里都少不了酒和风流,沿路招花惹草,欠下许多情债。
是以后来平九日后收敛了,再提起那段糟糠往事便觉得不堪回首,而如今瑞王这样一提,平九连着想了想往日的所作所为,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没着落。
却见瑞王略勾了勾唇角,篝火在眼底明灭,带了些许冷冷的意味,“哦,怎么,你想不认账不成?”
露宿野外,平九翻来覆去一夜无眠。第二日醒来,却忽然觉得,让瑞王一直露宿荒野似乎有失体统。
只是为躲追兵,这一路远远偏离了原本的计划,瑞王带伤怕引来祸患,短时间内在城内露面又太过瞩目。
平九现在走的路可谓是偏僻至极,更别提有什么客栈的影子。
在全然不见灯火的地方走夜路是不明智的,平九借着太阳还未全落的微弱日光,分辨出远处一个年久失修的小屋,依湖而建,景色倒是秀丽。
看样子大约有几年没人住过了,平九推开屋门,用剑挑开层层蜘蛛网,里面家具皆蒙了重重的土,却是剩了一张床。
瑞王坐在扫干净的床沿,扶着胸口,见平九忙进忙出的安置东西,明明生了一副超凡脱俗仙人一样的气概和脸,干起杂活却井井有条的,看样子在王府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只是一笑未免又动了伤,瑞王闷闷的咳嗽几声,见平九视线及时的投过来,他手指在床板上敲了两下,问道,“你是想要我叫你平九,还是陆秋鸿?”
平九将水桶里的水灌进大缸,道,“平九好些。”又走到瑞王面前,动作熟练地搭上瑞王的脉搏,诊了一诊,沉吟道,“王爷这毒未清干净,明日还是让我进城抓些药,再配个方子吃几日压制住,想要全清,怕是城里药材不够的。”
瑞王缓了缓胸中的抑气,却是带着一抹笑意,“宫里的碧蟾毒虽不至无解,却也是极厉害的du药,你却未当回事,陆神医的高徒果然名不虚传。”
“王爷对这江湖中事倒是清楚。”说着,忽然忆起昨夜想谈的事情,平九脸上掠过一阵尴尬之色,掩饰道,“自小,师傅就看我极严,什么都要会的,大概是怕我以后被人欺负了去吧。”
“倒是为你着想。”瑞王也跟着勾了勾唇角,“以后叫我王爷未免招摇了,我姓辰名昱,字昼生。你以后便叫我本名吧。”
“也好。”平九轻放下瑞王的手腕,拾起空空的水桶,向门口走去。
远处昏黄的火烧云燃透了大半个天际,过渡至深海般的天边下,如水墨画几笔勾勒出远山外的侧影。
平九立在门旁,挺拔利落,眉眼寥寥却温几着分夕阳下的暖意。
他问道,“辰昱,你想吃什么?”
这是许多年后,再想起来仍清晰如初的一个转身。
微薄的晨曦透过细雾投射入屋内,尘埃缓缓沉浮。
屋里没有任何取暖的衣物,瑞王辰昱作为病人,自然睡唯一的床,平九也将就着睡了地板,第二日却是早早地就醒了。
不得不说,初冬的早晨还是有些冷的。
平九理好了衣物,昨晚取暖用的火塘早已殆尽,留下黑色的炭迹。平九又去门口取了些柴火,不多时就烧起火苗。
辰昱闻声缓缓睁开眼,他撑着手臂半坐起来,面上发着不正常的嫣红,唇上也有些没血色。
“进城么?”辰昱的声线比平时略沙哑了一些,说罢后,又捂嘴咳嗽两声,平九抬手诊脉,又探了探辰昱的额头,已是发烫的温度。
“可是昨夜冻着了?”
辰昱闭上眼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
“我去买些取暖和用度的东西。”平九扶着辰昱的躺好,温言道,“去去就回。”
辰昱许是昨夜并未休息好,闭着眼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答话。
说是去去就回,却未能去去就回。
平九遇见了熟人。
离平九与瑞王住的地方最近的城镇,是芙蓉镇,骑马半日路程便可往返。
把瑞王一个人放在荒郊野外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平九是有些不放心的,去了镇上,首先问的便是药房的方位。
买好熬药用的瓦罐和药材,脑子里思索着该用药的计量,平九走出药房的时候,却被旁边人一声大喊给喊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风度翩翩二十左右的年轻公子,身高比平九矮上一些,生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此时却呆若木鸡,抖着手指指向平九,张大嘴半天嗑不上一句话。
平九瞧他看了片刻,觉得面前人似乎有些眼熟,可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正提着药包瓦罐欲走人,那人颤着声线终于憋出了几个字,“你是陆——陆陆陆——唔唔唔!”
