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进来的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少年。

一身冷锐锃亮的明光铠,乌发簪缨,长眉入鬓,腰间系着酒囊,旁侧配把两尺长刀,银白丝缑垂落玄色的下裳上。

“给皇上请安了。”

他行到床边,虚虚屈膝,极其敷衍地行礼。

一襟风雪簌簌落在眼前,萧云恪循声抬头,目光却凝在这人腰间,望着镶金錾玉的鲛鱼皮鞘出了神。

刀名赴海,寒铁铸就,由海东青渑王室进贡,是一把不世利刃。能在御前带刀行走的屈指可数,当得起这把刀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来人端起酒樽轻嗅片刻,径直走到御榻坐下,眸光悠悠一扫,冷峻眉间抖开锐利芒刺,“皇上不喜之物,自然要撤走。可明月伺候皇上久了,再换新人未必能更妥帖,依臣所见,不如就算了。”

萧云恪为君二十年,乾纲独断,说一不二,向来只有他让别人算了的时候,几时听过为臣者用这种轻慢语气同他讲话。

登时转眸望过来,清澈透亮一道暗芒,如明月冷晖般直撄其面。

霍重光在这目光里微一怔。

霍家累世功勋,簪缨贵胄,是帝都里首屈一指的望族。他自幼出入皇宫,对当今御座上这位再熟稔不过。

桓文是端庆皇帝嫡子,端庆是圣武皇帝亲侄,武帝英年崩殂,膝下无子,皇位传至其侄孙这一脉。小皇帝自幼深受先帝溺爱,娇惯出一身纨绔习性,行径荒淫,擢发难数。

霍重光留他一命,一是为保霍家满门忠义的声名,二是为给自己养个解乏逗闷的玩物。

可现下叫他这般一瞪,顿觉气焰矮了三分,不由暗自着恼。

“听闻皇上留了宫女侍寝,怎么没瞧见人呢?”霍重光环顾四周,趁其不备一把掀开被褥,着意要给他找难堪。待看见空荡荡的龙床,面色微微一变。

萧云恪撤回目光,抬手斟了一杯茶,淡淡道:“叫她回去了。”

霍重光玩味地笑了笑。

小皇帝生性怯懦,是个担不起事儿的孬种。宫禁内外都握在自己手里,他纵然馋这宫里燕瘦环肥,也不敢真的四处留情,广收后宫。

“既都招来了,何不垂幸一番?”他探手滑进绣被,摸了摸尚存余温的床榻,旋即轻佻地搭上龙袍下那条腿,讥道:“陛下莫不是……龙体有恙?”

腿上传来冰凉触感,萧云恪睫羽一颤,徐徐抬起了头。

他这才开始正视眼前之人。

意气风发的年纪,面部线条冷峻而漂亮,凌厉眸子藏在高而峭的眉骨下,如同横亘在塞北冰雪中的一座城楼,锋芒毕露,杀气凛然。

那衣上麒麟与腰间佩刀,就是这个家族的功勋与骄傲。

燕国公霍继扬之后。

萧云恪想起潮水般的往事,眸光淬了些寒芒,点在他身上,仿佛看着不成器的后辈——也确实是不成器,世代忠良的霍家出了个佞幸,大行欺君罔上之事,不知老将军在泉下要作何感想。

霍重光攫住他眼中的鄙薄,微微沉了脸色。

这傀儡天子哪一次见他不是诚惶诚恐地起身伺候,端茶倒水,捏肩揉腿,比将军府里的仆役小厮还殷勤,今日却彻彻底底转了性。

倒像是……被人夺舍了一样。

探寻的目光射过去,在那清癯身子上逡巡。

乌发里露出半截雪颈,犹如定窑精心烧出的白瓷,细密而光润,隐隐透着玉一般的质地。

他素来知道这副皮囊是漂亮的,雪腮旖旎,窄腰风流,完全不具为君者该有的酷烈与残暴。

他与随扈吃酒时曾借此羞辱天子,嘲他像个女人,投错了胎,生错了性,合该送到教坊司去供人亵玩,此刻却正应了那句嘲弄,陡然生出一股邪念来。

“臣替陛下探一探脉!”霍重光一手探入大袖之下,攥住了冰凉的腕子。

萧云恪手一抖,杯中茶水洒了出来。他抬眼瞥向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眸光如冰雪流泻,浓淡适宜的长眉轻轻蹙起。

那处变不惊的清高模样,越发叫人想得寸进尺。

“茶洒了不要紧,臣这里有酒。”霍重光唇角勾起一个冰冷弧度,忽地反手一扯,床头的帷帐尽数抖下来,“给陛下品鉴一二。”

他解下腰间的酒囊猛地含上一口,俯身捞起那只尖俏下巴,捏开颌骨哺了进去。萧云恪始料未及,但这酒却是他生前最爱的罗浮春,熟悉的甘冽滋味一入口,骨髓都在这琼浆浇淋下清爽起来。

玉琢似的喉头上下一滑,将清酒锁进嗌中。

霍重光星眸微眯,眼底透出三分思索。皇帝想来不沾酒水,到了二十多的年纪还顿顿羊乳伺候,活似个乳臭未干的稚儿。

那罗浮春是军中用酒,其性最烈,他竟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

倒是萧云恪被他以嘴哺了一口酒,喝下之后方觉不妥——此人在御前的举止委实过于狎昵放浪,倒是让他想起一些宫闱私隐,不由面色微微一变。

这小皇帝,莫不是与外臣有过苟且?

就在他愣怔之际,那只手已滑到了颈侧,把玩玉器一般暧昧地摩挲起来。那冰冷触感如野兽垂涎舔舐一般,一寸一寸熨过后颈,叫他隐隐生出些反胃之感。

“陛下在想什么?”

霍重光终于耐心耗尽,不愿再与他玩猫捉耗子的游戏,索性顺着心里那一点恶念,手滑进了敞开的龙袍前襟。

“听闻御体房事不利,臣给陛下治治这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