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浮舟心里惶恐着,身手并不曾因此迟钝,裴绪手腕方动他便察觉了,反手去夺裴绪手上匕首,岂料裴绪忽然展眉一笑,手上一抖,那匕首已从右手交到了左手上,被浮舟扣着脉门,也并不惊慌,只将刃锋更迫近一丝,凉意恰恰触着浮舟的脖颈。

“罪魁?”裴绪凉凉地笑,“若你这般水平都做得昔日迫我至此的罪魁,我的江湖名号,也算白叫了。”

裴绪内力受阻,招式却还在,浮舟青出于蓝,毕竟年纪尚幼,御敌经验有不足,轻易便失了优势。裴绪也不敢大意,反手挣开浮舟扣在自己脉门上的手,左手仍持着匕首逼在浮舟脖颈,右手技巧性地按住浮舟的气管,意图令他窒息。

浮舟被匕首压得仰起头来,迎着裴绪的右手,拼着受伤,以手为刀劈在裴绪所持的匕首柄上,借着巧劲儿将匕首夺回来,还进了鞘,又递给裴绪,并不在意自己胸口被拉出一道长长伤口。

刚刚那场面也算不上死局。

裴绪不直接一刀割下去,明显是没存着杀意,意图只在逃跑,浮舟若由着他动作,大概结局是昏迷一会儿。只是当真如此,待他醒来,裴绪却肯定是不在了——他不能接受这个,拼着朝刀锋上撞也得将裴绪拦下来。

只是……

“谢先生留手。”

浮舟将匕首放回裴绪手边,低声道谢。方才裴绪若不收手,那匕首尖所划过的,恐怕不是胸口,而是咽喉了。他晓得裴绪留手只是一时心软,并不意味着什么,心里却还是忍不住为此一暖。

裴绪失了一城,却像方才只是玩闹似的,并不在意,只懒懒倚在榻上,也不理他,捡起匕首兀自翻看着。

浮舟静静看他,不期然便想起了关于那匕首的旧事。

那是裴绪给浮舟的第一件武器。

彼时浮舟的功夫还没练出来,对付街头游手好闲的偷儿尚可,对上正经的武林人,却是分毫没有赢面的。好在裴绪选的这隐居之所偏僻得紧,慢说高人,便是寻常江湖人来往也少,山下村镇里多是庄稼汉与走商的。

可偏偏那一回,浮舟替他去镇里村上采买,路上银财露了白,被恰巧路过此地,见浮舟一个少年只身行走而起了歹意的剑客撞上了。浮舟与对方对了十来招便左支右绌捉襟见肘,却因不愿令裴绪失望而坚持缠斗着,差点儿没被对方了结了性命,还是裴绪忧心寻来才罢了。

回家之后裴绪将浮舟好一通教训,上好药了便把人丢进柴房里关了三天禁闭。在浮舟的记忆里,那是裴绪唯一一次对他发那么大火。

事后,裴绪便送了他这柄匕首防身。

裴绪此刻对这匕首如此在意,想来也是为了自己。

浮舟想着,心里头愈加难受了。

先生信他至此,他却得为了先生性命而背叛。

……虽然早在此前,他的心,便已经叛了这止于教习的情分。

裴绪握着匕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想也是看不出花儿来,随手将匕首掖在枕下,自己躺进了被子里。

“先生可是困了?”

浮舟时时看着裴绪,这时候立刻反应过来,起身替裴绪掖好被角,收起床上的药盒与小几上的药盅,灭了油灯,便向房外走去。这些事都是这两年他做惯了的,因此动作十分利索。裴绪也不以为意,侧躺在榻上任他动作,直到见他要走,才终于有些诧异:

“你去哪儿?”

这山上的木屋原是一猎户所有,被裴绪买下之后加固了些,却仍只这一间屋子可住人。浮舟幼时,裴绪是在榻边给他加了个小床睡着至他十三四岁,浮舟身高抽条儿似的长,小床再也睡不下了,两人便挤在一处。裴绪那阵子寻思着再加盖间屋子加打张床,还没实行,寒山派便出了事。

也因此,现下这屋子里只有他所卧的这一张床。

浮舟闻言驻足回头。月色太黯淡,他看不清裴绪的脸上神色,只平静地解释:“我去房外守夜。”

裴绪似是没料到他这回答,隔了半响才嗤笑一声,也不知在笑些什么。浮舟原地留了半晌,见裴绪没有再接话的意思,便接着往外走。

他刚推开门,裴绪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也不怕我自己了断了?”

浮舟脚下一顿,哑着嗓子开口:“先生不会的。”

先生骄傲至此,又有了手段——要杀,也是先杀了他。

裴绪冷笑:“你便知道我不会了?”