平九待听到第一个陆字便觉得有些不妙,不等那人说完话一把捂住那人的嘴,单手拖到小胡同里。
怪的是那人挣扎也没挣扎一下,乖乖被平九一路拐到小胡同,双眼还大大的瞪着平九的脸,好像在看什么妖怪一样。
平九放开那人的嘴,那人立刻回复了说话能力,“你是陆秋鸿,你怎么会在这!”
平九皱眉看他,“你是何人?”
怎么一个两个的,倒好像都跟他过去有什么过节似的,单是一想那情形,平九便觉得头痛欲裂。
“我我我我……”那人结巴了一阵,“我是江易阳啊。”
平九眉头依旧没松开,“江易阳是谁?”
那人又是一呆,似乎没想到该怎么回到这个问题,咬着嘴唇想了片刻,忽然叫道,“我爹!我爹是江乾!”
平九意外了一下,舒眉道,“你是清净山庄的人?”
“是!”江易阳见平九想起,大喜过望,本就明朔的双眼又亮上一分,“陆大侠,当年您与陆神医对我们江氏父子的大恩无以为报,如今陆神医已是……此次还务必请您去山庄久坐,让我们好生招待一番!”
平九师父陆一品,被世人称之妙手回春鬼手再世,一生救治无数人,医德极好,江湖中黑白道无人不买其面子,却三年前遭人毒手惨淡收场,不禁让人扼腕。
而这清净山庄,不过是平九曾经随师傅下山游历,随手救治的一对父子,掩埋在众生中的一副匆匆略过的面孔,若不是清净山庄在江湖白道上地位高重,平九怕是连这点印象也不会有的。
平九摇头道,“陆某还有要事,此行还是……”
江易阳眼尖的发现平九手上的药壶,接口道,“陆大侠可是有朋友受了伤?可有什么在下帮得上忙?”
见江易阳神色诚恳,加之江湖中对清净山庄的风评一向极好,平九沉吟片刻,道,“倒是有几味药,若能……”
“陆大侠不必客气,清净山庄一定竭尽所能!”江易阳双眼亮晶晶,看那架势欣喜地就差扑上来了。
回程路上平九驾了一辆马车,是清净山庄赠的,里面满荡的放着生活取暖用具,平九依着月色和漆黑的丛影辨别些方向,待回到屋子门前,时间已过了三更时。
屋前树影干秃秃的立着,漆黑无指的夜晚,一丝人烟灯火也未见得。
平九下了马车,推开屋门走进去,发现室内冰冷空荡,火塘是早晨燃尽的样子。
伸手在床上一拂,半分余温都没有,却不知人去哪了。
平九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出去。
月光透凉如天山上的雪水。
池塘微波跌跌荡荡,被月色裹了一层银华,如初雪粼粼。
辰昱立在湖旁,一身青白色单薄的内衬,只肩上搭着宽大的深色外袍,风一过衣袂鼓动,融在夜色里一道背影瘦削挺拔。
听到身后细微树枝破碎的声音,辰昱略略侧过头来。
身后,一件棉袍搭在辰昱肩上,随后是淡淡的叹息。
“你中毒未清,莫再加重伤寒了。”
“我在想一件事。”辰昱声音喑哑低沉,纵天外星辰万千,映在他眼里却无一点光亮,“想了好久,却未想出有什么答案,倒要你来替我解上一解了。”
平九看着瑞王,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应道,“王爷请讲。”
辰昱叹息一般开口,“我在想,倘若我眼下死了,你会怎么办,你会即刻去投奔别的皇子,还是另想法子去拿你想要的?”
平九微怔,看着辰昱愈发苍白冷漠的脸色,并未答话,只是在他眼前摇晃了一下食指。
毫无反应。
“……你的眼,可是有恙?”
平九一路引着辰昱回屋,他因重伤未愈,被冷风吹透浑身僵硬如铁,又因心绪不宁,毒素攻心,眼睛一时竟看不见了。
“外面天寒,怎么不在屋里等我呢?”
平九一边说着,一边将屋子里生了火。
辰昱坐在一旁,视线空落落的仿佛很难适应,冷淡道。
“本王怎知道你回不回来?”
平九引着辰昱坐到床上,收拾起床铺来,“我怎么会不回来?”
辰昱面色未变,仍皱着眉,“想要的东西未到手,你当然不会走。”
平九又顺手给他裹紧了棉被,略笑道,“……即便到手了,我真能把你放在这不管死活么?”
辰昱神色一顿,微微皱眉,片刻后又慢慢道,“方才外面的问题,你还未回答我。你会去么?”
“……唉。”平九紧挨着辰昱坐到他身旁,扶着膝盖幽幽叹道,“我陆某在王爷眼中,原是这种人。”
辰昱闭了眼睛,“世人皆为利益奔波,各谋其位,我不会怪你。”
平九倒是怔了一下,道,“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两人一时又陷入无言。
万籁沉寂无声,只有树枝烧断的“啪啪”脆响,和一如万年凉凉的月光。
忽然辰昱开口问道,“陆秋鸿,你会背叛我么?”
