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980年12月,张起灵为追查董灿的下落到了墨脱,遇到了一个自称关根的年轻人,他伪装成喇嘛并告诉张起灵,他能带他到董灿留下的最后线索中提到的地方。

临行前,张起灵与德仁大喇嘛做了一个约定,十年后当他从出来时,希望德仁大喇嘛能帮忙记下他在雪山中的见闻。

因为他有一种家族性的遗传病,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忘记以前所有的事情,除了童年的事外,他的脑子无法保存新发生的记忆。

张起灵一出去,就看到关根面对着远处雪山抽烟的背影,而昨天找来的两个脚夫正朝着寺庙方向五体投地叩拜。

他走过去跟关根并排站了一会,直到脚夫们朝拜结束,过来喊了一声:“东家。”

关根点了点头,老练地打了个启程的手势,脚夫们便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关根并未征求张起灵的意见,从这点看,他已经是个习惯发号施令的人,不过张起灵并不在意,因为还没有对他没有造成影响和阻碍。

想要进入雪山深处非常困难,唯有边境走货的马帮有经验。

张起灵原以为有关根作为向导,到达目的地只需要自己和他就够了,没有想到的是,关根居然开了一个相当诱人的高价,请来了三名随行的脚夫。

脚夫一个叫拉巴,一个叫洛丹,还有一个脚夫在出发前的夜里,喝醉后冻死在路边,所以最终陪张起灵他们上路的只剩两人。

雪越下越大,风刮在脸上彷如刀割,天地之间是白茫茫的雪沫,连远处裸露的黑色山体都看不见了,整个雪原中似乎只剩下他们这四个活物。

洛丹走在队伍最前端,用手中的冰镐敲击行进路上可见到的冰晶,这样可以避开底下的冰洞。第二个人是关根,他对脚夫带的路线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沉默地跟着前行。

张起灵脸上和护目镜上全是雪沫,视线极差,索性闭上眼睛循着冰镐的敲击声走。

“东家,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队伍最后的脚夫拉巴喊道,张起灵的脚步滞了一下,关根也停了下来。

“可以歇一歇吗?”张起灵问关根道。

关根还未回答,拉巴已经抢先道:“风雪太大,这样走下去天黑也走不远,不如等风过去再说,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等他说完,关根才点了点头,于是他们一行人停了下来,贴着山壁等风过去。

洛丹已经累得有些虚脱,拉巴也直喘粗气,反观关根和张起灵,一个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一个呼吸四平八稳得跟没事人一般。

休息了片刻,拉巴缓过劲来,便开口道:“东家,我还是要劝你们回头。后面的路比现在还要可怕,就算没有风雪也充满了凶险。雪山的环境,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的。”

关根听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拉巴不懂唇语,只能问张起灵道:“东家说了啥?”

张起灵并不介意脚夫们把关根当成这支队伍的领导者,因为这对他的行动没有任何影响,他于是答道:“他说在这样的风压下,应该继续往下走才安全。”

拉巴有点紧张起来,他本以为这两个年轻人什么经验也没有,看样子对方多少还是知道一些东西,这样如果劝不回他们,要动手杀人就会麻烦一点。

他脸部肌肉的微小动度,张起灵都注意到了,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关根显然也发现了,转过脸笑笑,又动了动嘴巴。

“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张起灵转述着关根的话,“我的脾气没有以前那么好,风停后你乖乖再带一段路就可以拿钱回家,动歪脑子的话除非你不怕死。”

拉巴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被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察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中的藏刀,干巴巴道:“再走一段就能回去,那当然好,那当然好。”

关根淡淡地看了一眼拉巴的藏刀,笑了一下,再度无声地说了句话。

“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危险的地方,不需要带着这么碍事的东西。”张起灵一边翻译着,一边把拉巴手中的藏刀抽了出来,直接扔到了悬崖下。

张起灵的速度极快,拉巴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刀被夺过去,他意识到自己遇上了狠角色。

之后他们不再交谈,沉默地等着风刮过去。

风压渐渐减小,视野也逐步清晰,不远的前方出现了另一支脚夫队伍,张起灵看了两眼,立即断定那些人都只是尸体而已。关根应该也看出来了,却他直到拉巴惊叫道:“死人,那些都是被冻死的!”,才示意过去看看。

将近四小时后,他们终于攀爬到了冻着死人的岩壁。经过这次后张起灵终于可以确定,关根是在让脚夫带路。

在两个脚夫用藏语讨论尸体的时候,关根大概是看出了张起灵的想法,便告诉他,穿过无人区的路他虽然走过,但记得不是太清楚,只有这里口口相传的脚夫才知道,只要走过这一段,往后就不再需要脚夫了。

