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张起灵道:“是谁?”

丹卡指了指漆黑的前方道:“康巴落的天葬师,他就守在世界的极限里。”

“世界的极限”丹卡说时用的是藏语,他想了很长时间后,才找到他认为最准确的汉语表述。这几个字让张起灵想起了那本笔记本上的记载,看来关根所言不假,想要更快的到达目的地,他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因素。

董灿看来是竭尽全力将一切事先进行了安排,跟张家失去联络应该是预谋已久,而不是突然失踪。

张起灵了解董灿,那是一个相当冷静的人,会这样做一定有什么东西出现,使他再也不能心如止水。不过这些都不是他想要弄清楚的东西,他首当其冲要做的是尽快找出信息解读者。

就在他想问一问丹卡,关于董灿信中提到的那位康巴落的女性解读者时,身旁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关根醒来了。

他的双眼睁开后过了几秒才对焦到张起灵脸上,盯了几秒才挪开眼神,边干咳边左右看了看。在确认了身处何地之后,关根朝张起灵点了点头,站起身把连帽衫的帽兜一脱,豪气地一挥手道:“走,让我带你去解读张家一直在寻找的规则。”

张起灵第一次听见关根说话。那声音相当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尽全力才能发出来,像是沙砾刮着玻璃发出的声音般刺耳。

“你是解读者?”张起灵不着痕迹地微一皱眉,问道。

“没错,”关根掏出一支烟,点上后抽了几口,淡淡道:“我可以助你得到你所需要的信息。”大概是烟的作用,他粗哑干涩的声音变得稍微流畅了一些:“你可以选择相信我,或者不相信我。”

张起灵抬起眼欲观察关根说这些话时的神情,却看见了一个令他惊讶的景象———关根的光头上已经长出了头发,每根至少有7公分,覆盖在他整个脑袋上。

正常人的头发一个月内可以长3至4公分,但绝不会如关根一般,短短一日内变成这样,这有悖于活人的自然规律。

张起灵见过起尸的粽子深水中的禁婆,它们的毛发能瞬间生长,可眼前的人他检查过,有呼吸心跳脉搏,血液和身体都是温热的,所以他可以确定关根不是那一类死物。

他第一次感到了迷惑。

不过张起灵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就连眼神都依旧淡然,他看着关根,道:“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他这句话并没有回答方才关根的问题,但他也坦白表明了他谨慎的态度:对于关根这个人,他还保留着一份警惕。他知道关根能明白他的意思。

听到他这么说,关根笑了几秒才哑声道:“成啊,小哥,就让我陪你走到最后吧。”

张起灵不知道关根这声“小哥”喊的是不是他,因为对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天上的方向。

令他觉得不解的是,当听到关根发出那两个字时,他的身体不可遏制地微微一颤。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反应,就像两根相邻琴弦所产生的共振。

张起灵看着关根,沉默了一会才道:“我要去的地方,你不一定能走到。”

关根的眼神从头顶上转了下来,一脸严肃认真地对他道:“别怕啊,小哥,有我在呢,保证帮你完成任务。”

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眼睛直直地盯过来,张起灵看着他,语气不由自主地温和了许多:“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

张起灵这是在提醒关根,就算下定决心,但他们即将面对的,极有可能他无法想象的致命危机。而他打算帮忙完成的任务,连张起灵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关根显然没有把他的示警当一回事,他摸了摸下巴,道:“我回血也回得差不多了,小哥,咱们什么时候上路?”

张起灵点点头,边站起身边道:“我们要先找到天葬师。”

“天葬师?”关根微微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你是说强巴?”

“正是强巴大师。”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丹卡抢先一步答道。“上任大土司交代我务必要将你们带到那里去。”

关根“啧”了一声,又接着问道:“是不是康巴落的天葬师都叫强巴?”