他虽是看不见了,却声色坚决,有些让人无法回避的重量。
“王爷想听真话么?”
辰昱眯起眼睛,却是精准的一把握住平九的手腕,道,“若你能骗过我,假话也无妨。
平九笑了一下,“我不会。”
辰昱表情有难得的停顿,平九执起他的手吻了一下指尖,道,“你我即是旧识,我自然不会。”
辰昱双眼落在虚空的地方。
他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情,眉峰都是微微皱起来的。
突然转过身,手指摸索着触到平九脸上,顺着平九的眼睑滑向唇角。
两人靠得近了,气氛陡然间变的十分暧昧,然而平九并未反抗。
若说平九到这份上还丝毫不知道瑞王什么意思,那他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了。
然而瑞王手落在平九的脖子上时,头却轻轻地靠上了平九的肩膀。
辰昱道,“你若有二心,别怪我不饶你。”
那声音虽平淡,好似不经意间一句话,可是平九明白瑞王的为人,他说到做到。
然而平九只是听着,然后应了声。
“好。”
又有何妨呢……
我的时日不多了。
侧过头去略略松手,望着错综复杂的掌纹间,一道贯穿了大半个手掌的极淡的银线,平九面带怅然。
瑞王一生辉煌耀目,今后记得也罢,不记得也罢。
却于我这个垂死之人而言,无论怎样,境地也不会更差了。
砂锅“噗噗”的冒着热气,一股子米香弥漫在屋子里。
平九坐在木屋门口的石沿上,耐心的给瓦罐扇着风。
听闻内屋有浅浅的咳嗽声,平九扔下手里的物什,向内屋走去。
辰昱已是醒了,半坐起身咳嗽个不停,平九上前扶住,顺势伸手诊了诊脉,“这毒拖得越久,越是令人难安。我已与清净山庄的人讲好,江氏父子为人正派,也并不知晓你的身份,过几日,我们便搬过去修养吧。”
辰昱扶住平九的手,疲惫颔首。
平九将煮好的粥端上来,分了一个小瓷碗,递给辰昱。
“昨夜睡得可好?”
辰昱摸索着接过白粥,扫了一眼虚空的声源方向,“怎么,难道你觉得本王会习惯跟别人挤一张床么?”
平九做出一副思索的表情,道,“在下倒觉得再暖和些比较好。”
辰昱喝粥被话呛了一下,一滴粥水洒在棉被上。
平九接过辰昱手里的碗,面色平静的舀了半勺粥吹了吹热气,凑过去,“可是不顺手?来,我喂你。”
辰昱静默了两秒,缓缓启唇。
满满一口香甜的粥。
平九一边喂粥一边念了声,“王爷……咳嗯,辰昱。”
辰昱收回瞥出去的目光,嘴里吃着粥,淡淡道,“何事?”
“我们,当年,那个……究竟是如何……”平九思索着开口,却不知如何问是好。瑞王停了动作,侧头像平九那边转了转,“你想问什么,直说。”
平九放下碗,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镇定道,“我们究竟是如何相识的?又……”又进行到哪一步了?这种话实在难以启齿,平九凝重的顿了一下。
辰昱意味不明的打量了平九一眼,开口道,“我年少时中了歹人的算计,又误服了药,为躲追兵逃到你的屋里,算来还是你救了我。”
平九一听,心中顿时舒了一口长气,心想是这样,原来是自己想太多了,却听辰昱又缓缓道,“却不料你当时喝的大醉,对我极为放肆不说,还将我当做了别人,你说,沈浩轩,你别忍着,我想听你的声音。”
平九一听,嘴里一口水险些喷出去,一张脸更是红白交加,尤为尴尬,余光看见辰昱一张脸阴阴沉沉的,顿时深感自己是自掘坟墓,百口莫辩,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咳……嗯,原是这样,倒真是有缘,嗯,这白粥有些凉了,倒是需要再热热去。”说着站起来就溜了。
时至今日,江易阳仍清楚记得他与那人的第一次相遇。
八年前乍冷还春,纵横着死尸与血气弥漫绞杀场。
他像影子一样出现,孤傲恣意,又无所不能。
他叫陆秋鸿。
现任清净庄主江乾,是一位与其子江易阳性子全然不同的人,平日不苟言笑,对下属亦极其严苛,江湖中也很有威信,这日却与其子一大早便等候在大门口,一直等过了午后,一辆马车才徐徐驶来。
平九赶着马车,还没走近,江乾已是遥遥的对着平九作了一揖。
江易阳也随着父亲作揖,视线却在那人身上分毫移不开,前几日相遇,江易阳暗暗发觉,陆秋鸿虽还是初见时那个模样,却比起从前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八年前的陆秋鸿正时年少轻狂,最是自由不羁,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的傲气,绝没有瘦的这样清寡。
更没有如今这般……这般……
江易阳呆愣的看着平九径直下马车,扶起江乾的手臂,叹息,“江庄主做什么这样客气。”
他面色平静苍白,带着一丝和缓的笑意。看在江易阳眼里却心里一紧,略有些不是滋味。
也不知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一个人变了这么多。
他从前明明不是这样一个易亲近的人。
江乾将平九与辰昱请到清净山庄一个颇为安宁的苑落,客客气气的道了别,还特意嘱咐了下人不要随意打搅。
一早,平九站在门口,正向仆从交代着药方和分量,门派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人还未到,声先至了。
“陆大侠,陆大侠,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江易阳持了一把带鞘的剑跑来,一进门便拍在桌子上,喜气洋洋的向平九一挑眉,“这剑,你瞧瞧,如何?”
