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时他们已经走入草原深处,地面完全被绿草小花覆盖,丹卡边走边提醒他们注意脚下。张起灵发现丹卡对这片地域相当熟悉,完全没有边走边探查的停滞感,可见他之前没有说实话。
如果康巴落人之前走这条危险的道路是为了向阎王献祭,而今恶魔已经被董灿封闭在雪山深处的青铜门内他们为何要常往山里走。
张起灵感觉有猫腻,还没等他开口提出心中的疑问,一旁的关根就又道:这些是什么花?
他的听力极其敏锐,关根发出第一个气声字时他便察觉,他几乎是同时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丹卡看了一眼辽阔的绿草:“这是才旦嘉措。”
“才旦嘉措”在藏语中是永恒之海的意思,一种植物被称为海,这让张起灵不禁多看了一眼,他赫然发现阳光的照射下,绿色中闪过一丝浅蓝色的光。
“嗯?”张起灵停了下来,凝神捕捉那一闪而逝的蓝光,却发现什么都没看见。
那绝对不是他的错觉,草底下有东西。
关根见他停下来,也转身问道:怎么回事?
张起灵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站了一会不见任何动静,才出声道:“底下有东西。”
关根走了过来,左右看看:什么东西?
张起灵沉默了半晌才答道:“蓝色的蛇。”
关根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嘴唇也抿了起来,但不是紧张的表现,更多的是厌恶。
张起灵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品种的蛇,浅蓝色的外皮使它看上去犹如海蓝宝石般。而大自然中,越是色彩斑斓的东西就越危险。
离他们几步远的丹卡听到张起灵的话后却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道:“佛祖庇佑,梅朵是才旦嘉措的神,见到它说明我们得到许可,能够毫无危险地通过这里了。”
在藏民心中,每一件事物都是有灵性的,山有山神,这一片碧草之海也有它的海神。
得到神的庇护让丹卡一扫之前的小心翼翼,不仅讲话时不用停下脚步,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之后的氛围相当轻松,关根点起一根烟,边抽边跟丹卡攀谈,只不过接话题的虽然是关根,出声的却是张起灵。
交谈进行了有近十分钟,从“你家里兄弟几个”这类近似家长里短的对话中,张起灵获得了一些零碎的信息。
一:在之前那场战斗中,康巴落的壮年男性几乎全部阵亡,就算侥幸回来的,半年后也都死了。所以如今还活着的人可以说完全没有见过所谓的“恶魔”。
二:康巴落历任土司都是由山神指定,以能够持有土司信物为被选中的标志。这应该是董灿和关根也可以成为土司的原因。
三:董灿在十几年前某一天离开康巴落,土司信物也随着他的离去被山神收回,直到关根的到来,所以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土司了。
康巴落土司的信息带有一定的宗教元素,大概是由于藏区全民信教,统治者利用了这一点,所有事情都要蒙上一层神秘面纱。
对话进行到这里,张起灵看了一眼关根的胸口,道:“土司信物能否借为一观?”
关根吐了一口烟,抬手把挂在脖子上的吊坠拿了下来。张起灵刚要去接,旁边的丹卡慌慌张张地阻拦他道:“不可轻易碰触信物,否则会遭天谴。”
关根对丹卡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张起灵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了兽牙。
掌心的皮肤贴到吊坠的瞬间,张起灵猛地一震,一种突如其来的冰冷感觉穿透了他的身体,仿佛在三九天被一桶冰水兜头淋下。
心脏部位像是压上了一块坚冰,寒意由此向身体四处流窜,诡异的感受让张起灵不禁抿紧了嘴唇。
他低头想细看掌中的东西,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虽然幅度轻微得肉眼几乎不能觉察。
颤抖是肌肉绷紧到极致引起,张起灵现在就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旦有丝毫风吹草动便能急射出去。
这是身体对周围气流变化产生的本能反应,他自小所受到的训练,让他能够比其他人更早地预知威胁。
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兽牙形吊坠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张起灵猛然抬起头,“锵”一声拔刀出鞘后道:“站到我后面去。”
丹卡还没反应过来,关根已经迅速地站到了张起灵的侧后方,短刀也已经被他握在手上。
张起灵已经来不及把话再说一遍,他先是嗅到空气中多了一丝他从没闻过的味道,接着眼前的花和草犹如风吹麦浪般掀动起来。
一条蓝色巨蛇猛然出现在丹卡的身后,直立着上半身,三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
纵是张起灵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蛇,丹卡在它身前,简直有如大树和小树枝。比解放卡车头还要大的蛇头,蛇身最粗的地方有十来米,蛇信若是吐出来,大约能绕喇嘛庙的禅房一圈。
