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张起灵等着就是这一瞬,他手劲一压,整个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在身体落到地板上的瞬间,他顺势一个翻滚就成了单膝跪地的姿势。
就这两秒的时间,张起灵已看清了房间中的摆设,他的动作极快且一气呵成,几乎没有停滞,他脚下一蹬人凌空跃起,手一扯房顶上垂下来的黄色绸缎,借布料的一荡之力便挂到了旁边的毛毡后。
与此同时,枪声接连响起,但子弹都只打在地板上,这个时候张起灵已经隐到了毛毡后面。不过对方的反应也相当迅速,转个方向就朝毛毡射击。
张起灵跳到另一条毛毡后,屏住呼吸去看子弹飞来的方向。透过毛毡的间隙,他看到蓝光闪动,似乎有个穿着蓝袍的人也在快速移动。
他一个翻身落到地板上,左右看了看,并没有什么能够当做武器的东西。就这样一个停顿,又一发子弹穿过朝他的方向射过来。
张起灵侧了侧脑袋,子弹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呼啸而过。他不再停留,直接就朝子弹飞来的位置冲过去。
这是一个最佳方法,因为射击者容易暴露自己的位置。如果他遇上身手敏捷的对手,必须边射击边移动,否则极易被偷袭成功。所以当张起灵到达射击者所在的位置时,对方必然已经离开,那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张起灵跑到一半时,脚下突然一蹬,人借着冲速横跃过半个房间上空,再次隐到了毛毡之中。蓝袍人一下失去了目标所在,只能退到房间边缘没有挂着毛毡的地方,以免被偷袭。
张起灵倒挂在毛毡上,眼睛很快就捕捉到了蓝袍人的方位,他抓着身边的毛毡,两只手指一用力,生生把毛毡扯下了一长条。
这个动静立即引起了蓝袍人的注意,他立马举枪射击,但已经迟了,张起灵从天而降,猛地落到他的肩膀上,压得他一沉,跪到了地上。
接着张起灵手一甩,毛毡条已经绕住了对方的脖子,一发力就要将对方绞杀。
“住手!”房间里突然响起了洛丹的声音,张起灵手上一顿,蓝袍人趁此时机弃枪抽刀,一刀便斩断了毛毡条,肩膀用力一耸就想把张起灵摔下来。
张起灵顺这一推之力跃了出去,落到了地板上。关根就跟在洛丹身后,看到张起灵时表情有些难看,脸上的肌肉都微微抽起来了: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事情?
“没事,”张起灵摇摇头,淡淡道:“你怎么样?”
关根松了口气,也摇了摇头,接着转过身去,朝蓝袍人举起了手中的东西。
张起灵看到那是一个镶嵌藏银的兽牙吊坠,蓝袍人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躬身伏地行了个叩拜礼。
“我以土司的身份命令你们,停止所有的攻击。”张起灵转达这句话时,心里不由得暗暗吃惊,因为连他也没想到关根竟会有这些藏民们的土司的信物。
在藏区,一族的土司是他们的最高政治领袖,拥有无上的权威,有对他管辖区内人民性命的生杀夺予大权。他的话对他辖区人民来说,就是圣旨。
关根的身份愈发显得神秘起来。
这时,好几个藏民同时涌入房间,毕恭毕敬地对张起灵和关根行了个礼,又分别为他们献上了五彩哈达。
洛丹才道:“真是万分抱歉,不过这一切都是董先生的安排。”她边说,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给张起灵。
那是一张董灿的相片,背面写着:秘密就在这里,他们能帮助你。
张起灵看了看,的确是董灿的笔迹,张家人由于某种原因,每个人书写方式都隐藏着一定的标志,熟悉的人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
关根拿过他手中的相片,看了一下后收入衣袋中,然后对张起灵说:走吧,先去歇口气。说完他对洛丹打了个手势,对方立刻就明白了,连忙上前行了个礼后,便带着他们往喇嘛庙的最顶层走。
上了顶层后,走出喇嘛庙便到了一边的悬崖上,在那里可以看见整个广阔的湖面。从上空俯视这个湖,湖水是偏宝石蓝的蓝色,衬着两边的白雪,犹如蓝宝石嵌在纯白色的绸缎上,颜色上强烈的对比让每个初次看到它的人都感到震撼。
这个湖便是康巴落湖,翻译成汉语就是“蓝色的雪山”。
连张起灵都折服在它的美之下。
长期以来,张起灵所受到的训练,都是让他在“冲击”出现时能够做到无动于衷,从而冷静地做出判断和处理。而这些训练所面对的,可以说都是针对丑恶和危险的东西最惨烈的场景,从不可能是这种美丽的景象。
从悬崖上看过去,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碧蓝,阳光在上面折射出粼粼金光,湖水澄净得彷如能直接看到湖底。四周的巨大雪山倒影在湖中,呈现出一种奇异而魅惑的蓝色,看上去比白色的雪山更加神秘和宁静,让人的心灵有种无法言说的悸动。
张起灵的眼神至少在湖上停留了3秒,这对他而言已是从未有过的,美竟如此有冲击力。
走在他前方的关根也停下了脚步,带着一丝微笑望着脚下,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焕发出一种勃勃的生气。
大概感觉到了张起灵的视线,关根转过脸,露出了一个符合他年纪的笑容。
对方的情绪变化非常古怪,张起灵对他的笑没什么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关根应该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很快恢复了原来的表情,转身继续前行。