平九理好手中的药材条例,又慢条斯理的搁下纸张,这才将桌上的剑抽出剑鞘,手指沿着刀刃顺下去,丈量一番道,“是把好剑。”
江易阳十分欢喜,神色里忍不住的跃跃欲试,“这剑虽比不得九霜剑,却也是江湖兵甲榜排的上名的剑了。若非我今年行冠礼,父亲绝无可能将这剑给我,这下好了,我以后再出入江湖,再遇见那些魔教贼子,就更有一博之力了!”
平九不置可否,执剑反手轻轻一挑,剑锋直指门外,门外一片落叶顿时停滞般凝在空气中,又转瞬间,无声的分裂为均匀的两半,缓缓飘落。
平九收剑一抛,不偏不倚落入江易阳手中的剑鞘中,继续道,“只是锋芒太露,你用还需小心了。”
江易阳望着门外切口极平整两半落叶,再回头看向平九时,双眼都沾了光,“我若像你这么厉害,哪还稀罕什么名剑啊,拿根树枝都够走江湖了……”
平九好笑的看着他,“清净山庄本就不是以剑术出众,你若随江庄主练好风露掌,初入江湖自然也是游刃有余的。”
江易阳撇嘴,“可是我喜欢练剑,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像像……咳嗯,总之就是行侠仗义,仗剑天下!”
平九无奈摇摇头。
内屋“吱呀”一声,推开门。
辰昱大病未愈神色有些憔悴,略慵懒的倚着门栏,墨色长发简单一束,眼睛虽看不见,却精准的望着平九二人所站方向,唇角微挑,“可是江少主来了?”
江易阳见门口的辰昱略微一愣,方才爽朗道,“是我,王兄近来身体可觉得好些?”
辰昱真是身份不便透露,此次借住清净山庄化名王昼生,是临时起的名字。
清净山庄虽只以为辰昱是陆秋鸿的友人,江易阳却在这几日的短暂相处中,觉得这位王公子绝非寻常人物,不仅相貌出众,举止仪态极为讲究,气势更兼久居上位的从容迫人,久之相处竟然人生出一些威圧感,清净山庄百年传承,虽居于江湖,但也会与朝廷中人有一些生意上的来往,这位王公子身上的贵胄之气十分浓厚,绝非江湖中人。
平九上前扶住辰昱,引着走到桌椅旁,“怎么,出来透透气?”
辰昱意有所指的轻笑,“你半天不回来,我倒想知道是什么好事绊住你。”然后气定神闲的在椅子上坐下,对着江易阳颔首,“近来好些了。”
自古江湖朝堂划分明确云泥之别,江易阳想不透陆秋鸿为何要与朝堂中人染上瓜葛,在江易阳眼里,陆秋鸿高高在上如同一只苍鹰,这么执着于自由的一个人,平生最厌恶权利纷争,又怎会被轻易束缚住呢?
只是看二人举止间十分亲近,大概也不是什么普通关系吧。
江易阳站在原地兀自揣摩事情,没听到周围讲什么,被平九叫了一声才回神,呆呆道,“啊?”
平九好笑,“我想借府上一匹马,进城采购些东西,可是方便?”
江易阳微窘,忙点头,“哦……哦!好的,我这就去准备,马上来!”一溜烟跑走了。
平九叹着气摇摇头,回头却对上辰昱似笑非笑的表情,走近问道,“怎么?”
“这江小公子对你倒似很不一般。”辰昱拿起桌上的茶杯,贴着鼻息嗅了嗅茶香,道,“如何,人漂亮吗?”
平九听着这话里有话,只摇头失笑道,“我可对他没有非分之想。”
辰昱不置可否,平九便顺势坐在辰昱身旁的椅子上,饮了一口茶,“江湖恩怨太多,我是不爱管闲事的,只是师傅不喜杀戮,当年会从仇家手里救下他们,也只是路过顺手,而他们如今还念着救命之恩,这般客气,倒叫我汗颜了。”
辰昱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眯起双眼,“这么说你当年救我,也是因为你师傅了?”
