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绿色的月亮,碎玻璃和蜘蛛网
沈夏深从酒店出来才发现已经是下午了。
余泳是个急性子,未免夜长梦多,在他松了口之后,硬是让他在酒店呆到和整个公关团队商议出全部流程才让他离开。
冬天的G市又冷又湿,他在酒吧街附近租了一个套间,老小区,没有物业,租金也便宜。小区旁边几幢簇新的高楼,严丝合缝地把太阳挡了个彻底,巷子里常年不见阳光,崎岖的地面变得异常潮湿,前几天又下了几场雨,阴沟里堆积的菜头,鱼骨和腐肉混合成一股特殊的臭味返上来,流转在小区上空。
沈夏深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转了一个弯走进了一个楼梯间。楼道里黑黢黢的,不时传来几声空旷的咳嗽声,门口的感应灯早就坏了。沈夏深摸索着一旁用红漆草草刷过一层的栏杆,爬上了三楼。
门没关,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声音。屋里一个裹着厚厚天鹅绒睡衣,戴着棉质毛线帽的男人,转过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来。
沈夏深弯下腰,扶着墙壁换鞋,轻声说了句:“我回来了。”
男人的眼睛凸得有些不正常,像是濒死的金鱼,开口的声音也极为沙哑:“你去哪了。”
“店里有活,就多留了一会儿。”沈夏深换好了棉拖,踢踢踏踏地走进屋子,“有吃的吗?饿死了。”
男人微歪着头,朝着餐桌看了看,身体却始终没有动,像是那种只扛了一个脑袋在肩膀上的骷髅娃娃,转一下脖子就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沈夏深点了点头往餐厅走去,发现碗筷仔细地摆好,面对面的两只碗里都盛了饭,他拿起筷子问道:“你吃了吗?”
“凉了,热一下再吃。”
两人鸡同鸭讲似的。
“没事。”沈夏深不以为意地塞了一口饭菜在嘴里,确实已经凉透,不知道对方等了自己多久。
窸窸窣窣的声音后,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了过来,将他面前的两盘菜端了起来。沈夏深嚼着筷子看向他走向厨房的背影。
脊背略带些佝偻,发尾被毛线帽压得卷翘,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将死之人的臭味。这些组合使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破败的氛围里,怎么也看不出当年夜色女装皇后的影子。
和秦程那种长相完全挑不出毛病的类型相比,唐绿以充其量只能算姿色一般,只是生得腰细腿长,跳舞又骚得很,裙子一掀,脱的半裸,浑身上下只剩皮靴内裤和手里一根叮当作响的皮鞭。男人争先恐后地冲向台前往他内裤里塞钱,只为了那一瞬手指擦过他腹部皮肤时的过电感。掌声,笑声和口哨声,那些年唐绿以确实风光过。
下台后,他常常会把钱撒在休息室里,自己则拎着酒瓶踩在上面跳舞,谁都可以拿他的钱,一百一百的拿。和秦程分开后,沈夏深辗转几个城市,最后来到了这里,阴差阳错成了麦乐地的服务生。
那天散场后,休息室里只剩他和唐绿以两人,他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唐绿以则瘫在沙发里喝酒。“喂,你为什么不捡钱?”沈夏深转过身看到唐绿以正拿着一沓钱指着他。他看了对方好一会儿,默默地从那沓钞票里抽了三张,说了声谢谢,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后又回头问:“要不要去吃夜宵?”
“吃吧。”唐绿以把盘子放到了桌上。
“谢谢。”沈夏深低着头匆匆扒饭,“医生说活检结果没出来,还要再做进一步的检查,我明天有点事,估计不能陪你一块医院了,到时候我把钱给你,让大毛开车带你去。”
唐绿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低声说了一句“嗯。”
“别想耍赖啊,乖乖去医院。”
唐绿以垂头嗫嚅道:“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沈夏深没忍住笑了笑:“知道就好。”
那天的烧烤终归没有吃成,在他发出邀请后,唐绿以只犹豫了几秒,便撅着嘴要上来亲他。对方眼皮上糊成一团的眼影,嘴边花掉的口红以及粉底脱落后露出的格格不入的胡青吓得沈夏深落荒而逃。
原以为工作必然就此告吹,却不想几天后他竟然就成了唐绿以的助理。工资高了三倍,工作性质其实就是拿着DV陪唐绿以跑场子,给他拍各种视频。因为长相清秀的原因,也有不少人想对他下手,却又总被唐绿以用一些低俗不堪的诱惑轻而易举地化解过去。
从那时起就总有人说他是唐绿以包养的小白脸,他甚至在厕所隔间听过两个小Gay明目张胆地讨论他和唐绿以谁上谁下的问题。
沈夏深知道唐绿以那时候大概是很喜欢自己的。
只是他有难以启齿的理由,唐绿以也从未认真说要追他,总是如花蝴蝶般翩跹来去,翅膀忽闪地撩拨他一下便又去寻觅另一朵花了,于是他们之间便一再跌宕,终成哑果。沈夏深事后想,若他当年没有如此怯懦,而唐绿以又没有如此莫名其妙的自尊,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他和唐绿以相识五年,始终孑然一身。唐绿以知道他心里有人,无数次明里暗里地骂他傻,男人和男人之间搞什么矢志不渝,痴心不改那一套,趁着皮相还能看,赶紧及时行乐,真等到四五十岁,皮皱头秃了,想玩,别人都不忍下口。
嘴里说得比谁都绝情,但沈夏深知道唐绿以其实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主儿。这么些年,身边虽然不缺狂蜂浪蝶,却总是嫌弃这个,挑剔那个的,到最后也落得跟他一样彻夜孤灯的境地。殊途同归,谁也别笑谁。
癌细胞还未扩散时,唐绿以每年的生日都是不用自己费心的。鲜花蛋糕,礼物珠宝,追求者们能挤满夜色的一个VIP包厢。沈夏深的礼物是最没新意的,万年不变的生日蛋糕一个。但唐绿以总是郑重地许愿,吹灭蜡烛后,再在他脸颊上印上一吻。
这点到为止的吻里掺杂了多少情感,沈夏深不敢,亦不能细想。
沈夏深三两口把饭和菜都扒了个干净,拿着空碗走进了厨房:“马上就是你生日了,要什么礼物?给你买个蛋糕?”