他知道。

浮舟这样想着,却没法子确信。他越想越怕,几乎迈不动要跨出门槛的腿。裴绪也不催他,岑寂中只有呼吸声延续着,几至永久。

最后浮舟实在放心不下,收拾好东西,转身又折回了房间。

裴绪对他此举倒没有冷言冷语挤兑什么,只是在浮舟辗转反侧不得眠时嗤之以鼻,两人也算是相安无事地过了这一夜。

接下来的日子里浮舟时时提心吊胆,既得防着裴绪——不论他是想跑还是想杀人,又得应对自己太过沉重的负疚感,日里时时随侍裴绪身侧,夜里寤寐不得清净,几日下来便消瘦了许多,与自那一回之后便日益好起来的裴绪站在一道,倒分不出来谁是病人。

裴绪面上仍是自在得很,并未有琢磨着逃亡的试探举动,单只是不给浮舟好脸色看而已。换做别人,大概就要对裴绪这种反应掉以轻心了,而浮舟伴着裴绪这许多年,知他甚深,晓得这面子上的功夫裴绪早已修炼到家,从他表情上,当然是看不出他心境的。

纵使看不出,浮舟也猜得到裴绪将逃离计划在了什么时候。

裴绪体内的蛊须以精液为饵,每十日饲喂一宿,终年不改,方可保其平安。这件事,鬼医知道,浮舟知道,裴绪自然也知道。

而今日,便是一旬之期。

“裴先生,该沐浴了。”

浮舟将盛了大半热水的木桶抬至裴绪房中,垂手在裴绪床前道。

他二人隐居时,原是在山涧中洗浴的。裴绪身负内力,并不觉得如何,浮舟时年九岁,虽是自小餐风露宿,没那么娇惯,毕竟受不了天天洗冷水澡的待遇,在那个深秋害了伤风,小半个月才好。

裴绪不擅长照顾孩子,见浮舟病得面色嫣红,说话都带喘的,慌得抱着孩子用上了轻功半夜去敲大夫的门。待浮舟好了,裴绪头一件事儿就是去集市上买了个大木桶回来。

回来路上,裴绪心疼病刚痊愈的浮舟,心血来潮,竟将当时身材瘦小的浮舟放在木桶里,将木桶抗在肩上,去看了一场耍把戏的。他只当孩子们都喜欢这新鲜玩意儿,见浮舟平素沉稳过头,便一门心思想逗浮舟开心。

现下想起来,浮舟早不记得那耍把戏的戏法了,只记得自己坐在裴绪肩头的木桶里,脑袋挨着裴先生的发髻,嗅到的皂角的香味。

如今浮舟一身内力,便是去寒冰里走个来回也不惧什么裴绪却是气血不畅,下不得地,连沐浴,都得用上这木桶了。

浮舟如此感慨,裴绪自然也是想到了此节,不由得面色一黑。

浮舟这十日来未曾见过裴绪好脸色,这时候也不以为意,兀自恭谨躬身替裴绪宽了衣带。

他这动作做过了许多次,娴熟不说,眼里瞧着,手里抚着,都是裴绪的裸体,倒也没生出什么臆想——便是有那么一丝一缕情难自禁的意动,也被他强行按捺下去,沉心静气,古井不波,平稳地抱起裴绪放进了热水中。

裴绪自蛊虫发作起便由浮舟贴身伺候,奈何浮舟犯下那等龌龊之事,再来服侍他,裴绪怕是觉得别扭的,也因此沐浴时心情格外坏些。浮舟明白他心事,这十日来并不随身侍奉他沐浴,只是在门口守着。

毕竟,以裴绪目前的体力,自行走出房间也是不能够的。

浮舟这样想着,仰头靠在门扉上看清寒的月色,耳里又不经意捕捉着听房里的水声。

裴绪喜净,少年时候受制于形势,没条件拘泥,如今却必得隔日沐浴,且要将皂荚磨成粉,掺进胰子里,比山下的富商还精细些。后来上了寒山,不好再那么讲究,也必得让浮舟取新鲜的皂荚才作数。

在寒山时,裴绪行动不便,都由浮舟擦身。浮舟尤其喜欢打理裴绪那一头乌发,却见不得这两年来那乌发蒙尘缀上的灰白。

说到底,裴绪也才二十九,不到而立的年纪啊。

房里水声渐弱,浮舟猜测是裴绪洗完了。他又等了半晌才推门进房,便见着裴绪懒散地窝在木桶里,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挑着眼看他这不速之客。

浮舟没来由地心虚起来,眼神几乎黏在裴绪露在水面的半截胸膛上,却还是靠着意志力移开,垂下眼帘温声问裴绪:“先生可是洗好了?”