平九一愣,忙掩饰性咳嗽一声,伸手探了探冒着热气的茶壶,自言自语道,“这茶可是凉了?恩,我再去取些热水。”
出门时江易阳原本想跟着引路,被平九拒绝了。
平九进城,一来是为了采购些过几日赶路用的物资,二来主要也是为了探探城中这几日的风声。带着江易阳总有不便。
今年南方蝗灾泛滥,油米金贵,即使不在受灾区的芙蓉镇也受了影响,街道比往日总有些萧条,直到午时方才热闹一些。
眼看着到了饭点,平九进了一家十分热闹的茶楼,点了些小食点心,周围聒噪得很,等了好一阵,忽然听到不远处一桌,有个人嗑着瓜子叹气道,“也不知最近是怎么了,到处闹饥荒,皇帝还忽然生了重病,那位瑞王殿下也遇害下落不明,这般如此,岂不是要让别的皇子得了便宜去……”
同桌人连忙捂住这人的嘴,小声道,“这种事岂是咱们能议论的,被人听见了小心要了你的脑袋。”
那人竟十分心宽的挥挥手,“怕啥,官大老爷怎么会来这种店吃喝,再说了,这都昭告天下的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
平九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桌上的长剑,结了账走出店面。
没想到不过几日,竟然已是风起云涌了,未来的变数,或许比想象中的还要多。
平九一边想着事,一边向药店走去,却忽然发现药店周围皆有官府官兵把守。平九没有贸然向前,装作无事的在一个卖瓜果小摊前买了些水果,交钱的时候随意问了句,“哎,店家,这卖药的门口怎么这么多官兵啊?”
卖水果的老爷子也是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全天下都知道了,您还不知道呐?瑞王殿下失踪了,听说还有伤,官府说在药店或许能接到瑞王的消息,这都驻扎好几天了。”
“这样啊。”平九笑了笑,接过水果,“晚辈平日住在山里,孤陋寡闻了。”
一辆马车由远处驶过来,与平九错了个身,窗帘随风一扬,平九与车中那人不巧对了一个正眼。
车中那人面容黝黑,目如铜铃,虽重伤未愈面无血色,却忽然一道寒光射出来,不是刘宏却是谁?
平九眉头一皱,暗道巧不逢时,当下一跃上屋顶,几个闪身纵了出去。
身后隐隐还能听到越来越远的追喊声。
平九怕被尾随,没有再去领马,一路轻功赶回清净山庄。
此地怕是不宜再多待,久了再给清净山庄也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妥了。
平九回到山庄,正与江乾撞了对面,江乾招呼道,“陆大侠,晚膳可是一起来吃?”
平九抱拳道,“打搅这几日实在惭愧,陆某此行有诸多不便,明日一早便启程,还望江庄主多多见谅。”
江乾也是抱拳,面露惋惜,“陆大侠哪里话,当年救命恩情倒叫在下做牛做马也是有余了,只是陆大侠留未能多待几日,实在遗憾。”
平九摆手,“江庄主言重,眼下还要与王公子共计路程,在下先失陪了。”
平九走进屋里,辰昱正坐在窗边,单披着一件外衣,神色淡淡把玩着手中的墨玉扳指,不知在想什么。
平九给自己倒了茶,道,“我们明日便走吧。”
辰昱神色间倒是没有意外,只是转过头,问道,“为何?”
平九将今日城内的所见所闻一一向辰昱说了,又问,“你可有何去处?”
“有。”辰昱沉吟半晌,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平九叹息,“既然你有计划,我们便再找住处吧,再服用几日药你便能看见,不要连累了旁人才好。”
辰昱微笑点头,“好。”
平九开的药每天三服,夜里睡前还要吃一副,小厮送药进卧房时,平九正去收拾了要带走的药材,并将别的日用品一起装在马车上,回屋时见辰昱已喝完了药,床边摆着一个空碗。
平九将空碗拿到桌上,听身后人语气如常,却是话里不怎么爽快的道,“这药怎的这般苦。”
“不苦怎的是良药呢。”平九走到床边坐下,好笑道,“怎么,瑞王殿下还怕吃药不成?”
略不屑的笑了一笑,辰昱还未答话,却是忽然抚着前襟皱了皱眉,“我怎觉得……”
平九还未做出反应,却见辰昱忽然猛的咳嗽起来,手指紧紧抓着被单,那架势似乎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平九果断的在辰昱身上点了两个穴位,咳嗽稍稍缓了,却是嘴角已经见了鲜血,平九搭上辰昱的手腕,略一诊脉已是皱紧了眉头,二话不说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空碗仔细闻上一闻,突然脸色一变。
“药单上已有甘草,怎么会混入芫花?”