“你就不能有点新意?”
“新意啊……”沈夏深打开水龙头洗碗,一边思索道:“那给你定个网红蛋糕。”
“土死了。”
“现在的网红蛋糕最便宜的都要两百,给你买你就偷着乐吧。”
“哼。”
沈夏深不理他,关上了水龙头,转身朝卧室去:“我累死了,先回房睡会儿,晚饭我来做。”
故事的开端总是极尽热闹,但结局却难免落花流水。
这短短一年,唐绿以的癌细胞扩散,各种并发症接踵而至,而他则主动承担起了唐绿以身上的债务,不离不弃地陪他看病治疗,成了世人眼中福祸同当的苦命鸳鸯。
这世上原本有许多话许多事一旦错过了最佳时机,便再也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何况感情这种事,说到底都是心甘情愿,飞蛾扑火,谈不上什么辜负和拖累。
只是这份陪伴中几分后悔,几分愧疚,他们谁也不能完全说清。
——
一觉睡到傍晚五点,醒来如同大梦一场。隔着薄薄的墙壁传来客厅电视机里的声音,是唐绿以在看电视。
屋子里冷得要命,被子也因为太久没晒湿冷得像坨铅块。手腕和脊椎上的陈伤比天气预报还精准地预告寒潮的来临,仿佛能听到身体里骨头在一根根错位复原,雨夜孤灯的滋味他也是在上了三十岁后才变得格外了解。
沈夏深艰难地翻了一个身,把露在外面的一只脚收了回来。他的睡相一向极差,当年秦程就因为嘲笑他是“娇儿恶卧踏里裂”而被他胖揍一顿。
打开手机发现余泳两个小时前个自己发来了微信消息,点进去是一个秦程声明的微博热搜,后面好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话题下被顶上来的一共两条微博,一条是盖了红章的工作室声明,另一条是秦程发的一个视频,配文“十年重逢,来日方长。”
视频画质很有年代感,视频里的秦程和这几年营造出的斯文败类形象完全不同。身上属于少年的锋利感极强,又带一点吊儿郎当的顽劣,往前一步是男人,往后一步是男孩,而他则介于这两者的中间地带。一个十九岁的,男人。
正是这种迷人的,难以用言语概括的气质让秦程在网吧被导演一眼看中,选去做了一部文艺片的男主。片子虽然是扑得妈都不认识,但却让秦程成了最年轻的影帝。
试镜成功的那个晚上,沈夏深买了蛋糕和啤酒,举着那架二手DV怼着秦程的脸问他:“采访一下秦先生,赚钱以后想做什么?”
秦程一边开酒瓶一边随口说:“给你开个画廊,一天二十四小时轮展你的画。”
“你就没有什么自己的梦想吗?”
“我没有梦想,我的梦想就是你。”
说完两个人都愣了。好一会儿,沈夏深伸出腿踢了踢他。
秦程想了想,把酒瓶放到一边,对着镜头认真地说:“我的梦想是成为大明星。”
“庸俗。”
秦程撇了下嘴,伸过手抢他的DV。镜头晃了两下,画面黑了下去,应该是团队做了处理,只有声音还在继续:“沈哥,准备好做大明星的男朋友了吗?”
