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这是很不寻常的。

自他捡到浮舟以来这许多日子,不论练武多苦,不论下山受了什么委屈,浮舟都没哭过,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

裴绪从浓雾中踏进面前的竹林里,耳中充斥着浮舟压抑的抽噎声,眼前却只看得到一步之内翠绿欲滴的竹叶。他的心里几乎要急出火来,穿梭良久,始终找不到哭泣的少年。

他原本是因为屋前竹林清幽而买下这屋子的,现在却已经想不起竹林月色的美,甚至恨不得一把火烧出一条路来,去找浮舟。

他忽然想起自己是能够说话的,他应该唤浮舟的名字才对。每次他叫浮舟,那孩子都会放下手里的事情第一时间奔过来,面上神情稳重,青涩的眉宇间却按捺不住那一点点欣喜的情绪。

他应该叫叫浮舟,让浮舟自己过来,来到他身边。不论有什么事,他都会替浮舟扛着的。他那么疼爱浮舟,而浮舟那么值得他疼惜。

更何况如今,浮舟已被逼入了这样近乎崩溃甚至哭泣出声的境地?

“小舟……”

裴绪听到自己唤了一声。那声音嘶哑秾丽,带着浓郁的情色味道,自己几乎都辨认不出。

浮舟的哭泣声忽然中止了,有冰凉的液体溅在脖颈后。身体再往下的部分温暖而麻木,裴绪来不及分辨自己的处境,便又被拖入了浓雾之中。光影渐渐消去,什么,都看不到了。

裴绪再次从梦魇中悠悠醒转,头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摸脖颈后那萦绕梦中的泪痕,入手的却是温热的人体肌肤。

裴绪皱着眉扭过头去,却发现自己的腰被身后人箍得紧紧的,分毫腾挪不开。那人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肩胛上,轻轻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存味道。

是浮舟。

裴绪怔了怔才完全从梦里清醒过来。

他原是想借着马车逃走,却被拼死冲开穴道的浮舟截住了。那时候,浮舟一把抱住从车辕上跌下来的他,嘴角还有乌黑的血痕,眼神在月色下却极温柔缱绻。

他不记得浮舟说了什么,只知道浮舟给他用了药,然后他便沉入了黑甜乡。

裴绪眼神空蒙地落在一缕不属于自己的黑发上。那黑发缠在他耳边,旖旎着滑到胸前,又恰恰衔上了左腰上那艳丽盛开的红黑二色花瓣。

比昨日更褪了一寸。

裴绪并不为自己生命的延长感到欣喜,如果那代价是雌伏在他人身下接受禁锢的话。

他咬着牙不去感受体内仍旧埋着的某个勃发的器物。浮舟如今不比他矮多少了,身量长开后发育得也十分不错。裴绪亲手将浮舟由个小孩儿带到成人,心里自然诸多感慨。只是他再感慨也从未曾想到,这结果,竟是要自己来承担的。

身后的人呼吸不稳,显然也睡得不深。饶是裴绪尽力控制着身体的反应,毕竟那里并不适合容纳外来的物事,难以遏制的肌肉颤动还是惊醒了浮舟。

“……先生?”

浮舟抱着裴绪的腰无意识地呢喃一声,然后骤然清醒似的往后退了几寸。下体连接的部分也因此而分开了,被灌满粘液的部位依依不舍地发出黏腻的水声,听得裴绪羞愤不已。

他很累,很难受。

神智逐渐清醒,身上肌肉的酸疼也愈发明显起来,尤其是酸软无力的腰胯部位,昭示着刚才发生了什么。浮舟从他体内拔出去之后那里有种微妙的空虚感,黏液渐渐淌到大腿之间,龌龊的触感让裴绪死死攥起拳,抵抗心里那逐渐蔓延上来的恶心感。

身后有了些动静。

浮舟起身了,空缺出的位置令裴绪裸在空气的肩背感到了寒意。然而那少年又很快回来了。他掀开裴绪身上的被子,用湿巾将裴绪身上拭净了,连软绵地搭在腿上的性器也一点不落下,却偏偏不去碰男人身后那个溢满淫液的部位。

裴绪心里头烦闷,随手抢过来湿巾,也不管骤然坐起给酸软的腰带来的一阵骤痛,又自暴自弃想着反正浮舟什么都做过了,竟在浮舟面前清理起下体来。

然而却被浮舟拦住了。

“先生……那里,须得含着的。”

