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他身上着的是浮舟新给他换上的白亵衣,绣工精致,也不知浮舟攒了多久零用才凑足给自己购置这么几身的。女子美目流盼,上下一打量,看不出什么究竟,竟动手撕了他衣襟。
裴绪穴道被点,动弹不得,咬着牙任女子动作,心里隐隐猜到了接下来的羞辱。
果然。
女子见到裴绪身上褪去两寸的青红二色痕迹,表情骤然变了。
她先是一愣,檀口微张,然后便就着揪住裴绪衣襟的动作癫狂地笑了出声:“没想到……没想到!裴绪!你竟会为了活命而甘愿挨操!哈!哈哈……这滋味可好?你那姘头可有我哥哥干得你开心?装什么清高,哈哈哈!”
她笑得痴癫,笑着笑着,眼角却又泌出泪来,划过那象牙似的细腻肌肤。这时候,她眉眼里的气质早不复方才的温润恬静,狠戾绝望一如当年那个人。
裴绪极轻极轻地叹口气:“你终也是疯了,商小穗。”
他藏在背后的右手,僵硬地曲张一回合,慢慢在被子里探到了浮舟的那柄匕首。
浮舟拎着菜篮走在集市里,篮子里鱼肉菜菌一应俱全,额外还有若干包药材。
镇上半旬一回小集,浮舟便半旬下山采购一回,混在来往人流里,他这陌生面孔也不算突兀。只是他生得好,又做了这么个持家打扮,来往少女多有看着他嬉笑的,显然是春心萌动了。浮舟从人群中走过,只当未闻,心里头充斥着别的事。
该采办的都做完了,他仍是有些莫名的心慌。
这并非他头一回将裴绪留在木屋里等他回去,偏偏今日,他心上特别不安,有种极坏的预感。
这预感只在两年前,裴绪带着自己回寒山派时出现过。
浮舟买好最后一捆药,拎着菜篮往山上走。他心急如焚,那心头火却又始终找不到来源,只烧得他胸闷难当,甫一离开众人视线便用上了轻功,迅速向木屋返回。
他的惊惧是对的。
在山脚下,浮舟便在渐渐披上郁郁葱葱颜色的山林里瞥到了那一抹刺眼的红色。他扔下菜篮急速赶到木屋,险险在火舌穿过浮舟此前布置在院子里的石障舐上木屋之前。他心惊之下纵身扑进屋去,裴绪已经不在了。
八
“你有什么好呢?”
商小穗盘腿坐在软垫上,未盘入发髻的几缕长发随着马车的颠簸甩动着,娇俏美艳,不可方物。
还是那辆马车,还是那匹老马,一切与月前相似,裴绪的待遇却调了个个儿。
虽然对他本人来说,还是目前的待遇更合意些,至少不必念旧,干脆利落。
裴绪被反缚了双手捆在地上,倦怠得很,懒去理会容颜明媚的绑匪。春渐深了,原先被浮舟塞满棉布一丝风也不透的这马车里头并不怎么冷,就是这地上太硬了些,他一宿睡得难受,没什么精神。
“脸不如我好看,身材硬邦邦的,咬一口都硌牙,性格也冷,一点都不会说话。”
商小穗托着下巴垂下美目看他:“你到底有什么好?”
裴绪眼皮也不掀一下,翻了个身,找到个合适的睡姿,接着睡。
商小穗被忽略个彻底。她心头愤懑,又不知如何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只能跺跺脚,恨道:“你就装吧,反正回苗疆找到轮回草了,我就把你烧了寄给哥哥!”
裴绪向来少眠,虽是恹恹情态,这时候本也没睡着,听到这一句,低垂的眼帘颤了颤。
原来商小穗存的是这个心思。
烧了。
裴绪记得,王侯商的尸体,也是给她烧了。
寒山派一役,因着有裴绪出手调停,端地是雷声大雨点小。寒山派上下原先做好背水一战以血涤义的准备了,寒山子弟上下百来条人,最后却竟只收了一条尸。
那尸体,便是王侯商的。
他在江湖声名显赫,武艺其实并不出众,原是靠着入南疆走商博出的名声,对敌时多使的些鬼蜮伎俩,一时叫人摸不清底细,才令他在江湖谱上排到高顺位了。若是寒山别的子弟甚至代掌门,倒有可能力有未逮,裴绪却与他相熟甚久,兼且彼时早已看破这金玉外皮下败絮心思,防备颇多,怎可能再着道?