沈夏深声音带笑:“时刻准备着。”
彼时的他们对未来充满希望,以为一切终于触底反弹,否极泰来,幸福清晰得近乎触手可及。却不知道所有的否极泰来往往都跟着另一个词语叫做“福祸相依”。
那个视频确实是他拍的没错,只是底片早在十年前仓促搬家时就不幸遗失,不知道秦程是从什么渠道弄来的。但此刻不论如何也不得不佩服秦程和他的公关团队,这样满心满眼都是对方的片段,任谁看了也会动容,又怎么还会怀疑他们是假的。
沈夏深往下翻了翻评论。
「真的承认了?」
「大哥大嫂百年好合,提前给二位拜年了嘿!」
「所以秦程隐瞒了十年的恋情?」
「大哥你认不认字啊?说了是重逢啊!工作室的声明你看了吗?」
「我没有梦想我的梦想就是你MD这是什么破镜重圆cpy文学照进现实?」
「谁看了不说一句般配?!!」
「呜呜呜真的就这么公开了,老大好勇敢啊!」
「拜托,这是秦程啊,你随便换个十八线的明星看看他敢不敢勇敢?」
「谁十年前不是从十八线爬上来的啊?」
「他十年前公布性向的话就成不了秦程了。」
「我怎么记得秦程十年前好像被曝出过一次恋情?不会是同一个吧?」
「是是是,我考古发现过,那时老大还是个新人,据说差点就被雪藏了哇!」
「十年老粉报道,那个是无良媒体谣传啦!公司早都发律师函澄清了,怎么可能是真的!」
「楼上姐妹,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如果,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大概那确实是真的呢?」
沈夏深平常没有刷微博的习惯,现在一下子刷起评论来还觉得还挺好玩。
余泳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仅化解了两人被偷拍的危机,立了一波历经千帆,勇敢追爱的痴情人设,更是趁着同性婚姻合法化的风口,再一次让秦程成为了舆论中心,为下周要上映的电影狠狠带了一波流量。俗话说站在风口猪都能飞起来,更何况是秦程。
【真的会有人爱一个人整整十年吗?】
沈夏深的手指在这条评论下停留了许久。
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十年如同度量衡上的一个单位,所有荒唐坎坷的情感在这十年里被压缩,退化,最终精简成记忆中一个极度的强调符号,就算偶然提及也只会是“那个谁…”这样连名字都回忆不起的存在。
若非发生这样难以启齿的意外,秦程如此这般光鲜的人生里,怕是早就没有他这种人存活的罅隙了。
说到底当年是他亏欠秦程,也难怪秦程的团队会想到找他来扮演这个所谓男朋友的角色,那些原本应当销毁的甜蜜可以被当作相爱的证据,而他的愧疚又可以使他对此事守口如瓶,利用过去的错误来解决此刻的危机,不得不说真的很聪明。
不过这对他而言也不算坏事,只要这次他帮秦程度过难关,他们之间就算彻底两清,从此他亦可以毫无亏欠地独自生活下去。
沈夏深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是余泳发来的消息。
“明天安排你去探班,准备一下,车子下午来接你。”
被雨淋湿的狗崽和那天的晚霞
第二天早上果然下起了雨。雨水打在铝制防盗窗上,发出中空的砰砰声,黄色的寒潮预警像警示牌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沈夏深坐在床边用力地抹了把脸,掌心那道凸起的疤痕粗粝地刮着脸上的皮肤。他张开手掌,露出手心那道自生命线横贯感情的淡疤。年岁久远,那疤痕早就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揉进了他的身体,连他自己都忘了当年伤口是如何鲜血淋淋。
可今天,他却突然觉得疼得要命,疼得连着皮肤下的骨头都似乎在一块块地碎裂。他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常备的膏药贴了上去当作无用的心理安慰,这才起身开门。
客厅的唐绿以颇为惊讶地看着他,往常这时间他应当还没有从夜色回来。他解释说“不太舒服,就请了一天假。”唐绿以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膏贴,点了点头,伸出手调整了一下摄像头,以防他入镜
一年前从夜色离开后,唐绿以便注册了一家直播平台的账号,白天在上面直播唱唱歌,聊聊天,没有团队和第三方的扶持,直播人气不算太高,但他多少也能补贴一些家用,减轻一些沈夏深的负担。他已到了鼻咽癌后期,视力和听力都受到很大影响,沈夏深几次劝他休息,但他仍执意要做。
沈夏深一直不懂他为何如此执着,或许是是离不开被众人簇拥的光环?直到最近才渐渐明白,那或许只是一种无法面对终日空旷寂静的逃避方式。
两人难得有时间在一起吃一顿午饭。大动干戈,最后也就只弄出来一碗素面。两人吃过午饭,沈夏深打扫了一下屋子,烧了壶水,又听着唐绿以断断续续唱了七八首歌,这才接到了余泳的电话。
余泳说巷子太窄,车进不来,让他赶紧出来。
沈夏深忙裹了条羽绒服匆匆跑下楼,一眼便看到黑色的埃尔法静静停在巷子口,豪华簇新,和这里格格不入,他快跑了几步,一头扎进了汽车后座。
一上车余泳便对他说:“夜色以后都不用去了,你欠的钱已经还清了。”
“谢谢余小姐。”
“不用谢我,等价交换而已。”
他虽然没有接受那笔五百万的交易,但双方都各退了一步。他答应假扮秦程的男朋友出席今晚的活动,帮秦程拿下电影合约,与此对应的,秦程的团队则会为他还上在夜色的欠款。所以说,只要过了今晚,他们两人便可以真正的桥归桥路归路。
“秦程主演的音乐剧偷欢今天是全国巡演的最后一场,七点半开始,你的位置在7排7座。”说着余泳从后座拿出一包衣服递给他,“把这个换上,到时候肯定有很多记者和粉丝到场,戴好口罩。”
“好。”
余泳瞥了一眼他的手掌,皱了皱眉:“把你手上那东西撕了。”
沈夏深愣了一下,连忙把那个翘了一个角的膏贴撕了下来:“不好意思。”
“结束后会有一个小型的庆功会,到场的都是文娱圈有头面的人,昨天跟你说的那个导演也在。不要乱说话。”余泳又递过来一个透明的文件夹,“还有这个。在庆功会之前背下来。”
沈夏深接过衣服和本子,翻开第一页,赫然是一幕极为经典的破镜重圆。
主角就是他和秦程,剧本中将他与秦程分开,重逢,又是如何旧情复燃,干柴烈火的情节都写得极为详细。起承转合,高光时刻,细致到连相遇时的银杏叶都拉满氛围,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对比起来,反倒是他和秦程真实的经历像一场毫无逻辑且拙劣的闹剧。
车子停在了大剧院门口,沈夏深换上了余泳给他准备的大衣,尺寸竟是正好。
余泳又仔细交代了几句结束后的流程以及如何应对媒体,见他一一应下,才打开车门目送他走进了剧院。余泳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这人身上有种疲惫,也不是老,就是一种无光泽的清秀感,像是那种勾了线却忘了上色的底稿。
昨天在调查沈夏深的过程中,她了解到他在夜色工作并非本愿,只是为了帮患病的情人还上欠款。这些年日子过得清贫,但他却始终陪伴在情人左右,可以预料如果没有秦程出现,他势必会在夜色工作到将所有欠款都还上。
余泳内心一阵唏嘘,但她并没有让这情绪停留太久,这世间苦难太多,轮不到她一一来怜悯。她收回目光,戴上了墨镜,给秦程的助理打了个电话:“小葛,帮记者和粉丝订一份咖啡。”
“好的余姐,要留秦先生的名字吗?”