浮舟握着裴绪虚软无力的手腕,低声解释了一句,从裴绪手里拿回帕子,又投入了温水中,自己也匆匆洗了一遍,再上了榻,从正面按住了裴绪的腰。

裴绪被他一碰便浑身一僵。他倒不是觉得浮舟会在此时对他做出那等事,只是下体仍含着东西的感觉太难受,始作俑者又来碰他,他下意识便有些不自在。

然而这不自在落在浮舟眼里,显然有了别的含义。

裴绪瞥一眼浮舟,少年的动作一顿,犹豫着几乎要缩回手去,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面上表情僵硬起来,嘴角抿成一条线,手上依然是按到了裴绪腰上。他动作却不如表情生硬,只是带了些力度按揉着裴绪酸痛的肌肉,不一会儿便令裴绪好受了很多。

一顿按摩下来,裴绪不主动开口,浮舟便也不说话。肌肤相触的沉默显得分外熬人,浮舟的脸色灰败,眼圈微红,却再没像前几天一般露出寂寞的神情——他不知道,裴绪看见他那般模样,总是想着去安慰他,差一点便按捺不住了。

裴绪看出来浮舟意图将昨天的事掩盖过去,心下不由得叹了口气。

浮舟本无恶意,纯粹是想为他解蛊,他当然没有立场对浮舟苛责。偏偏自己力有不逮,逃出去的行动未曾成功。他狠不下心来伤浮舟,自然也做不出进一步的反抗。

那么,真的要在浮舟面前雌伏一生?

裴绪无法忍受。

“浮舟,”裴绪按住浮舟在他肩上揉动的手,用微微嘶哑的嗓音开口,“我们得谈谈。”

浮舟动作一顿,依言放开了手,沉默地下了榻,垂手站在一边,恭听裴绪的话。

浮舟自小便乖巧,从不抗拒裴绪的话,便是心里不从,也只是沉默。裴绪见他动作,知道他是不愿听这段话,却又因着裴绪而不得不听。他低低叹口气:“你,真打算这辈子都拘着我?”

浮舟不说话。

裴绪的语气更严厉些:“打算把我困到死?”

浮舟惶恐地抬头看裴绪,眼里光芒明明灭灭,不知来由,只有死一般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

裴绪被他的沉默刺得心头渐凉。

他不介意折辱,他不介意失败,他裴绪,有强者的骄傲,从来不是懦弱到输不起的人。

但同样是出于骄傲,裴绪不能接受已知限期的死亡,更不能接受直至死前永远蛰伏他人身下,做那泄欲的工具,倒错着为人所掌控。他还记得王侯商处境凄凉却狂妄地朝着他笑,指着他的鼻子讲这蛊,一旦被激发,只有精液能让它慢下生长速度,直褪到原有的疤痕处,却永世不能尽除。

裴绪知道,那个偏执而狂傲的男人,是要他在屈辱与绝望中死去。

他怎么可能趁了他的意?

然而浮舟却忽然开口了。

“先生勿忧,”浮舟垂着脸,并不去看裴绪脸色,声音平平稳稳的,不露一点波折,“此事无关蛊虫。”

裴绪眉心一跳,不明其意。

“此事只是浮舟一己私念,对先生起了畜生不如的意头……先生勿忧,半月为期,定放先生离开。”

浮舟讲得笃定,如同背书般一字一句说清楚了,裴绪还来不及对他的话做出反应,心里先对他这副做派产生了些不安。

他蹙起眉伸手抬起浮舟的下巴,后者措手不及,一时间被迫将诸多心绪全部暴露在裴绪面前。

那双眼里,是浓郁而深沉的绝望。

自那夜之后,浮舟明显地消沉下去,日常时候对裴绪倒是一如既往的好,自己身体却日益消瘦,兼着拘束裴绪的行为也更加离谱了。寻常日子里整日半步不离裴绪身侧不说,偶尔出门买菜,都会点上裴绪的穴道,还拿绳子缚在他脚腕上,也不想想裴绪如今这样差的身体怎么还能出门。

裴绪虽然不满他的行径,却也怒不起来。

连绑根绳子都要找软帕子垫好了,生怕箍出淤血来让他血脉不畅,这等贴心,怎么叫他恼怒?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浮舟那天的话,与他绝望的神态。

浮舟却并不知道裴绪的心思。

他自那番算不得真意的表白后,整个人都冷了下来,面上不敢显现出来,只在裴绪面前勉强装出了强硬的姿态。原先失魂落魄终日惶惶的状态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绝望,与被绝望淫润下错位的解脱感。

他再没有做饭时想着裴绪的喜怒而失手将糖认作盐,也没有夤夜躺在地板上惴惴裴绪的心绪不得眠。他吃好睡好活好,照顾裴绪温柔体贴,却似行尸走肉一般,心冰冻到觉察不出痛意来。