丹卡摇摇头,道:“不,只是这一任的天葬师名字叫强巴。”

“不知道是不是老朋友……”关根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后,稍微提高了音量道:“走吧丹卡,带路。”

丹卡点点头,弯腰拿起地上的酥油灯便往漆黑的缝隙深处走。关根才上前一步,又忽然转回身对张起灵道:“别介,我上次虽然来过,但走的不是这条路,所以还得先跟着他走一段。”

裂隙幽深而黑暗,如豆的酥油灯灯光照亮的范围不到半米,张起灵有极佳的夜视能力,基本上视物不成问题,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行走得毫无阻碍。

在他前方的关根就要差得多,走着走着就会身体一斜,但反应还算敏捷,所以很快便会稳住身形,不至于跌倒在地。

关根其实并没有那么强,他的力量对于接下来要遇到的事可以说是以卵击石,张起灵有些不明白,对方到底从何而来的自信,认为他能够撑得到最后。这种视死如归的执着,并不是能在普通人身上随意看到的。

裂隙最初只能容两人并肩行走,越往里就越宽,在走了近三小时后,他们到达了一个约六十平方大小的山洞中。

四周洞壁上凿出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小窟,里面都有火光在跳跃,照在岩壁上有许多细碎的反光,使得山洞内的可视度大大提高。

借着这些光线,张起灵看见靠着洞壁,坐着一圈身穿藏袍佩戴各式珊瑚松石还有银饰的干尸。干尸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全都金灿灿的,就像是用黄金来铸造的一般。在藏区,金身木乃伊是最高级的殡葬制式,制作工序十分复杂,只有地位极高之人譬如大活佛才能享有。

丹卡跪到地上,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后才道:“这些都是康巴落历任土司的金身,他们在这里可以镇守恶魔的戾气,保佑康巴落的平安。”说完他一指前方又道:“强巴大师就在那等你们。”

顺着手指的方向,张起灵看到那边的岩壁上嵌着一个圆形铁环,在离铁环十公分的位置,他还发现了一条石缝————那是个隐蔽的石门,铁环便是门环。

关根也看了一眼石门,他没有前行,反而低声道:“等等。”

张起灵心中一凛,整个人立即进入了备战阶段,力量蓄积了起来,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做出迅速反应。

关根扫视了周围一圈后,忽然拔腿朝左手边走去,最后停在了一座金身木乃伊面前。

张起灵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异常,边轻手轻脚朝木乃伊走过去,边握紧了怀中的藏刀。在离关根两步距离时他停了下来,屏住呼吸去听那边的动静。

只见关根用手摸了摸木乃伊身上金灿灿的部位,又嗅了嗅手指,半晌才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金身木乃伊,保存得这么好,要能弄出去一个至少值几百万啊。”说完,他又摆弄了一下木乃伊脖子上的珊瑚吊饰,然后转头对丹卡道:“我们要是把恶魔摆平,能背一具大土司出去换点吃的穿的,改善下生活吗?”

对方的表情相当认真,丹卡脸色都变了,但因为说这些话的人是现任土司,也不知如何回答,最后连额角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也只不过挤出几个字:“这个……这个……”

看着关根的眼睛,张起灵便知道那不过是句玩笑话。身处这样的环境,关根还能保持如此轻松的心情,张起灵看着他,实在不知作何反应,只能边松开刀把边摇了摇头。

直到关根笑眯眯地示意可以走了,丹卡才反应过来,转身领着他们朝石门的方向去。

石门闭合得很紧,外观跟周围的岩壁看起来十分接近,如果不留心,根本注意不到它们之间的缝隙。

丹卡率先上前,关根状似漫不经心地跟了上去,每一步却恰好落在丹卡踩过的地方。

待三人在都站定,丹卡将铁制门环顺时针转了半圈后道:“请稍等。”

关根也上前去曲起手指叩了叩石门,道:“实心的。”

丹卡点了点头,道:“这道石门由山岩所制,重达一百多公斤,再加上机簧的卡力,只有强巴大师推得动。”顿了顿,他又道:“所以我们在石门上做了信号传递的机关,当他收到信号,就会替我们将门打开。”

“又一个两百多斤?”关根挑了下眉,转过脸对张起灵道:“来来,小哥,开个门呗,让年轻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孔武有力。”

张起灵并不觉得对方的话冒犯到他,或者说一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在一个队伍中作为探路者的身份,他点点头,面无表情地上前,将手放到石门上,然后道:“推还是拉?”