余泳想了一下说道:“不,留7排7座。”
——
沈夏深来晚了几分钟,剧场已经关灯,好在剧目尚未开演,还能进场。在指导员的带领下,他摸黑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在车上的时候,沈夏深已经大致了解了这个故事。年近不惑的教授遇到了无家可归的十六岁少年,想到自己年轻时在政治斗争中被炸死的恋人,于是将少年带回了家,由此产生的一系列关乎爱情,亲情和长达二十年思念寄托的复杂情感。
其中秦程面临的最大挑战就是,如何呈现出一位年龄跨度长达二十年,性格截然不同的角色。
顶灯打起,大幕拉开,秦程拎着行李箱,撑一把伞站在光下。如同潮湿迷雾中走出来的情人,书卷气极重,一看就是那种随口可以吐出乔叟莎士比亚遣词造句的文学教授。极为深情的一双眼,同你对视的那一刻,他像是只钟情于你。
他对着黑暗的角落轻声说:“小孩,你迷路了吗?”
旧情人就在眼前,沈夏深却忍不住有点想笑。原因无他,实在是同记忆中的那人相差太大,一下子竟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差错。
秦程怎么会和温文尔雅这四个字扯上关系?
遇见秦程时,沈夏深二十三岁,是个有点尴尬的年纪,对未来尚有幻想,但已经会因为说出梦想二字感到羞耻。他不愿住脏兮兮的合租房,于是找了个二房东,租了一间公寓十平米的屋顶。
时值盛夏,八月流火,一场暴雨浇灌着此起彼伏的蝉声,粘腻炎热的夏季终于稍事休息。沈夏深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爬上顶楼后又爬了一架防火梯,总算抵达了住所。
掏钥匙时被身后传来的轻微声响吓了一跳,缓缓转过头去,借着远处的霓虹灯光依稀看到不远处的太阳能架子下有个人影。大雨滂沱,他浑身湿透,白色的雨幕中只一双黑得发亮的眼,闪着警惕的光。
像只淋湿的小狗。
沈夏深原本只想当作没有看到,尽快进屋,然后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绝不开门。倒也不是害怕,他一个大男人,又穷得叮当响,实在没什么好怕。只是离他的截稿时间还有最后十个小时,他必须在明天上班之前给最后一幅画上完色。
锁芯转了两下,发出咔哒一声,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问道:“要进来避雨吗?”
豆大的雨点落在地上噼啪作响,那头始终没有动静,空气滞重。就在沈夏深觉得自己多管闲事,自讨没趣时,那人却窸窸窣窣地爬了起来,朝自己走来。
入目的是一张滴着水的俊美的少年的脸。
好她妈的帅。那一瞬间沈夏深的脑子里只闪过这一个想法。
格外深邃的眉眼在劣质刺目的白光下有一种凶悍的锋利感,他伸手把潮湿的头发往后压了压,手臂上的青筋明显,几道新鲜的伤疤,像是被刀划的,鲜血混合着雨水,顺着手肘不断滑下来。
男人压低眉骨,冷冷地扫了一眼他的脖子,仿佛下一秒就会抬手割开他的喉管。
沈夏深下意识摸了一下脖子,突然有点后悔。
转身关门的功夫,那人却直直地倒了下来,幸亏他眼疾手快,扶住了对方。
沈夏深伸出手指放在他鼻子下探了探。还有气。
这才放松了肩膀,把人放在地上后,掀开布帘,钻进了逼仄的卧室。
全部画完时已经是半夜三点,暴雨已停,狭小的空间重又恢复了寂静与闷热。沈夏深伸了个懒腰,才想起帘子外面还躺着个人,忙扔了笔掀开帘子去看。
地上只余一滩水渍,刚刚还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少年,此刻正背对着他,蹲在屋里那个放食物的架子前,包装袋和玻璃瓶发出清脆的声音。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少年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窗外的霓虹以一种倾压的方式,汇聚在他的眉心,使他的半张脸在黑暗里,半张脸却亮得出奇。
如果沈夏深那时就可以预知之后的剧情,那么他一定会给这个眼神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才是秦程。惊惧犹疑,彷徨失措到乃至凶狠可怖的秦程。
“泡面吃吗?”沈夏深问他。
直到万籁俱寂
演出结束后,观众纷纷离场。
沈夏深在位子上多坐了一会儿,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按照余泳的交代,起身到后台找秦程。
后台一片混乱,工作人员抱着道具鲜花,衣服鞋子行色匆匆,他穿过人群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门口。不出意外的话,秦程此刻就在这道虚掩的门后等着他。
一路都走得很坚定,临了站在门口了却忍不住开始深呼吸。没了酒精灯光之类可以把气氛弄得莫测些的工具,真要他赤裸裸地与秦程对峙,沈夏深不免畏怯起来。
伸出的手握紧又松开,就在要敲下的一瞬间,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哭泣声。
“你入戏太深了。”秦程的语气低沉平静,像夏夜天空厚厚的蓝,一种暗蓝丝绒的质感。
“我没有!我就是喜欢你!”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轻微的嘶哑,显然是已经到了情绪的顶点,“我知道这出剧对你很重要,所以本来打算演出结束后再告诉你……”
秦程打断他:“小齐,我已经有爱人了。”
沈夏深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舞台上跟秦程演对手戏的那个男孩,谢幕的时候确实有不少人喊他“小齐”。
哭声一窒,旋即男孩又轻声道:“我不信。”
“我们排练和巡演呆在一起那么久,你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人。”
“他性子低调,不希望被打扰。”
“性子低调所以去做鸭吗?”