张起灵看了他一会,摇了摇头淡然道:“没这么简单,你在利用他们找一件东西。”他说话就像他做事一样直接,只注重结果,不会告诉你他推论的过程。

关根完全不动声色,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指着岩壁上的一尸体道:走,我们把那边的背包拿下来看看。

那是一个外国人的尸体,旁边有几个背包,张起灵目测了一下距离,慢慢朝尸体的方向攀爬过去。在他做这些的时候,两个脚夫也在尝试将其他的背包拿下来。

这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当所有背包被拿下来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的事,他们继续前行,直到将近天亮才穿过这段险崖,走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雪坡上。

张起灵看着手中的笔记本,眼光长久地停留最后一页上。那上面画着一幅图形,旁边用藏语标注着一句话,关根告诉他那句话的意思是“世界的极限”。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根据前面几页的记载,张起灵意识到那里很可能就是董灿信中提到的,他们家族一直在寻找的地方。

雪洞里充斥着呛人的焦叶味,关根正在抽一种墨脱本地产的土烟,已经是第三支,张起灵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头,道:“这里才是我们这次的目的地?”

关根抽了几口烟,笑笑,就道:没错,这地方就在康巴落湖附近。

张起灵沉默地盯着关根,望着这个边抽烟边看着自己笑的年轻人,他心中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的人像是已经知晓他们未来即将发生的一切,他正试图将张起灵往既定轨道上引。

这样的直觉来得莫名而又突兀,张起灵看了关根一会后收回眼光,再度把精神集中到破解手中的图案上,他在脑中一点点搜寻着看过的书籍,拼凑出所有与之相关的资料,虽然有了眉目,但他暂时还没有参透几个图形所代表的含义。

除了笔记本,他们还在背包中发现了两个金球和一块黑铁的标本,关根把金球给了拉巴,就让他回去了。

拉巴非常高兴,千恩万谢地走了,甚至连当初谈好的带路费都没拿,生怕他们改变主意,毕竟两颗金球要值钱得多。

脚夫只剩下了洛丹,那是一个只有三十出头的女人,看起来却像是五十多岁,她的体力比其他人都要差上一截,但关根却没有让她离开。

关根抽了几口烟,忽然道:你为什么要找董灿?

张起灵认为关根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目的,所以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关根深深地看了张起灵一眼,接着把手中烟掐了,又点了一支,才慢慢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许是老天爷在跟我开玩笑吧。

吐了一口烟,关根又道:我要完成一件事情,而最后一站就是墨脱。这件事情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如果不成功,我后半辈子也就没意义了。

张起灵盯着关根的眼睛,道:“这件事跟董灿有关?”

关根笑笑,道:一半一半,你想不想知道我要做的是什么事?

张起灵沉默地盯着他,没有说话,关根一副“我早料到”的神情,再度笑了笑,才道:我倒是有问题一直想问你。

“你说。”张起灵注意到关根用了“一直”这个词,但他并没有去想其中的含义。

“你的名字是什么?”关根道。“我是说成为张起灵前的。”

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就连张起灵都有些诧异,他不由得多看了关根几眼,才道:“忘了。”

关根听后便不说话了,沉着脸不停的抽烟,张起灵等了半支烟的功夫,见对方还是没有动静,他终于第二次主动开口道:“没了?”

关根把烟抽完,点点头:没了。

之后没有人再说话,关根一动不动地坐着发呆,而张起灵原本就不是多话的人,也不打算弄清对方问自己原名的缘由,对他而言,“原名”是没有任何价值的信息。

关根的发呆持续了将近一刻钟后,他才忽然坐直身体,把帽子兜住头,道:走吧,带我们到你的家乡去,这位就是上任土司让你们等的人。

张起灵把这句话转告给女脚夫洛丹时,对方脸上露出了非常惊讶的神情,愣了一会才对他行了个大礼,用十分熟练的汉语道:“两位,请随我来。”

说完,洛丹率先走出了雪洞,关根低头跟了上去,最后出去的是张起灵,他们就以这样的队形朝着雪山深处走去。

少了另一个脚夫后,洛丹的行进速度反而快了许多,两天之后,他们到达了一处山谷中。虽然称为“山谷”,但其实他们已经到了海拔相当高的地方,只不过周围是一片险恶尖利的丘陵,他们就处于两个丘陵之间的凹陷地带中。

到了这里,路变得好走起来,因为积雪下有一条石头和木头搭成的石桥,石头材质是喜马拉雅山常见的黑色岩石,踩上去后雪还没不到膝盖。

在雪山中修建这样的道路实在是一项相当浩大的工程,所以必然不是普通的交通道路,而是一条设置好的连接两个地点的快速通道。

既然洛丹知道这条路,为什么关根前几天要指示脚夫带冒着生命危险翻越悬崖和雪坡?那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在脚夫口口相传的老路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张起灵很快想到了几天前他们从那些外国人尸体旁拿下的背包,还有那本记载着大量信息的笔记本,可他也记得,关根并没有从那几个背包中拿走任何东西。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直视前方的背影,对方还在沉默地往前走。

从关根身体的肌肉绷紧度来看,他显然对走在他身后的人没有一点防范心。

如果不是关根对自己的身手有绝对自信,那就是对张起灵有绝对信任。若是后者,是什么原因会让关根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信赖?