辰昱猛地咳了一口血,手中鲜血淋漓,他抬起头,面上白的如纸一般,一双眼睛乌沉沉的,他微微抬起一只手,往平九离去的方向伸了伸。
平九握住他的手,从怀中给他摸了一颗药丸,混着血水吞下。辰昱的意识已是半昏迷了。平九将他的双手穿过自己的肩膀,背起他就往外走。
刚一开门,迎面却撞见了匆匆赶来的江易阳,江易阳神色激动,“陆大侠,听说你明日一早就……咦?王公子怎么了?”
平九摇了摇头,脚步不停,“我们今晚就走。”
江易阳跟在平九身后,绊绊磕磕道,“今今晚就?可可你们,这,这怎么行!”
平九一跃至马车上,将辰昱倚靠在车中,掀开帘子,见江易阳一脸呆呆的,极为不舍的表情,叹了口气,“王公子今夜的药被人混了芫花,眼下性命难保,一般法子已是没效了。”
江易阳大吃一惊,“药被人动了手脚?怎会!我这便去严查清楚,陆大侠你等我……”
“不必了。”平九坐到马车坐上,坚定的摇头,“此行仇人不少,再待下去恐怕会拖累清净山庄,所以这便走了。来不及向江庄主告别,还望见谅。”
“可……”江易阳攥紧了衣袖,眼圈发红,却是忍了忍情绪,道,“陆大侠,我们还会再见吗?”
“若是有缘,定会再见。”平九挥鞭,马车扬长而去。
“江公子,后会有期。”
平九驾马车一路向西南行驶,昼夜不歇两天两夜,那匹马早已是累垮了。
这两天,辰昱大半时间都在昏迷,时而清醒便咯血不停,平九诊着辰昱的脉象,眉头一次比一次皱的紧。
原本毒性已经近乎稳定,却在这种时候被人做手脚。情况反而比之前还要糟上许多,如今要再根除毒素,怕是没那么容易了,除非……
平九望着辰昱双眼紧闭,血色尽失的脸,内心有些不平静,瑞王是要平天下的人,若在这种阴沟里就翻了船,岂不可惜。
月色微凉,树影簌簌随风,四周寂静的仿佛有回响一般。
平九沉思一番后,忽然抽出刀刃,对着自己的手腕轻轻一划。
鲜血顿时涌出,溅落在青色的衣服上,与那血腥气相伴的,竟还有一股子微弱的异香。
平九扶起辰昱,将自己流着血的手腕对准他的嘴,辰昱随着咽了两小口血,却察出有异样,瞬时睁开的眼睛。
那一双眼睛漆黑异常,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竟不似一个性命危在旦夕的人,他唇上沾着血,使整个人更有一种令人惊异的绝世风采,他缓慢沙哑的问道,“这是什么?“
“是我的血。”平九的视线一直未从他脸上移开,说话时神色间泛上一丝悲哀,然而辰昱只听得见他平常的嗓音,“我的血天生异禀,能压制百毒,只是你中毒太深,我的血也只能为你续命。”
辰昱沉寂了几秒,忽然笑了,伴随着轻轻地咳嗽,断断续续的血泡溢出嘴角,却是锋锐的问道,“血有异香,能解百毒……原来你是伏人?”
时至今日,几乎人再没听过有关伏人的传闻了,却提起来人人都知道,伏人乃是前朝的皇族。
要说到伏人和北青皇族之间的莫大渊源,还要追溯到辰昱的爷爷那辈去。辰昱的祖父,当今皇上的父亲,乃是北青开国皇帝辰朔。
辰家原本是前朝的武将遗族,辰朔之父,生前曾任前朝将军,战功赫赫,却后来遭人诬陷谋反,被伏人皇帝株连九族,辰朔侥幸逃脱后,结党起义,内心始终对伏人痛恨之极,登基后首要的事,便是将帝都所有伏人尽数杀光,其余流亡在外的血脉无论亲疏全部通缉,只要发现格杀勿论,血洗长达百年之久。加之伏人素来以鲜血能解百毒,其香异于常人著称,在普通人中也极易辨别,朝廷近百年对伏人赶尽杀绝,为的就是要让这个血脉彻底绝了后,以了却始祖的灭门血恨。
是故现如今,世人很久没听过关于伏人子嗣的消息了。
平九久未答话,却听辰昱又虚弱的逼问道,“陆秋鸿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是想要为伏人谋生路么?”
平九抽过一根纱布缠在手腕上,血势渐渐止住,空气中的余香却未全然散去,道,“师傅去世后,如今天下间伏人血脉只剩我一人,前朝百年恩怨,赦免与否也无关紧要了。”
辰昱用拇指抹去嘴唇上的血,放在嘴里尝了尝,混合着腥甜与药草般的香涩,“你不怕……暴露伏人的身份……我杀了你么?”