去第三性男公关店找鸭,说得多猥琐。
沈夏深无声的叹了口气,暗道这小齐真是不会讲话,这种时候戳人痛处做什么。说不定人家此刻也正懊恼着,鄙视着自己的意志软弱,怎么会栽在了这种低俗肮脏的地方。
就在沈夏深暗自腹诽的时候,屋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秦哥,我什么也不会说的。我只是想呆在你身边。如果你喜欢那样的,我也可以……”
椅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秦程怒斥道:“麻烦你自重。”
沈夏深听着没忍住乐了。还挺礼貌。
这要是在以前,估计秦程早就一言不发跟对面干起来了。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就在沈夏深在门口“偷听”得津津有味的空档,旁边传来一道女声:“你……找谁?”
休息室里瞬间没了动静。
事实证明,幸灾乐祸的下场就是引火烧身。
沈夏深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老老实实地问道:“我找秦程,请问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你是谁?”
“我是他朋友。”
女人眼神警惕,见他口罩遮面,又站在门口鬼鬼祟祟,行为颇为怪异,似乎下意识把他当作了私生饭一类的存在:“你让秦老师来接你,这里没有工作牌不让进。”
沈夏深霎时进退两难,要联系秦程容易,推门而入便是,但万一里面场面香艳,岂不是让两人都下不来台。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不好意思,那我联系他一下吧。”
沈夏深拿出手机,却发现开场前自己给秦程发送的好友申请到现在还没通过,也就是说他现在根本不可能用手机联系到秦程。
女人看着沈夏深上下刷了三遍联系人,露出欲言又止想要解释的表情:“那个……”
“保安!”
“小姐!等一下!”
咔哒一声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了,紧接着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上了沈夏深的后背,骨节分明的手掌搭到了他的肩膀上。
男人身上的气味摧枯拉朽般横扫过他的鼻息。顶好闻的味道。松烟草和檀香,如同幽雾森林,斜生一截松木。他感到左耳嗡鸣,脑海一片空迥,隐约听见人声:
“我等了你好久。”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秦程离他太近了,近得超越了亲密距离。沈夏深缩了缩肩膀,有如芒刺在背,下意识想躲开却又想到现在不是时候,于是就这么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
秦程低下头柔声问他:“怎么不接电话?”
“刚看剧的时候静音了。”沈夏深配合地拿出手机看了看,虽然他根本没有收到任何未接来电。
“谁让你把我拉黑了。”
沈夏深笑了笑,笑容有点尴尬。
“秦老师。”女人小声地喊了一句。
像是这才发现旁边有人,他抬起头朝对方微笑点了点头问道:“有事吗?”