这样下来,这场一边倒的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只是谁也想不到,王侯商被裴绪擒住之后,不去求饶,反而侧头凑在背跨他身后以绳索缚他的裴绪耳边,讲出四年前两人尚未撕破面子时他便给裴绪下了那龌龊东西的事来。
裴绪还记得那人临终癫狂又凄绝的形容。
他说,他原打算让裴绪活到与自己齐寿,不叫裴绪死在自己后头难受,未想到竟没能得手,没得委屈了裴绪。
那样满怀臆想与癫狂的话语听得裴绪浑身发冷。他早明白这当年的知交已变为如今的死敌,也猜到那人是以那般不堪的目光窥伺自己,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卑鄙龌龊的手段,一时间又是恶心又是愤懑,无端生出悲哀来。
王侯商讲完了,一翻身拄着剑站起来,伸出右手去够裴绪的肩膀。
裴绪被他羞辱至此,心绪翻涌,给对方留了可乘之机,险些被那人袖里不知何时钻出的偌大白虫咬上一口。幸好裴绪警觉尚存,电光火石之际心念回转,肩膀一矮避开虫子探头那一口,剑势上扬利落斩断了那人的右手,回剑又挽了个剑花,直直从背后刺入转身欲逃的王侯商的左胸。
至此,下蛊者身死,裴绪性命开始为期两年的倒计时。
他头一回看见商小穗,是在那日之后七天。
那一日,被王侯商邀上山的江湖人泰半被裴绪和他手里头的证据点透唏嘘离开,剩下若干试图趁着混乱场面蹚水摸鱼见识了裴绪对付王侯商的手段,再不敢惹事,也陆续下山去了,只有王侯商十来个死士,同寒山弟子斗成一团,最后寡不敌众纷纷受擒。这其中,浮舟小小年纪,武功却着实练得不错,颇得了一番嘉奖。
裴绪也欣喜这孩子进步迅速,应敌机巧,奈何自己性命如风中之烛,摇摇欲熄,实在腾不出心思来照看他,只令他同寒山派去忙收拾场面与庆贺劫后余生的活计,自己退居幕后,借着代掌门的面子延请鬼医不栉子瞧病。
大抵是从这一节引起了那孩子的疑心,又算后话了。
此事说来裴绪着实丢人,但王侯商对着裴绪这股子执拗,闹得当年江湖上沸沸扬扬,已是桩公案,裴绪掐头去尾将故事讲给代掌门与鬼医时,倒也没生出事端,只惹来了许多叹息。
然而到底,那蛊,还是没法用药解开的。
代掌门犹不死心,许裴绪寻天下名医防治,裴绪婉辞了。他当年隐约知道自己中了王侯商的招,退隐前也去访过天下名医,只是那其中连个能判别蛊虫真身的都没有,请来何用?他确是惜命,而意气,尤重于命。
便在这时节,寒山派山脚下突然来了个女子,跪在寒山派山门前,整日不起。
裴绪听代掌门说起这么回事儿,便知道,那就是王侯商时时讲起的妹妹商小穗了。
商小穗本不是王侯商嫡亲妹子,是他在苗疆行商时候捡着的。王侯商手上大半本事都学自他这妹子,用蛊也是其中一项,只是商小穗用蛊从不解蛊,王侯商又没有她百毒不侵的本领,只是机缘巧合下随她去了趟苗疆腹地,在某个不知名的寨子里很是学了一手,由是闯出了江湖名声。
裴绪这时候的确是对王侯商厌恶至极,却也不至于殃及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他虽然没有生来就怜香惜玉的性子,常年混迹市井,行事举止乖张,到底也称得上个侠字,对弱者的恻隐之心并不缺。更何况,商小穗武功低微,却硬扛着在寒山派山脚淋着大雨跪了三天三夜,滴米未沾,那般坚持,直叫人后背发凉,也令人敬佩不已。
如此情景,裴绪与代掌门一合计,终于是让商小穗求得了那贼子的尸体。
事后,裴绪听被他派下山送尸体的弟子讲,那姑娘抱着王侯商已长出蛆虫来的尸体,竟在雨中生出了绿色的火,将王侯商焚了,取了骨灰收入贴身的香囊中又站起来,要他转告裴绪,她会替哥哥报仇。
那弟子说,姑娘美则美矣,可惜不识好歹。裴绪不予置评。
美不美倒其次,至情至性确实是好的。
可惜眼光太差。
裴绪回忆至此,轻轻咋舌。
却原来,这姑娘打算用那绿色的鬼火将自己给活活烧死?