“拉。”丹卡感觉就像被对方冰冷的目光刺穿了,这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看到张起灵抓住门环准备开始用力时,他连忙迭声道:“不可以的不可以的,门太重,硬来会受伤……”

他后面的话没有机会说出口,因为张起灵已经缓缓地将石门拉开了,门轴发出的摩擦声将他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那样劲瘦的身体,根本看不出蕴藏着如此大的力量。

相比起丹卡的惊讶,关根要平静得多,看着张起灵将石门打开到可以通过一个人的宽度后,他只淡淡地来了一句:“他娘的,亲眼看到,和脑补的比果然视觉效果不同。”

就这句话的功夫,张起灵已经走入了门内,关根和丹卡赶忙跟了上去。

丹卡一转到门后就飞快地喊了一句藏语,但已经迟了,张起灵和另一个蓝袍藏人已经打了起来。

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之中黑色和蓝色相当醒目,但他们的动作极快,几乎看不见他们怎么出手,只听见不断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在丹卡喊出那句话时,蓝袍藏人恰好被张起灵一脚踢出去,落地时向后打了几个踉跄才站稳。

蓝袍藏人微微喘了口气,没有再攻击,也用藏语对丹卡说了句话,丹卡点了点头,指着关根换了汉语道:“这位就是现任大土司。”

关根非常配合地将兽牙项链掏了出来,蓝袍藏人脸色立马变了,脚下一蹬就朝他冲了过去。他快张起灵比他更快,在他之前就挡在关根身前,正好将他们隔了开来。

蓝袍藏人盯着关根手上的兽牙看了一会,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用一口很不标准的汉语问道:“你手上这个……怎么可能会有?”

“这个?”关根看了一眼手上的吊坠,用一种沉痛的语气道:“有了是个意外,其实我也不想的。”

蓝袍藏人更加疑惑:“意外?怎可能。董的兽牙还在我这,要给他。”说完他一指张起灵,又接着道:“可你手上的也不是假的,这怎么回事?”

关根晃了晃手里的兽牙,道:“这个当然不是假的,而且是他让你转交给我的。”说着他也指了指张起灵。

蓝袍藏人彻底地迷惑了,半晌后他想了想,伸手从怀中拿出一个镶嵌着绿宝石和珍珠的噶乌,打开后递到张起灵和关根面前,道:“这是董让我给你的。”

噶乌中是躺着个一模一样的兽牙吊坠,呈墨绿色,似玉非玉,似木非木,似铁非铁,材质细腻,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起灵刚想仔细查看噶乌中的吊坠,忽然感觉身前和身后同时吹来了一阵柔和的风。风是暖的,并不像雪山刮着的厉风,拂在身上相当舒服。

随着和风的吹起,他们四周的白雪渐渐地消融,慢慢露出了黑色的地面和岩壁。接着,黑色的地面和岩壁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很快地,大片大片的草地形成,不知名的野花开了一地都是。花开花谢,他们眼看着青草长到及膝,又逐渐由绿转枯黄,最后再次被覆盖于厚厚白雪之下。

转眼的功夫,周围的景象已经轮回了一个四季。

他们还未从异变的震惊中回过神,噶乌中的兽牙却开始发出了荧荧绿光,越来越亮,最后爆出了一阵刺眼的光芒,人眼根本无法直视。

三秒之后,强光才渐渐暗了下来,张起灵眯着眼,模糊的视线中一个光斑从蓝袍藏人手中的噶乌里缓缓升起,猛地投到了关根的身上。

“操,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热。”关根边拼命揉眼睛边道,根本不知道他现在周身就像镶嵌了一圈金边般,泛着淡淡的光。

很快的光芒就消失了,他过了一会才能勉强睁开眼,边流泪边道:“小哥,什么情况?你有没有什么事?”