“那个……导演让您去大厅。”
“好,走吧。”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稍稍用力,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调转了过去,顺手将房门带上,动作一气呵成,以至于沈夏深连回头看一眼屋内到底是什么情况的时间都没有。
肉贴着肉的感觉不太好受,他甚至能感觉到秦程的呼吸,热,痒,搔得他心脏狂跳。
他不敢抬头,眼神乱飘,不小心盯上了秦程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
凸起的血管顺着手背延伸,没入挽起的袖子。性感又禁欲。
食色性也。沈夏深咽了口唾沫,暗骂自己没用,真怂。
“那是当年留下的疤?”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沈夏深吓了一跳,旋即不露痕迹地将掌心缩回到袖子里:“嗯。”
“已经快看不出了。”
秦程的声音淡淡的,却莫名让沈夏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无言以对,任由两人尴尬地静默。倒是带路的女人连连道歉说巡演十几场,场场都有私生饭出现,实在是草木皆兵了。
三个人转过了几个弯,终于走到了大厅,
秦程一到场,就被人拉了过去。男男女女围在他的身边,秦程则端了杯酒,笑容温和,推杯换盏间始终游刃有余。
从沈夏深的角度只能看到秦程的背影,他没有穿西装,只一条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半卷,露出漂亮紧实的小臂线条,优越的宽肩将布料撑得挺括。腿长比例好,明明周围的人个个西装笔挺,却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光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从海报里走出来的。
反观他虽然穿了余泳给他准备的衣服,但大概是心里没底的缘故,气势上总显得矮人一头,不免让人觉得糟蹋了好东西。
自知格格不入,于是识趣地退到人群外围,默默地在角落掏出手机。他给唐绿以发了好几条消息,询问检查结果,但对方始终没有给他回答,于是他又发了一条消息给大毛,问两人是否已经安全回家。
“夏深,过来。”
莫名被叫到名字,沈夏深一瞬怔愣,忙将手机塞回了口袋,朝秦程身边走去。
奥兹国的男巫
“夏深,来给你介绍,这位是今天这场话剧的导演,张简。”
“张导好。”
“你好。”
“这位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陈盈川陈先生。”
“陈先生,久仰大名。”
沈夏深自然从余泳那里了解过陈盈川,也知道他就是秦程想要合作的那位性格怪异的导演。原以为对方会是什么神经质的艺术家,见到真人却觉得同想象差异颇大。
陈盈川今年已经五十多岁,身形却仍高大瘦削,穿黑色西装极为绅士。头发虽已经银白,看起来却并不老态,反使他多了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优雅感。瘦窄的脸上始终带着淡笑,深眼眶里始终带一点忧郁的温柔,对视时会让人有自己被洞察的错觉。
陈盈川笑着同沈夏深握手,说:“你好。”
“秦程你小子藏得够深啊,在一起排练这么久,一点口风都没露。”张简拍了拍秦程的背,揶揄道。他的年纪和秦程差不多,相处自然也随意些。
秦程没有否认,只是笑着搂住了沈夏深的肩,将杯子里的香槟喝尽说:“是我考虑不周,自罚一杯。”
张简本来也就是开个玩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于是他也赔着秦程喝了口酒。
放下酒杯时,他的眼神状似无意地瞥过沈夏深肩膀上的手掌,然后意味不明地微叹道:“就是我们小齐怕是要伤心了。”
“诶,说曹操曹操就到,小齐来了。”张简朝着入口处招了招手,那位叫小齐的演员便匆匆朝他们跑来。
他穿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西装,假发已经拿掉,头发蓬松柔软,衬得一张小脸干净又精致,只有眼睛红红的,好在这种伤人别离的场景,反倒使他多了几分怜爱,惹得不少人频频侧目。
沈夏深远远地看着,不禁感叹,青春健美,真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年纪。
他微微动了动肩膀,想要暗示秦程把手放下,却不想对方反倒更用力地将他搂住了。
小齐在他们面前将将站定,扫视了四人一眼,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他没有见过沈夏深,只在休息室里时听到对方说是秦程的朋友,又看两人姿势暧昧,也大概猜到了沈夏深的身份,却仍不死心地问:“这位是秦哥的朋友?”
“不是。”秦程低头将手里的空酒杯放到了桌子上,慢条斯理道,“这位是我的未婚夫。”
齐远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在场的其他人也都被秦程吓了一跳。
好在齐远还算识大体,没有失态,尴尬地笑了笑道:“秦哥真会开玩笑。”
秦程没有回答,浅浅地笑了笑,抬手朝侍者打了个手势,问:“大家要喝点什么吗?”
气氛又恢复了和谐,话题也换了好几个,都只是把刚刚这句话当作秦程开的一个玩笑。
几个人各自拿了杯酒,从今天演出的话剧谈论到影视市场,也随口讲一些演戏的个人体会。
小齐虽然年纪小,但演戏方面却已经有了自己独到的见解,沈夏深不懂他们说什么,只看得出陈盈川和张简眼里都有欣赏。
“说起来,我还挺好奇的。”小齐话锋一转,“秦哥你前天去的那个酒吧好玩吗?”
秦程的新闻沸沸扬扬地霸占了好几天的热搜,就算是陈盈川这种不太热衷于使用电子设备的人也从助理那里听到些流言。
大家自然对小齐所说的“那个酒吧”心知肚明,只是性癖这种事实在太过私人,被小齐这么光明正大说出来,场面难免有些尴尬。大家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沈夏深,张简刚想打个哈哈过去。
却被一旁的陈盈川抢先了一步:“我也很好奇。”
张简眼睛都瞪圆了,惊讶地望向陈盈川,却听到对方悠悠地继续说道:“去过一趟第三性公关场所后,你对Yang这个角色是不是有了更深的看法。”
张简最先反应过来,眼里的惊讶变成了彻彻底底的不敢置信:“我听说您准备筹拍绿野仙踪的电影,原来不是空穴来风?!您这瞒得也太好了吧!”
陈盈川没有反驳,只笑道:“所以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自罚一杯了?”