现在他们行走的顺序是洛丹——关根——张起灵,而行走次序正是方才在喇嘛庙中,引起张起灵警觉的原因。
因为藏族迎客的礼仪与汉族不同,带客入屋时都是先主后宾,断没有客人先行的道理。
他们沿着悬崖往下走,很快便到达了一条冻结成冰的河谷。在穿过冰面前行近一公里后,张起灵看到河面突起了许多玛尼堆。
走近才发现这些石头堆摆得跟某种阵法很接近,应该也是董灿的手法。他们跟着洛丹越过这些玛尼堆后,看到冰面变成了一堆石滩,在石滩中有一条隐蔽的阶梯,一级一级下去,最后他们走到了一个海拔在两千米左右的山谷里。
那里就是康巴落人的居住地。
接下来张起灵和关根被带进了最高的大土司的房子,坐在里面喝着酥油茶听蓝袍藏人讲了董灿的故事。
藏人的叙述简单来说,就是董灿在十年前成为了康巴落的大土司,并帮助他们将雪山中的一个恶魔封在了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后。但这道青铜门每过十年必然会打开,这位大土司自知活不到那时,他留下话,交代他们等待一个进雪山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是他汉地时的族人,能够再次将恶魔封到青铜门后。
所以这些年来,康巴落人除了一直在做汉人大土司交代的事,不断寻找和测试进入无人区雪山的年轻人外,还在等待着他们下一任土司的到来。
说完,蓝袍藏人再次向他们行礼,对关根行的还是五体投地叩拜的最高礼仪。
关根淡定地接受了藏人的叩拜,待对方直起身,他才指着张起灵道:他会帮助我们渡过十年一次的难关,现在就先让贵客休息,其他的明日再议。
看来关根已经进入了角色,言行举止也与“大土司”这个身份相称。张起灵放下手中的茶碗,讲他的话转达给蓝袍藏人,对方恭敬地行了个礼便退出去了。
关根看着藏人消失在门外,转过脸道: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他们口中的恶魔?
张起灵淡淡道:“他们在撒谎。”
关根笑了笑,就道:他们口中的山谷离这里有17公里,不管事实真相如何,你和我始终要到青铜门里去,既然他们要利用我们,在这之前我们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张起灵对关根的话不予置评,他坐了下来,开始闭目养神。这个山谷比之前翻越的雪山峻岭要温暖得多,他感觉身体逐渐暖和起来。
雪山中的天气过于寒冷,体力消耗极大,连他都感觉略微有些力不从心。
关根的情况比他糟糕得多,喝了五六碗酥油茶后脸色才逐渐由白转红。
他们都需要在温暖舒适的环境里休息一晚,才有更多的体力去面对未知的敌人。
这是他们到达目的地前的最后一次休整,以后不会再有如此舒适的地方可以休息,所以为了最大程度地恢复体能,连张起灵都相当难得地选择了在床上躺着,而不是坐着闭目养神。
晚饭有雪山区难得一见的蔬菜,为了照顾他们的口味,厨师做了加咸肉的豆饭,关根更干脆,吃完这顿让他满意的饭后直接回房倒头就睡了。
张起灵是在半夜发现关根出事的。
刚开始只是听见“咯吱咯吱”的磨牙声,精神压力大的人都会有这种症状,所以张起灵并没有理会。
渐渐的对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而且喘得越来越大声,喉咙如同抽风箱般发出了哮鸣音,似乎下一秒就会因为吸不进空气而窒息。
若放任不管,关根会因为过度换气综合症引发生命危险。
张起灵睁开眼,翻身下床走到关根的旁边。对方双眼紧闭,脸色铁青,一手捂着自己的喉管,正痛苦地喘息的,手脚的肌肉已经开始发僵了。
看情况关根是梦到了之前被割喉时的情景,从而引发了身体的症状。
张起灵皱了皱眉,伸出手,右手曲掌捂住关根的口鼻,左手拍着他的脸道:“醒醒。”
过了有5秒,关根的呼吸频率才趋向平缓,又过了2秒,他紧皱的眉头才逐渐展开,再等了2秒,他的眼皮动了动,接着慢慢张开了眼。
那一瞬间关根显然还未清醒,因为眼神没有对焦,身体的动作像是下意识做出来的————他的身体微微侧翻,额头便顶到了蹲着的张起灵身上,然后一只手很随意地就揽上了张起灵的肩膀。
手心里的嘴唇动了动,因为看不见所以张起灵并不知道关根在说什么,他第一反应,就是把对方的手臂从自己肩上弄下来。
在他抓住关根的手臂时,对方突然整个人抽了一下,整条手臂都收紧了。
张起灵使了个巧劲,双手一错就将关根从床上掼到了地上,相当轻松就脱身而出。
人体撞击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疼痛让关根彻底的清醒了,但仍是呆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眼前的状况。
张起灵并不觉得自己做错,见关根情况好转,便起身回去继续自己的“睡眠”。
卧室中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他听见火柴“哧啦”刮响的声音,随即闻到了劣质的烟味。
关根至少抽了三根烟,才慢慢地爬回床上。藏式床低矮,且铺着厚重的毛毡,但张起灵还是听到木头发出的“吱呀”声,这么重的动作,很难说关根不是故意的。
之后卧室再次归于寂静,黑暗中张起灵猛然睁开了眼睛,直接对上了关根的视线。
关根猝不及防,露出了个尴尬的表情,轻咳了一下才摸着他的光头,没话找话道:那啥……天气寒冷,小哥你要不要过来一起挤挤?