张起灵终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因为关根的外貌。

虽然已近傍晚,但光线还是足够让他看清楚,岁月留在关根身上的刻痕已尽被抹去,就连脖子上那道割伤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的人仿佛突然回到了十几年前,看起来就像二十出头的青年人。

张起灵的目光扫过关根的眼角嘴角脖子,那些部位上可以显示年龄的细纹都不见了,皮肤紧实而又平滑。

尽管面容没有改变,可明亮的眼睛,光洁的额头,充满活力的肌肤,还有稍微丰腴了一些的双颊,即使目光中仍保留着沧桑,但肢体行动中明显带着无法掩饰的朝气,张起灵甚至能够看清他耳廓上的细微绒毛。

这一切无不向他召示,关根并不是看起来年轻,而是真的返老还童了。

张起灵扫了一眼强巴和丹卡,又察看自己的手背,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同,发生了变化的只有关根。

二十岁的关根比张起灵矮了2公分,视平面的降低让他很快就察觉到了自身的不对劲。

关根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臂,上面的十七道伤疤已经消失无踪。他抬起头,举手摸了摸脑袋,看着张起灵叹了口气“他娘的,连最后一点长处都没了。”

他恢复后的嗓音带有明显的南方特点,大概是发声习惯不同,所以语调温和,没有太强的抑扬顿挫,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如同在水中过了一遍,听起来感觉有些懒。

强巴此时才从突变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他原本对关根所持有的怀疑,在这样的“神迹”之下已经完全消除,他内心认定眼前的人绝对是山神选出来的土司继承者。

他上前一步,对关根行了一个跪拜礼,这是藏族最高的礼仪,然后他站起身,道“土司大人,张先生,请随我来。”

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谷绵延向远方,微弱的光线下,以张起灵的目力也看不到尽头。

脚下的积雪相当厚,每一步都没过了膝盖,即使现在天气还好,路也十分难走。

他们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但依旧处于山谷之中,满目白雪,偶尔看见一点露出来的黑色山岩。在海拔超过4000米的地方进行高强度运动,氧气的缺乏使体力消耗比在平原要大得多,更何况天色暗了之后,风雪又开始刮了起来。

冰冷的风灌入喉咙,能把人冻僵,关根的呼吸声已经越来越重,上身在行走时开始有控制不住的细微晃动。

张起灵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开口道“休息一下。”

他们找了一个背风的山岩坐了下来,关根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几乎是竭力在保持神智的清醒。

过了一会关根的呼吸才渐渐平复,大概是连帽衫的领口让他不舒服,他抬手拉了拉,咳了两声后才彻底缓过劲来。

张起灵点起了无烟炉,烤了一会水壶后才和压缩饼干一起递给了关根,他接过去时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能默默就着水吃饼干。

这样的温度下壶里的水已经冻结,因为加热时间不足,冰并没有完全溶解,关根喝了两口就又把水壶搁回无烟炉上,扯出一个笑“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全白练了。”

关根体能的衰退应与他变得年轻有关,张起灵刚扶他的时候捏了捏他的手臂,肌肉强度不足彰显着这具身体缺乏锻炼。

张起灵虽然体格正常,身上的肌肉也不是非常夸张,但因为自小受到的训练,他肌肉中纤维的密集程度非常高,让他得以有超群的反应力量以及体能去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如果把张起灵的肌纤维含有量计为100,那么关根的肌肉纤维含量最多只有20,他这样根本无法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