张简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
“秦先生让我看到了他对这次合作的诚意和态度。”张盈川笑道,“我很期待接下来的剧本围读。”
秦程并没有过多的情绪,似是对陈盈川的这个决定毫不意外,只是淡笑着同陈盈川碰了碰杯。
绿野仙踪是陈盈川三十年前在纽约留学时拍摄的一部同性短片,全长只有三十分钟,因场面香艳,国内几乎已经找不到原片。
该片虽然是部男同性片,但切入视角却是一位叫李桃的女性。
在男同性恋的故事里,女性始终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女性本身善于包容与共情的性格特征使她们更容易成为男同性恋的见证者倾听者甚至是受害者。
影片借由李桃的视线,展现了同性恋群体最为真实的状态。在没有了法律契约,后代繁殖使命的限制后,性撤去所有藩篱,男男,女女在性里探索爱的边际。导演用一种近乎残酷地赤裸的镜头语言,呈现了一个特定群体的爱与恨,亦探讨了当性远离生育,是否可以升华到更本身的境地。
故事中的李桃虽是异性恋,却如绿野仙踪中的主角桃乐丝一般,在三十年前的异国他乡,认识,了解以及接纳着那些曾经不为世俗所接纳的群体。
而其中秦程所要扮演的角色,正是李桃的引领者,教导者,朋友亦是带领着李桃进入那个色情乌托邦的女装皇后,Yang。
联想到最近秦程铺天盖地的丑闻,张简不由意有所指地感叹:“秦大影帝为这个角色付出不少啊。”
比起意乱情迷,马失前蹄,为艺术献身这种理由确实听起来高级不少。
秦程笑了笑,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沈夏深的肩膀道:“是夏深一直在支持我的工作。”
大家都笑秦程腻歪,沈夏深却有些心虚,又注意到小齐灼人的目光。那像是要洞穿他,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剖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货色的眼神,让沈夏深生理上觉得不太舒服,便借口要去洗手间,从酒会上溜了出来。
大厅里人满为患,洗手间倒是冷清,他洗了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干瘪的烟盒,慢悠悠地靠着洗手池边点了根烟。他烟瘾挺大,最凶的时候一天要一包。
没办法,太寂寞了。
寂寞不能排遣,遣而遗之,它要的更多,寂寞只能与之共存,于是反应过来时,便已经在一包接一包的抽烟了。
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戒烟,在秦程的监督下,老老实实把大前门换成了小零食,可最后还是惨败,被对方在安全通道抓了个现行。白色的烟雾中,他涨红了脸,晃晃脑袋说:真的很难戒啊!
思绪回到现实,一抬头,便看到镜子里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沈夏深被吓得差点呛到,仿佛回到了被窘迫抓包那一刻。手里的烟扔也不是,抽也不是,就那么干举在半空中。
“秦程?”
站稳,扶好
秦程没有说话,松了松领带径直走到了他面前,从他扔在桌子上的烟盒里掏了根烟。
男人叼着烟凑近他,垂眸示意了一下他的手指:“含着。”
仿佛被下了蛊一般,沈夏深头脑一瞬间空白一片,鬼使神差地按着他的指示,将烟夹到了嘴边。
火光闪烁。两人之间迅速弥漫起一种很微妙的气氛,那是男性之间才会有的乐趣,借火或是点烟,像是某种香烟的共济会。
分开时火星分成了两簇。秦程往后退了半步,悠然地靠在墙壁上吐烟圈玩,烟雾缭绕着朦胧了他半张脸。沈夏深却出了一身汗,微微佝着背,手指颤巍巍地夹着烟,猛吸了一口。
“你都听到了?”秦程突然开口。
沈夏深愣了一下,装傻道:“什么?”
“休息室。”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
话音刚落,秦程便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说不出嘲讽更多,还是冷淡更多。
说起来这算是他和秦程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清醒地,面对面对峙。原以为会是更为激烈的场面,结果却只是两人沉默地抽着烟,连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清晰无比。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抽烟了?
沈夏深想这样问一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你成熟了。我差点都认不出你了。对了,刚刚演得很棒。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你有想过我吗。
不可以开口。一旦开口,他积攒了十多年的寂寞会从头到脚把两个人都淹没。
“啪嗒”一声,一支烟终于燃尽,沈夏深将烟熄灭在了垃圾桶上,逃也似的说:“我先出去。”
转身时,却被秦程拦住了去路。
秦程就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撑着洗手池,拿烟的手则绕到他身后,捏了捏他的脖子。烟头的温度使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要逃开,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沈夏深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道:“你……干什么?”
秦程暧昧的笑了笑,说不尽的蛊惑人心。沈夏深想要反抗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将手反剪在了身后,呼吸间闻到的尽是男人浓浓的荷尔气息。
他听到秦程在他耳边低声笑:“”
沈夏深的身体僵硬,哑着声音道:“秦程,这里是公众场所!”
秦程却像是没有听到:“这些年有过别人吗?”
“秦程,放开!”沈夏深咬着牙喊他的名字。
“有过吗?”
沈夏深别过脸,用力地咬住了嘴唇,没有回答。
秦程哼笑了一声,揪住了他的头发,在他猝不及防“啊”出来时,顺势将手指塞进了他的嘴里。用食指和中指不紧不慢地磨他的牙齿,沈夏深被迫仰头与男人对视,看到对方透着执拗与狠戾的眼神:“不会说话?”
沈夏深被卡住了喉咙,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秦程不为所动,手指仍旧轻轻地磨着他的牙齿,那速度很慢,好像是在告诉他:我不着急。
沈夏深不明白秦程怎么会突然发疯,在这种地方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茫然又恐惧地哀求道:“秦程……你别……”
“回答我。”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没有……”
男人收回了手指,低头靠近他。
被吻住的刹那,沈夏深似乎听到对方含糊不清地喊了他一句:“沈哥。”
沈夏深疏忽睁开了眼,余光瞥到了门口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他惊恐地瞪大双眼却被秦程用力地摁在了怀里。
沈夏深仍浑身瘫软,以至于秦程松开了他时,他差点跌在地上,幸而扶住了洗手池,才稳住身形。
秦程没有看他,自顾自地打开了水龙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将手上的液体冲去。
沈夏深盯着他问道:“刚刚那是齐远?”