张起灵微微曲起了右膝,握紧手中刀鞘,全身上下已经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关根的方向传来了奇怪的声响。
张起灵微一侧身,眼光飞速扫过去又转了回来。短短一瞬已足以让他看清关根的情况:对方右手食指拇指圈起放入口中,发出的却不是唿哨尖锐的高音,而是沉闷的低音。
哨声的长短似乎有独特的规律,蓝蛇听了之后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庞大的蛇头缓缓地转了过去,直勾勾地盯着关根。
空气中的压迫感消失了。
张起灵的眼光随着蓝蛇转到了关根身上,发现关根的短刀已经垂了下去,脸上一派放松的神情。
他把手指从嘴里拿了出来,对着张起灵道:没事,老朋友了,它……
张起灵看他嘴型只看到一半,眼角的余光里突然蓝光闪动,原本静止着的巨蛇猛地以气吞山河之势扑了过来。
蓝蛇虽然身形巨大,但行动却十分迅捷,在半空中简直有如蛟龙般,瞬间就越过张起灵,冲到关根面前。
蓝蛇身上的鳞片在日光下幻出一片瑰丽色彩,面对它的攻势,关根微微一惊后立刻反应了过来,随即姿态狼狈地往旁边一跳,堪堪避过大张的蛇口。可还没等他站稳,一只大王乌贼般巨大的触手闪电一样从地底冲了出来,一下子把他给顶得飞了出去。
触手力气极其霸道,关根被撞得在空中足足划了半个圈才落下。张起灵心中一凛,脚一蹬,整个人便如子弹一样激射而出,几个鱼跃后,赶在触手前追上前一把将人捞住了
关根身上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但双目紧闭,已经昏迷了。因为扔处在危险的环境中,张起灵也无法去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触手在张起灵面前来了个急刹,就像他前方有透明屏障一样,触手悬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蓝蛇缓缓地游了过来,停在张起灵跟前,直直地盯着他,那条触手平伏于地,原来是蛇的尾巴。
张起灵默默地与巨蛇对视,身上的肌肉绷得很紧。面对如此庞大的动物,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但蓝蛇并没有攻击他,三只红色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后,忽然直立的上半身低平了下去,然后毫不停滞地游走了。
如同它出现时一样,它离开得也极其快速,不一会就完全消失了。
草原上一片寂静,若不是压折的绿草和野花还在原地,蓝蛇的出现简直像幻觉一样。
张起灵吐出一口气,收刀入鞘,这才将关根放到地上。
关根呼吸平稳,毫无意识,张起灵将他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没有骨折,甚至连皮下淤血都没有看见。
张起灵皱了皱眉,又按了按关根的腹部,暂时还没有内出血的情况,看起来就是单纯的昏迷。
丹卡问了关根的情况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圆壶形的藏银盒子,打开盖子放到关根鼻下让他嗅了嗅。
但下一秒,关根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四肢忽然抽搐起来。
张起灵一伸手就捏住了丹卡的手腕,面对他冷冷的目光,丹卡忍痛解释道:“这是我们康巴落人的药,我们从小到大都靠它来救命。”
手腕的力量蓦地加大,剧痛让丹卡叫道:“真的真的,药可以让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保持清醒!大土司会这样应该是因为他的灵识被梅朵大神唤走了!”
“梅朵?”张起灵稍微松了一些力气,“说清楚。”
丹卡咽了口口水,磕磕巴巴地告诉张起灵,刚才那条蓝色大蛇也就是梅朵,康巴落的每一任大土司,都是由它挑选认证。它其实是山神的先驱,得到它的允许他们才能够进入有青铜门的雪山中。
传说很久以前,梅朵大神给康巴落人带来了救命的秘药,但唯独对被山神唤走神识的人无效。召唤神识一般是选择土司时发生的事,可关根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大土司,没想到竟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如何唤醒他?”张起灵听了丹卡的话又问道。
“没有办法,”丹卡摇摇头,道:“只能等大土司自己清醒。”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又道:“多长时间才能清醒?”
丹卡再次摇头:“说不准,该醒的时候就会醒,也许一两小时,也许一两日。”
张起灵看了关根一眼,弓身将他从地上扯起背到背上,举手一指前方:“到山脚下去。”
少了关根,丹卡和张起灵基本说不上话,只能低头赶路。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到达了草原尽头的雪山脚下。
在距离山脚还有两公里的地域,绿草野花逐渐变得稀疏,黑色的岩石慢慢取代了它们。沉重的黑色一直朝山体上延伸,直到接近山腰时才恢复了白雪覆盖的情况。
张起灵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将关根从背上放了下来,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发现他现在呼吸频率稳定绵长,像是进入了睡眠状态。
丹卡凑近看了看关根的双掌掌心,迟疑道:“大土司看来至少要三天才能清醒,接下来怎么办?”