“我怕,可我更怕王爷没命活到平远山等我救你了。”平九望着辰昱,指尖轻轻描摹他眼睛的轮廓,道,“我的血也只能暂时压一下毒性,王爷若真欲取我性命,也还是得先养好身体才是了。”
辰昱听的一怔,那双空洞的看不见的眼睛里竟一时掠过浓厚的思绪,他闭上眼睛。
平远山地势奇绝,山高路陡,初冬时已是大雪封山,想用马车登顶是无法的。
平九将厚重的衣服尽数给辰昱裹上,从山腰处下车,放眼望去银装素裹,一树一丛都盖了白雪,平九环视着周遭熟悉的景观,背起昏迷的辰昱,往山顶上走去。
平九在这座山上长大。小时候,师傅不让他和师妹二人私自下山,平九便只能待在这山顶上,练武,学艺,玩遍了师傅所设的所有阵法,每一块小石子都待在他记忆里。
平远山一共三处山峰,陆一品的院落就建在其中一座上,有人若想要接近这院子,一路上共需破解有五个阵法,在常人眼里觉得闻所未闻的布阵,对平九而言却走了千百遍了。
还有这条回家的路,院落中早已败落的山梅花,阁楼里每一处字画,壁橱里每一中药材,紫檀桌椅的棱角,房间地面的每一处坑陷,平九也早已熟悉过千万遍了。
只是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了,再没人逼他练武,逼他学医辩药,也没人再坐在门口,从日出坐到日落。
平九想起从前,师妹自小体弱,学不成武功,按时要抓方子补身体,一弄不好就会生病,即使长大后,师傅也从不让师妹下山。
平九倒是常有机会外出,每次平九出门,师妹便常常坐在院落门前的青岩上等着,等平九回来给她讲外面的人情风景。
那记忆留在成长的年月里,形成漫长有形的惯性,以至于平九迈上最后一步台阶,熟悉的院落乍一落入眼帘,平九甚至清晰的看见,一如曾经的每年,有个少女托着腮坐在门前青岩上,神色苦恼,只是抬眼发现平九时,却一下子从石头上跳了起来。
师妹从未染过红尘的纷扰,十八岁仍保留着稚童般的神色,眼眸盈盈楚楚,像雨露后的水莲花,起先眉眼间全是笑,待走近了才跺脚问他,师兄,你怎么回来的这样晚?
只是转瞬间,那人影泡沫般消散了。徒留一个空荡荡的门庭,和落满白雪的青岩石。
平九在门前静静的站了片刻,发丝染上飞雪白霜,却是人心冰冷,手脚无知无觉。
他背着辰昱向屋内走去。
平九睡在自己的屋里,躺在自己的床上,做了一个怪梦。
梦中他变成了小孩子,就在这间屋子里,得了怪病,浑身犹如刀刮般疼痛难耐,被封在一个等身高的大木桶里,木桶里装满了粘腻的浆液,他只能露出一个头,煎熬痛苦的看着外面。
然后一个男人走近了,黑影笼着他的面容,看不清脸,平九仰着脸却觉得他很高。那男人掀开木桶的盖子,拿起平九的胳膊划破一个口子,丝毫不在意那浓重的草药和毒虫的腐臭味,就着流淌的鲜血仔细尝了尝。平九疼的丝毫没有力气,反抗不了,只能干睁着眼,努力想看清面前人的脸。
后来黑烟散去,那人的脸显露出来。
鬓角发白,面容端正沧桑,看向平九的目光掩不住悲伤,慈祥的摸他的头,温暖的大手还有热度,原来是师傅啊。
平九想问师傅,他病得重不重,他会死吗?只是嗓子发不出声。
然而师傅的脸却越来越悲伤,最后对他笑了笑,竟流下两行粘稠的血泪来。
刹那间风云变幻,屋子变成了一片极冷肆虐的暴风雪,师傅紧紧抓住平九的手臂,使了全身的力气,平九觉得手都要断了,只能呆滞的看着师傅,看着他的鲜血越涌越多,直到七窍都往外溢,滴落在平九的脸上,如同岩浆一样,又热又烫。
师傅的面目渐渐变得狰狞,狠恶扭曲,如同垂死的孤狼,紧紧咬住平九不放,脸上又是绝望又是哀痛,双眼全是血。
他开口说话时,声音沙哑颤抖,如同索魂。
他说,我死了,你不要报仇,不要怪我,一切是我不好,保护好明潇,保护好明潇……
平九惊醒了,内衫被冷汗浸透,浑身冰凉。
他觉得很难受,喘了口气,披了单衣下床,打开窗户。
一股寒气涌进屋里,细风带着几片晶莹的雪花飘落,平九觉得略爽透一些了,见窗外月光清丽,高山白雪映衬在月光下,发着银灰色的暗光。
平九生来不知生身父母是谁,师傅和师妹是他唯有的亲人。
而师傅弥留之际,所说的最后几句话,竟是让平九不要怪他。
师傅做错了什么呢?师傅把他一手养大,教授技艺,养育之恩无以为报,父母也不过如此了。
可是这两年间,每当一场噩梦醒来,平九总异常痛苦。
师傅临死前所托三事,不要报仇,不要怪他,保护好师妹。
他一件都没能做到。
曾经的陆秋鸿心比天高,到头来沦落个什么也没有的下场,以前的豪情壮志,侠肝义胆,风流温语,如今想来这般可笑。
陆秋鸿死了,他什么也不是。身体残破,命数大势已去,强撑着一口气混搅到现在,不过是想在死之前弥补过去的错。
平九转身走回床上,躺下,映着月色微光,慢慢展开自己的右手。
纹路清晰的掌心间,那道纤细的银丝又向着手腕处蔓延了一些。
平九收了手,闭上眼睛。
他的命是陆一品给的,总有一天他要还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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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九端着滚烫的药汤推门进屋,见辰昱正倚在床栏上,手里端着一本药书,他瞥见平九手里的药,不漏痕迹的微皱了皱眉,转眼间又好似未看到平九人一般,继续看书。
平九觉得无奈又有趣,瑞王平日极少显露情绪,如今却对着一碗药汤皱眉,可见真的不爱喝。谁能想到流血杀敌也不眨眼的堂堂瑞王,竟然会讨厌喝药?