浮舟看着裴绪,觉得这样很好,心上也很平静。

反正一切都只剩下半个月了。

这日里,浮舟须得出门买些食材。

虽则裴绪近两天安静许多,偶尔发发脾气讥讽两句也如同旧时,浮舟仍不敢放心。近日出门,他都会制住裴绪腿上的穴道。裴绪本就失了大半武力,被他如此禁锢,更是再无反手之力,浮舟怕山上野兽惊扰,因而每回都会在院外竹林布下陷阱,且必是快去快回。

裴绪难得有了空闲独处,自己侧卧在榻上没人陪着,也并不觉得寂寞拘束。反正浮舟回来得很快,解穴也很快,大不了就睡上这半晌。

只是这回,没等裴绪入睡,室外就传来了奇异的声响。

起初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时,裴绪还以为是野兽,并不以为意。

这间木屋筑在山腰,山上鸟兽类繁多,偶尔亦有野兽误闯小院。浮舟幼时,裴绪教他头一件事,便是对付那些凶狠的畜生。待浮舟能借着些工具应付野猪了,裴绪又常领着他上山捉鸟,一来饱饱口福,二来也练练浮舟的轻功。

有一回正是空山新雨之后,浮舟跟着裴绪上山,自己拿石子儿击中了一只个头挺大的鸟,以轻功撵上受伤的鸟儿,追了小一炷香才捉住了,献宝似的呈到裴绪面前。那鸟儿灰不喇唧的,羽毛被雨水洇成了一大团,好不窝囊。裴绪就着浮舟的手仔细观察着那落魄鸟儿,勉强从鸟喙上看出来,竟是头没长开的鹰。浮舟没见过鹰,将那奄奄一息的鸟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依依不舍问裴绪,能不能留下两人一块儿养着。

当时裴绪说,不成。要么现在杀了吃掉,要么放了。

那可是鹰。

裴绪拍拍小心掩藏好失落的少年沾了些雨露的发顶,说,由人养着的鹰,生不如死,你要狠得下心就自己养,我不管你。

浮舟最后还是把鹰放生了。

裴绪不知鹰最后的下落,只是猜测,受了那样重的伤,大概没几日就死了吧。

待到那声响盘桓到一刻钟外,裴绪渐渐觉察到不对。

浮舟在院落里新排的阵势跟当年一样,也算不得什么奇门遁甲——他甚至没学过这个,只是裴绪当年闲来无事把自己不耐烦念的机关暗器之类的书都丢给了浮舟,他才照着书上的阵势排了一个出来,又加了许多自己做的捕兽夹子,确保两人栖居的这小小木屋免受野兽的破坏。也正是浮舟这点用心,他们两年前便离开了的这木屋,到如今还未被牲畜染指。

一般野兽,进不得墙便该回了,偶尔耐心地会挠挠院墙吼几声,再不然过了院门那关被捕兽夹子夹住——当年他们便是用这个法子捉了好几头果子狸打牙祭的。却而今,门口这玩意儿,动静并不像野兽。

裴绪蹙起眉,听着窗外的声响越来越近。

远的时候不觉察,近门口了,就是出了阵法了,对方不再隐藏脚步声,听在裴绪耳里,便知道那是个女子。

裴绪于是愈发疑心起来。

这木屋在山腰,周围荒野得很,慢说姑娘,就是猎户也终年见不到一个。当年他隐居于此只有那已死在他剑下的王侯商查出,如今就不该能有人能追过来。浮舟将他带到此地,定也是走得隐蔽的。以浮舟的表现,此事除却代掌门,恐怕整个寒山派都无人知晓。

那么如今……

裴绪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想。

吱呀一声,门开了。

裴绪眯着眼看门口一袭黑衣的女子。

她长得极美,形容尚幼,似恰到及笄,却已盘起了螺髻。许是刚刚阵法中一番动作,那墨一般的黑发中有几缕从发髻里散出来,软软地垂在肩上,配着她明眸皓齿,煞是好看。

这样的美人,放在江湖上,是要掀起腥风血雨的。

这样的美人,放在谁面前,也定会令男人把持不住。

只是裴绪并不为这似是投怀送抱的女子美貌所惑,冷着语气淡淡道:“你竟找到了这里。”

“是呀,”那女子捻着一缕恰飘到胸前的发丝侧着头开口,声音温软娇柔,一如她花样容貌,那语调里却藏着些咬牙切齿的狠戾味道,令人心惊,“我可是一路嗅着哥哥的味道来的。他当年找你,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呢。”

闻言,裴绪眉心一跳,讽刺地朝女子笑笑。

他原对这女子略有些欣赏与同情,却没想到她时至今日仍纠缠不休,现下又拿这样的言语挤兑他。

只能说,情之一字,害了多少聪明人。

裴绪不欲回话,女子也不逼他开口,娉娉婷婷地步进房里,随手掀开他身上锦被,一点不在意男女大防。

裴绪不悦地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