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帝都里覆雪成冰,水泽腹坚。
将近年关,朔风过境,满京华装银裹素,斗拱飞檐间漫着浓重寒气。宫墙下有几个内侍行过,双手揣袖,脚步匆匆。
金水桥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宫娥手握扫帚,沙沙地清理石板道。
明月从紫宸殿出来,一手端着金盏,一手放下帘子,轻道:“扫一扫回去吧,皇上才歇下了,这会儿听不得吵闹,别平白触了霉头。”
小宫女探头朝她身后看,抱着扫帚搓了搓手,张口呵出一丝白雾:“今儿是哪个宫的姐姐?”
“这是你该问的吗?”明月斥了一句,低声告诫:“跟你说过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你看进了紫宸殿那些,有哪个最后如愿以偿得了名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削尖了脑袋向上爬,也得爬对地方。”
那姑娘喏喏地应着,垂下头去不敢言声了。
他们这位桓文帝,是西齐历史上一等一的窝囊天子。事事仰仗手握兵权的霍家不说,竟还口头上允了那外臣做摄政王,自此将政务一推,更是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顾贪风流。
有两朝遗老看不过眼,犯颜死谏,碧血沥在金銮殿上凝成了朱漆,自此朝野上下齐齐噤声,满腔怨怒不知向谁去说。
这些年皇帝遍幸宫娥女官,却碍于权柄旁落,不敢真的留下龙种,生怕那佞臣扶持了幼主将他一脚踹下去。只好抱着那些可怜女子抚弄一番,摆摆手将人遣回去,只当做露水姻缘一场,对晋升位份之事绝口不提。
当真是,爬皇帝的床,还不如去爬摄政王的床。
“行了,在御前做事机灵点,凡事跟着我,不该问的别问,自然少不了你的安稳富贵。”明月将金盏往她手中一塞,“这甜水凉了,去瓦罐里小火煨着,等会陛下起来了要喝的。”
只说话的功夫,飞雪已沾了满身,她掸去衣摆上的碎雪,回头朝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
正殿里炉火正旺,梁柱间缭绕着绵厚的龙涎香,花格木窗开了条缝,熹微日光渗落在描金纹龙的织锦绸褥间。
御榻边坐着个人。
清瘦身子裹着一件明黄袍服,朱缘领口探出半截雪白脖颈,满捧乌发散落颈窝里,其间映出一张昳丽俊美的面孔。他手里握着一只釉彩瓷瓶,垂眸细细端详。
微蜷的长睫敛落一片暗影,悠悠缀在那张霜白面上,恰如其分地遮住了眸底三分疑惑。
[端庆十二年夏恭贺父皇千秋]
端庆,萧云恪默默咀嚼这两个字,端庆是他长侄册封郡王时所赐的敕号。不知过去多少年,如今已是端庆的儿子在坐这皇位了。
前世他一息尚存之际,曾闻祭师院有使人长生不死的秘术,古来天子皆难拒绝,他又岂会不心动?当即密召大将军入宫,将残躯交托其手,只盼故去之后能延续几年寿数。
却没想这一睡,醒来已物是人非。
铜鉴中映出的正是他那张脸,身量相貌都别无二致,但确确实实又不是他的身子——纤细,瘦弱,力道尽失,内息全无。
他眸光微沉,攥着龙凤绣被用力一掀。
“啊——”
一副玲珑有致的纤长胴体撞入眼帘,雪肤乌发,不着片缕,眸中一汪盈盈的水将坠不坠。
萧云恪睁眼瞧见这副景象,险些两眼一闭又死过去。
姑娘双手被缚,腕上系一只银铃,赤条条躺在龙床上,不用想也知道那混账皇帝要做什么。只是如今这壳子换了个瓤,烂摊子落在他手里,还要叫他背负这荒淫寡恩的恶名。
“穿好衣裳,退下吧。”萧云恪解开她的双手,面色不虞。
“陛下今晚不留奴婢吗?”女子素手系着衣带,勾唇娇笑两声,撩人的目光瞟在他面上,“皇上恩泽深厚,不如赏了奴婢吧。”
萧云恪不语,抬眉一瞧,眸光似薄刃出鞘般冷冷投来。
被皇帝招幸又完璧而归,那宫娥却似早有预料一般,整理好衣裳叩首一礼,袅袅娜娜地退出去。
明月见人走了,便将煨好的甜水端上来。
“陛下润润嗓子。”
萧云恪要的是酒,玉制酒器里盛着半杯清液,上漂两瓣浮叶,却是一盏青提酿造的果饮。他轻摇玉樽,黑眸眯起不悦的弧度,“朕说话,听不懂吗?”
明月道:“皇上素来不胜酒力,奴婢自作主张,拿了这提子甜水。”
她垂首敛目,谦恭守礼,说的话却似一把软刀子,明晃晃揭示出皇帝如今的处境。
——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天子,连宫中侍女都能踩一脚。
萧云恪端着酒樽,只觉啼笑皆非。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悄然而至,布履踏碎阶前新雪。
“甜水过腻,不宜冬日用。”哐当一声轻响,酒樽放回木质托盘上,“朕不喜欢的东西,莫要再出现紫宸殿里。”
皇帝少有这样不怒自威的时候,明月讶然抬头,只望见一双漆黑的眼,匿于长睫之下,冷冽如冰。
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
“臣这里有酒!”
屋外作壁上观的人终于看够了这场对峙,出声打破沉寂。
殿门霍然洞开,朱缘皂靴携霜雪停驻,一袭玄衣宕在门前,袍角上银线钩织的麒麟随风猎猎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