裴绪并不回答,只朝着浮舟招了招手:“替我浣发。”

浮舟闻言,蓦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裴绪,后者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语。这样的姿态已然暌违,显然裴绪此时心里定是有所算计的。

而且他竟还算计到,浮舟即使心中警惕,也不可能拒绝他。

浮舟屈膝跪坐在木桶外,一手握着裴绪的长发,一手取了皂角熬的汁液抹在裴绪发上。这两年的病痛让裴绪发里生出了几根白丝,发质也枯槁了。浮舟看着心疼,情不自禁低头亲上了裴绪的发尾。

这动作他原先也常做。偷偷地,在裴绪看不见的时候,隐秘而谨慎地亲昵着,便已是他所追求的一切了。谁料他这次刚吻上裴绪的发梢,背对他坐着人忽然转过头来,恰恰便撞着了这一幕。

“……”

裴绪半张着口,原似是有话要说,却因着这意料之外的一幕,也不知是惊讶还是愤懑,眉一皱,又把话咽了下去,冷眼盯着浮舟。

浮舟咬咬嘴唇,被撞破了绮思,半是羞愧,半是畏惧,生怕裴绪因此而不快。他惴惴不安抬眼窥看裴绪的脸色,只见裴绪轻蹙着眉,似有所虑,却并非是个责问的姿态,心下稍定,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

裴绪全程一言不发,由着浮舟摆弄,直到被浮舟擦干了身子,以毯子裹着送到床上,这才骤然反应过来似的,挥开了浮舟试图替他换上亵衣的手。

“浮舟。”裴绪沉着声音唤浮舟名字。

自浮舟对他行了那等事之后,他再不曾唤过一声“小舟”,浮舟虽是失落,却也明白自己是自作自受,他并没有资格介怀,于是摒去旁的自伤心思,专注看着裴绪。

裴绪却似是心里头艰难得很,蹙着眉顿了半晌才开口。

“收手,”裴绪直直盯着浮舟,“浮舟,你今日收手,便再不计前事,你仍随我回寒山,可好?”

可好?

浮舟骤然觉得呼吸都沉重起来,一个“好”字堪堪哽在喉间,吞不下送不得。

当然好。这才十日,他便已被不安压垮,再禁不得裴绪的恨了。如今裴绪给了他机会,不计较前事,如何不好?

然而却是……当真不好。

浮舟摇了摇头,一双眼近乎悲怆地看着裴绪。他有苦衷说不得,他有绮思露不得,这许多许多的情绪压在他心上,直要把这个年方十七的少年压垮。

然而他不能垮。他得将裴绪带往生路,半途不废。

裴绪见他摇头,眉头蹙得更紧些,却并没有意外的神色。他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侧身抬起右手,似要同往日一般伸手去拍浮舟的头,忽而又顿住,低声唤浮舟的名字,尾音悠长似叹息。

“浮舟……”

浮舟惶然地抬头,恰恰对上裴绪眼里难得的悲悯神色。他被这表情惊得心头一沉,再回过神来,裴绪的手已经抬到了他太阳穴的位置,而那只手里,正握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浮舟一惊,下意识仰头避开这一击,揉身扑上,反手去夺裴绪的兵刃,不料裴绪不躲不闪,手上只是把匕首倒转过来,以匕首柄迎向浮舟腰间大穴。兔起鹘落之间,浮舟已来不及变招,空中狠狠一拧腰,侧开半寸,却仍是撞了上去,再动弹不得。

裴绪这一来也是破费气力,靠在床上喘息着,平复了呼吸,才撑起身,又给浮舟补了一指。

他气血运行受阻,内力难发,虽则手法刁钻,这一指威胁也不大,浮舟运功相抗,半个时辰便能解开。他自己明白这一点,却不急着逃亡,反而握着匕首在浮舟身上来回比划着,眼神狠厉,似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

浮舟安静地躺在原处,再不能动作,却有种微妙的解脱感。他身上穴道被点,却未被封上哑穴,只是自己不愿说话而已。裴绪也不说话,狠狠瞪着浮舟,似是怨愤,又似是观察。

裴绪手上匕首几次比到了浮舟要害位置,却不刺下,只看着浮舟神色。浮舟并无反应,一双眼里是难得露骨的温柔缱绻,与更多的忧虑。

在这样的眼神里,裴绪的表情渐渐复杂起来,最后放弃似的摇摇头,又将匕首还入鞘中,自己撑起身下了床。

裴绪气血淤塞,四肢无力,又兼着长期卧床,肌肉萎缩,这下才要站起来,腿上便是一软,险险跌坐在床上。

浮舟原是无话,看见裴绪这般情状,不由得失声惊呼。裴绪回头瞧他一眼,却不理他,兀自扶着床柱又站起来。

“先生!”

浮舟眼见裴绪又一次跌倒在房间里,心里疼得更厉害,一边运气试图冲开穴道,一边急急唤着裴绪,试图劝阻他:“先生待如何,浮舟一应答应,先生!”

裴绪委顿在地上,并不回头,只低笑两声,也不知是笑谁。他借着椅子的力支起身子,却再无力依靠双脚站着,于是跪在地上,胼手胝足着,犹自向门外爬去。

“先生!”

浮舟红了眼,心里突突地疼。他疯狂地冲击着阻塞的穴道,一点不介意体内已紊乱到近乎走火入魔的气息。他再见不得裴绪如此姿态他再受不起裴绪离开的代价他再不敢想裴绪以这样的身体出去,会遇到怎样的情景。

而那些情景,在裴绪的眼里,竟都胜过在他身下,受他折辱。

门外马车有了动静,想来裴绪是意图依靠马车逃走。

与此同时,浮舟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呕了出来,终于冲开了穴道。

裴绪恍惚间听到了浮舟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