张起灵的夜视力极佳,一字不漏地把关根的话看了出来,直直地盯了对方一会后,才冷冷道:“再不休息你会把自己害死。”
关根大概没想到张起灵会这么回答,表情都僵在了脸上,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回复平静,什么也没说,直接闭上了眼睛。
待到了第二天的中午,他们才继续启程,会到这个时间才走,是因为有一段路必须要在正午日照时才能通过。
临走前,张起灵在关根的带领下,看到了康巴落人口中的恶魔雕像,那是一个类似棒槌形状的东西。
张起灵微微皱起了眉,这东西他曾在张家的大事记年表上看到过,但这其实并不是它的真正形态,只是董灿封住它时最终形成的。
张家人将这个无形无态的东西称为“空”。
他们最早就在北魏时期发现了“空”——存活于陨铁中,具有极强攻击性,人眼却看不见的东西。直到现在他们还是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只是在对抗过程中发现张家麒麟血能让其显影和畏惧,青铜则可将其封住,让它暂时休眠。
既然这里出现了这个东西,意味着多年前张家打开的那个盒子,也许真的可以关上了。
这次为他们带路的是蓝袍藏人,就是在喇嘛庙中袭击张起灵的年轻人,他叫做丹卡,是康巴落最好的枪手。
丹卡带着他们穿过整个村子,指着村子背面的一座大雪山告诉他们,那座山是喜马拉雅山脉的延伸,也是他们的目的地,封着恶魔的青铜门就在山底下。
他们沿着山壁走了近一小时,转过第二道山湾后前方忽然变得一片宽阔,而且令人惊奇的是现在已经是冬季,眼前却是大片大片绿意盈然的草原,其还零星点缀着各色的小花,仿佛将春天锁在了这里,跟草原尽头的纯白雪山形成了对比。
“小心跟着我。”丹卡指着草地,用不太熟练的汉语道“这些草下有很多空洞,里面有不好的东西,虽然它们害怕太阳,但掉下去的话还是很危险。”
张起灵点了点头。
西藏有许多无人区,里面很可能蛰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这个地方温暖如春,地底应该有地热之类的热源,才会引起地表的变化。
但在一大片雪域中出现这样一个暖和之地,往往会吸引许多东西在这里聚集和生长。
康巴落人虽然知道安全走过草原的路径,却还是没有弄清楚底下的空洞中藏着什么,丹卡说曾经有族人探寻过,侥幸逃回来的只告诉他们地里的东西害怕阳光,所以想要通过这片草原一定要选正午的时间。
“你们要到哪里去?为什么一定要经过这个草原?”张起灵一看关根侧过脸,下意识地就把对方的唇语读了出来。
“我们要去那里。”丹卡的手指转向指着雪山,“若不是上一次有大土司的帮助,我们就得把阎王的坐骑送进去。”
“阎王的坐骑?”张起灵跟着自语了一句,他想到了喇嘛庙中挂着的阎王骑尸唐卡。
“是的。”丹卡双掌合十对着雪山行了个礼,道:“如果不送进去,让恶魔发怒,那康巴落就会大难临头。”
“那你们为什么不出雪山?”关根问道。
这其实也是张起灵想知道的问题——为什么康巴落人要死守在这里?
丹卡告诉关根,康巴落人受到了恶魔的诅咒,一旦离开这个山谷超过三个月,必然会死。
张起灵对这些话不予置平,人离开特定的地方会死有很多原因,“诅咒”虽然听起来很吓人,但也许是上位者管理辖下之民所用的手段也许是先天性疾病,唯有待在这里才能生存下去。
关根听后笑笑,就问:死因是什么?
丹卡摇摇头,道:“一下就死了,根本来不及抢救,之后也查不出什么原因。”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关根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沉默了一会才示意丹卡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