他似是不知而今处境般悠闲玩味地勾起嘴角。
他其实挺想见识绿色的鬼火的,但这鬼火还不值得他把命送上。
现在就看是商小穗请的这位马车夫快,还是浮舟那呆子快。
浮舟的确很快。
他自那蹊跷林火中救下了木屋,察觉到裴绪不在,先是心绪大乱,待不多时冷静下来,便看到了木屋之中裴绪在木床栏上浅浅刻下的三道划痕。
一左一中,皆是直线,末道却是个歪歪扭扭的曲线,由上而下。
那是裴绪教他识字的时候用的。
浮舟与裴绪不同。裴绪少时跟着父亲,尚是世家子弟,舞文弄墨水平倒还过得去,后来沦落市井消磨了些,在一片草莽江湖人中也算得上翩翩贵公子了浮舟自小被家人所弃,却是目不识丁的。裴绪有回心血来潮想着听浮舟念段书来,这才明白如此合自己心意的小孩儿竟不识字,平素上街按自己吩咐去买点儿什么也都是连蒙带猜,一时也不知该感慨浮舟聪敏,还是遗憾这沧海遗珠了。
教学龄的孩子与教十来岁的长成了的孩子,方法上有不同教骈散文与教日常用语,这法子又有不同。裴绪琢磨出这么一套代号系统,是用来让浮舟记下当日的事件的。浮舟写了好几本册子,日常记事才终于从符号换到了文字。
这其中,曲线便是代表姑娘的辫子,左边的直线代表有本领,中间的直线代表大道。
浮舟摩挲着裴绪刻下的三道划痕,心上更是不安。裴绪若是自己要走,至少浮舟还能知道他暂时安好,而如今裴绪被人带走了……
不论如何,要把人救出来。
浮舟的目光隔着窗子落在了院子外。
虽然扑火时心情太急切没注意到,但此刻院子外的余烬里显然没有属于马车的部分若说是火势惊走了马儿,那来路上马蹄印痕未免太整齐了些。
如此,就好找了。
九
赶马车的姑娘的确很好找,尤其是她还带着个不能动的男人时。
浮舟给镇外唯一能走马车的官道上那破落茶寮里的茶博士塞了几枚铜板,便轻易问出了那行人的去向。
若是裴绪见了他此时熟练的姿态与演技,恐怕是要吃惊的。
浮舟如是想着,翻身上了刚在集市买的快马,轻夹马腹朝马车的方向追去。
他并不总如在裴绪面前表现出的那般软弱无害。
自跟了裴绪,除了去找鬼医那一遭,浮舟的确再不曾下山过,却并不缺乏阅历。
一个自小在最底层挣扎着独自生活的孩子,早该看惯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也摸索出了如何利用周围的人给予自己最好的机遇——不论是活下去的机遇,还是达成目的的机遇。
没能摸索出的,早在那连绵灾年之中,死去了。
其实浮舟也曾几乎死去。
那一回,幼年的他,连着十来个样貌齐整些的孩子,被镇上大户为了给老太太贺寿积德而收养了。那早离了职的官老爷只将他们当家奴使唤,浮舟依旧感激他给了一口热饭吃。只是好景不长,那府上老太太病重去了,他们也就再无用处了。
浮舟原以为最坏不过是再次流落街头,被他帮过几次忙的厨娘却偷偷告诉他,这些孩子,老爷本就是打算暗地里编入贱籍卖出去的。私鬻平民是犯法的事,于大老爷这些人却司空见惯。入了贱籍,为奴为婢还算好的,为倌为娼,才最是可怕。浮舟明白其中利害,急忙知会了同伴,十来个孩子,趁夜都逃了。
出逃那回,隆冬腊月的,又恰逢灾年,短衣少食的孩子们有几个染了疫病。一行人都是孩子,没什么主见,吓得都散了,只浮舟仗着自己身体好些,执意留下来照顾他们。
那个月里头,病了的孩子们陆陆续续都殁了,浮舟左支右绌,劳累兼着日复一日的绝望,终于也是病倒了。高热中,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他一个,在破了窟窿的山神庙里,看最后一抔雪压塌枝头的梅苞。
然而他终于是挺过来了。
从病中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浮舟所见的头一个人,就是恰巧路过的裴绪。
时至今日,浮舟还记得那天的裴绪。
他闲庭漫步似的随意走进了这破败的山神庙,身上只着了一件文人的青衫,衣角还溅了雪化的泥,风尘仆仆的样子,却并未有倦怠的面色。他没束冠,那如瀑长发披散下来,沾了一路落雪如白头,像是极老,面容又极年轻。
他向浮舟伸出一只手来,微笑道:“你可想活下去?”
而他给浮舟的,远不止活下去。
在裴绪身边,浮舟才真切地有了生而为人的自觉。
他可以吃饱,可以穿暖,可以学文,可以习武,可以在冬夜有一个安稳的住处,可以在病中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像人一样活着。
对这一切,裴绪从不居功,对浮舟的选择,裴绪亦不强求。
浮舟不知道这是裴绪对少年时代自我的另类补偿,也不在乎这些。
裴绪对他这样好,他如何能不爱他?
他也要对裴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