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虽然在张起灵意料之外,但其实也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因为原本他就打算一个人去解决青铜门里的恶魔,听到丹卡的问话,他便道:“后面的路我自己走,你把他带回去。”
话音刚落,张起灵便看到丹卡用一种惊恐的表情看着他,随即头摇得有如拨浪鼓一般:“不行不行不行,那儿没有大土司的话进不去。”
面对着张起灵冷然的目光,丹卡鼓起勇气接着道:“那个门……唯有康巴落世代相传的土司才能打开。”顿了一下,他又吞吞吐吐道:“而且我……我没有把握带一个昏迷的人通过才旦嘉措。”
张起灵淡淡看了丹卡一眼,对方年轻的脸上是尴尬的神情。他的目光转到关根身上,沉默了一会后,靠着岩石坐了下来。
张起灵捏了捏眉心,再次低头仔细端详掌中的兽牙形吊坠。兽牙部分呈墨绿色,似玉非玉,似木非木,似铁非铁,材质细腻,泛着温润的光泽。
董灿的最后一封来信里提到,康巴落的土司信物中携带着大量信息,与解开张家家族秘密的山谷和青铜门息息相关。
但这些信息需要特定的解读者。
董灿并没有说明解读者的条件,他忽然转移话题提到了毛蛇。毛蛇是中国已经绝迹的古蛇,在民间传说里,只要它经过的地方,空间里都会充斥着一种由它散发出的物质,所以在它经过地方的一定范围之内,就算没见过它们的人也会梦见它们。
在青铜门所在的山谷中,存活着一种闪鳞黑毛蛇,这种蛇是闪鳞蛇和毛蛇的交配品种,虽然身上带有见血封喉的剧毒,但具有特殊体质的人却可以通过注入这些毒素,看见这条蛇曾经看到过的情景。
唯有读取出闪鳞黑毛蛇携带的信息,才能真正提取出土司信物里的信息。
而有关解读者,董灿排除了张家人,虽然他们身上的血液不畏蛇毒,但也许正因为这一点,既然毒素在他们身上完全不起作用,他们也无法通过毒素获得信息。
董灿上一次之所以能够进入青铜门后,暂时封住恶魔,是得到了一个女人的帮助。但这个女人在上一次与恶魔的对抗之中受了重伤,不仅四肢尽断,身体对毒素的耐受也到了极限,对张家人已经没有任何帮助。
信的末尾,董灿说到他一直在寻找解读者,已经有了些许眉目,就在张起灵等待他下一封来信的时候,他却突然失踪了,这让“解读者”的资料变成了个谜题,唯一留下的提示只有土司信物。
张起灵吐出一口白雾,抓着兽牙形吊坠的手整条手臂都出现了冻麻的感觉,刺骨的冰冷正在由手向周身扩散。吊坠带来的诡异寒意比最初触摸吊坠时更甚,连他也有些吃不消,关根如何做得到贴身携带?
想到这张起灵站起身,打算再看看关根的情况,一眼过去便发现不对。
关根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发白,脸上透出一股黑青色,张起灵连忙抓起他的手,双指一搭在脉门上就知道不妙。
指下的脉象很乱,且细和轻,隐隐有命不保夕的感觉,可没几秒,脉动却渐渐开始转强变稳,同时张起灵感觉吊坠带来的寒意在逐渐消失。
他心念一转,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待他将兽牙形的土司信物挂回关根脖子上后,对方的情况果然迅速好转起来。
被张起灵的举动惊醒的丹卡,过来看了关根一眼后,双掌合十行了个礼,道:“山神已将大土司的神识放回,不用三日那么久,大土司应该很快就会醒来了。”
张起灵不缺等待的耐性,之后他们又继续等了一个多小时,关根仍无醒转的迹象,但天色却变了。刚才还是晴朗的天空,好像一瞬间就暗了下来,风呼啦啦地吹了起来,越刮越大,夹杂着零星的雪花。
再呆在这,待暴风雪来临所有人都会被冻死,张起灵当机立断地背起关根,对丹卡道:“走。”
长期在雪山中行走,丹卡也知道厉害,二话不说便带着他们往岩山深处走。才绕过几块巨石,雪就已经下得又急又大,雪沫打在人脸上,几乎看不见前方的路。
足足走了十几分钟,他们转到了山体的侧面,那里有一条裂隙,宽度可容两个人并肩,深得看不见底,丹卡仔细辨认了一下,才走了进去。
暴风雪被隔绝在裂隙外,丹卡掏出火石点燃了他带来的酥油灯摆在地上,才吁了一口气道:“从这里往下走就可以到达恶魔被封印的地方,等大土司醒后再进去吧。”顿了一下,他又道:“这里面有一段路,需要大土司的指引。”
张起灵把关根放下来靠岩壁坐着,看了丹卡一眼,道:“董灿是否还有其他的交代?”
丹卡想了想,道:“还有一个人,上任大土司让我带您去找他,他会给予您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