秦程脸上没什么表情,反问道:“是吗?”
“你是故意的?”
秦程没有回答,只是细致地洗着手上的每一寸皮肤,然后他笑了笑说:“演得不错。钱没有白花。”
沈夏深瞬间觉得通体冰凉。
当他还以为他们之间有旧情可谈时,秦程已经用这种方式决绝地斩断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提醒他他不过是夜色里最普通的可以任人凌辱的男*。
也难怪他们一定要他来扮演秦程的男友,如果是普通人,被随意在公共洗手间里做出这种事,大概早就翻脸不干了,而他晦暗不明的工作却使他连拒绝都显得像是欲擒故纵的把戏,他甚至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一句“谢谢老板”才更合时宜。
但他到底还是没这么厚的脸皮。
许久,秦程终于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顺手将水池边溅到地水珠一同擦去,然后他饶有兴趣地转过头问道:“你对所有的客人都这么说吗?”
“你说……什么?”
秦程把手里的纸巾团成团,扔进了垃圾桶:“我说,自己收拾好了,出来。”
——
飞驰的车子里,两人各怀鬼胎地坐在后座。
沈夏深则低着头刷手机,唐绿以终于回了他的消息,却只有寥寥几字“回来再说。”。他心里不安,担心检查结果不好,想打个电话过去问清楚,但瞥了几眼身边闭着眼佯睡的秦程,还是悻悻地收起了手机作罢。
秦程从上车开始,就闭着眼仰躺进了座位里,一句话也没再同他说过。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却被秦程不假思索地摁掉了,连眼睛都没睁开。
没一会儿沈夏深的手机也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余泳,他还没来得及按下接听键,就听到秦程说:“挂了。”
他犹豫了几秒,摁掉了电话,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但这安静没有持续太久,司机有些为难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秦先生……余姐的电话,她说你今天不接电话的话,后果自负。”
秦程皱了皱眉,睁开了眼,最后还是从司机手里将电话接了过来。
一接过电话,余泳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就从那头传了过来:“秦程,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接电话?”
“太累,睡着了。”秦程说。
余泳的火被一句话堵到了喉咙口,颇有些气急败坏:“你跟齐远怎么回事?”
“嗯?”
“你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我确实是全身心投入了,什么叫拍戏产生一些情愫很正常,但我跟秦哥都是很专业的演员。”
“……”
“你知不知道这个采访营销号都转疯了!媒体都说你脚踏两条船!哦,还要再加一条,诱导未成年人早恋。”余泳语气讽刺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他在我休息室穿女装跟我告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咳,沉默几秒后开口道:“然后呢?”
“我拒绝了。”
“你怎么拒绝的?”
“我说我有爱人了。”
“就这样?”
秦程瞥了沈夏深一眼,沈夏深却假装看手机。
“就这样。”
余泳大概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了。被娇纵的小孩爱而不得后在线发疯,这些年她也不是第一次给秦程处理这种问题。
来的大多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孩子。秦程身上有一种隐秘且沉默的深情,像是黑夜里暗涌的潮水,隐藏在坚硬冷淡的外表下。越是压抑,便越汹涌。这种有点背德的气质足以让无数未经世事的孩子们蠢蠢欲动,明知注定是悲剧的结局,也甘心做一只以青春扑火的飞蛾,为他放下道德,忘了这操蛋的世界,陷入一场轰轰烈烈的畸恋里,一发不可收拾。
在这些唯美的脑内禁忌恋里,秦程收获了追求者,小飞蛾们收获了悸动,而她,一个兢兢业业,专注收拾残局八百年的冤种经纪人,也不负众望地收获了无数个心跳骤停的加班夜。
谢谢你,为爱疯狂的男同性恋。
余泳啧了一下:“怎么这小孩年纪不大,疯劲不小?”
“你就算拒绝也可以说得委婉一点啊。”
“怎么委婉?”
“比如说点君生我未生啊,恨不相逢未嫁时啊之类的。”
“……”
“明年你们两个还有部电影要合作,把关系弄得太僵对你没好处。”
“不用了。”
“什么意思。”
“我明年准备休息一段时间。那部电影你帮我推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旋即响起余泳暴怒的声音:“秦程你他妈有毛病吧?你知道齐远是谁吗?得罪天合对你有什么好处?”
众所周知,齐远是天合的太子爷。天合董事长的儿子,现任执行总裁齐思明的弟弟,六岁出道就主演了一部儿童剧,而十六岁已经可以登上大荧幕和秦程这样咖位的演员同台竞技,背景有多深厚可想而知。
“那你是要我脚踏两只船,诱导未成年人早恋?”
“……”
“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等下。”余泳叫住了他,“陈盈川的助手刚刚联系我,我已经跟他确定好,你这个月20号会去复陶山居参加绿野仙踪的剧本围读会。”
“嗯,你安排就好。”
“不过……”余泳卖了个关子,“电影里和你演情侣的那个演员还没确定好。”
“?”
“陈盈川今天似乎看上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