张起灵对此有些不解,可他暂时也没法通过对方的言语或者表情动作,得到一些他想知道的信息。因为自从雪洞出来之后,关根一反常态,整个人都沉默起来,基本上没和他说过话。

石桥很长,并且没有任何岔口,他们走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洛丹才停了下来,问关根是不是先休息一会,因为还要再走近两天的时间才能到康巴落。

关根顿了一下才转过头,对张起灵道:先吃点东西。

张起灵点点头,这时风雪已经停了,他们坐到地上各自吃了些干粮,半个小时后再度起身开始了跋涉。

花了两天的时间,他们才走到了石桥的终点,在转过最后一个山湾之后,前方豁然开朗,一口巨大的湖突然地出现在雪原之上。

湖的面积非常大,足足有近两座雪山的大小。湖的周围全是白雪和冰,这些冰取代了湖滩,并连续不断地向湖中心蔓延,直到两三百米之后,冰层才变成了湖水。

湖水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地反射着正午的阳光,远远望去彷如铺了一层金箔,显得无比瑰丽。

湖面上停着一艘破旧的小船,船旁的冰层上站着一位藏民,正在朝他们的方向张望。

洛丹带着他们从冰层上走过去,直到藏民面前才停住,用藏语说了一句话。藏民用惊奇地眼光打量了一下张起灵后,上前来对他行了个大礼,然后转身跳上船去抓住了船橹。

关根随即也跟着上了船,然后对张起灵招了招手。

张起灵走了上去,接着是洛丹,船很小,四个人只能站着。人齐之后,藏民摇动船橹,小船慢慢朝湖的中心滑去。

关根点上一根烟,指着前方道:通过那个山口,我们就真正到了康巴落,直接去找青铜门?

张起灵望着前方的湖水点点头,关根看了他一眼,就说:行,我直接带你过去。

张起灵看着关根,摇摇头道:“往后的路我一个人走就行,我会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你可以回去了。”

关根先是一愣,接着竟然笑了起来,张起灵抿嘴看着他,沉默地等着对方平复情绪。

别介,过了一会后,关根才抽了几口烟,道: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没有我,你一个人搞不定终极。

对方说的也许是事实,但张起灵看着他,依旧沉声道:“不行,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顿了顿,他又道:“你会因此丧命。”

张起灵的语气很冷,对方却丝毫感觉都没有,弹了弹手里的烟灰后又对他道:青铜门后的路还很长,我们还是暂时休整一下。

停了一会,关根又道:不管你说什么,后面我都会一起走下去,我认得路,即使你打晕我,我也追得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没有回转的余地,张起灵看了对方一眼,不再说话。

他不是没杀过人,一旦眼前的人影响到他的行动,他会毫不犹豫地将障碍清除掉。

之后一路无话。

湖面逐渐由宽变窄,小船进入了一个狭长的湖面,两边都是被白雪覆盖的悬崖峭壁。又行驶了三个小时后,张起灵终于看到了峡谷的尽头,那里竟凌空建筑了一间庙宇,水坝般横在整个峡谷之上,而湖面还继续向前延伸。

那是一座典型的喇嘛庙,足有十几二十米高,看起来非常的恢宏壮观。湖面就在喇嘛庙的下方,上面架着许多横梁,小船慢慢驶近横梁,刚停稳,便有一条绳梯从顶上放了下来。

张起灵先爬了上去,然后是关根,顺着绳梯,他们进到了喇嘛庙的一间房中。

虽说是个房间,其实只是一个过道,石头墙上点着一盏酥油灯,勉强照亮了继续往上的木梯。都是直上直下的梯子,张起灵抬头看了一下,率先爬了上去。

张起灵的动作很快,而且悄无声息,但爬到一半时,他突然发现了一丝不对。

低头一看,关根就在他的脚底下,洛丹则在梯子最底端,张起灵立即就发现了问题的所在,他不动声色,继续向上行。

在剩最后一节木梯时,张起灵左肩一耸就把背包带退了下来,右手顺势便把背包抓在手中。向上的入口被一块木板挡着,他轻轻推了推就动了,并没有任何东西压着。

张起灵稳住身形,左手用力将木板推开,同时右手的背包已经跟着甩了上去。

背包飞出入口的同时,砰地响起了一声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