一开始倒也还配合,只是服了几日眼睛逐渐能看见了,身体也有所恢复,这吃药便成了棘手事,每日平九端药进来,便见辰昱四平八稳的往那里一坐,看上一眼便不再搭理,能一坐静坐一上午,或与平九侃天侃地侃山河,就是只字不提药。
与瑞王患难这段时日,平九也算半摸透了这人的脾气,莫看他平日里沉稳从容,优雅雍容,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主子,从来听惯了好话,做什么事任由自己性子来,就按着喝药的架势来说吧,平日里御医们即便是劝上一句大概也是没什么人敢的,更何况逼迫了?
只是辰昱今日冷落着周遭的空气,却不全因为是吃药。辰昱眼睛恢复了整日没事做,便经常翻看平九的藏书,却昨日不知怎的翻出了平九一幅字画,那画上一位少女执着半开的折扇巧笑盈盼,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好似会说话一般,着实画的不错,平九进屋时见辰昱对着这幅画沉思,见他进来便问他,“这画的是谁?”
这画的其实是平九的师妹,陆明潇。只是师傅自小将师妹保护的极好,这外界从不知陆明潇的存在,平九一时间也是哑口无言。只是那画下脚还落着陆秋鸿的笔迹,想赖掉说不认识也是不可能的。辰昱见平九久不作声,面上神色更是与平常不同,心里思量一番,忽然轻风云淡的笑开了,眼底却是凉凉的看他,“又是哪个相好的?”
平九心里一哽,当下无法作答,只见辰昱缓缓敛去笑容,拂袖便离开了。
平九心里摇了摇头,表面上却不漏声色,端着瓷碗坐在床边,随口问道,“眼睛恢复的可还好?”
辰昱眼皮也未抬一下,淡淡的“嗯”了一声,便没后文了。
见有些冷场,平九清咳一声,凑过去,“什么书,这样好看?”
这会辰昱抬眼也懒得抬了,不冷不热道,“自家的藏书,你倒来问我?”
一句话堵得平九没话说,见辰昱摆定了姿态雷打不动,只得把瓷碗推过去,面色郑重道,“王爷,今天这药,绝没那么苦了。”
这话每天平九都会变着法儿说好几遍,起先还起了些许作用,近几日却没效果了。辰昱手指抹着纸张翻过去一页书,淡淡道,“怎么,不是说好不叫王爷了么?”
这一句又把喝药的事给不声不响的引走了,平九早些天吃了这高明的转移话题的亏,眼下绝不上当,只道,“是,瞧我这记性,这王爷叫习惯了,都不知叫什么才好。”
辰昱听平九语气里故作忧愁,虽视线为从书面上移开,言语里却不像一开始那样冷淡了,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么,你又忘了?”
听那语气有些软化了,平九端着瓷碗凑到跟前去,有些无奈的浅笑道,“我倒也觉得叫王爷未免生分,你喝了药,让我叫你什么都是好的。”
“哦?”辰昱挑起斜长的眼睛,倒是饶有兴趣了,“此话当真?”
平九立刻正色,“自然当真。”说着,手上的瓷碗已被瑞王接了过去。
瑞王单手合上书,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碗时眉头虽然皱了皱,倒也没说什么,将瓷碗放至一边,道,“这话你得记下了,日后莫要赖账。”
平九收了瓷碗摆放在园桌上,笑了一笑,“我记着了,我不赖。”
瑞王听了却笑容淡下去,像是思及到什么往事,“你之前也说过这话的,不是么。”
平九微笑着一怔。
他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