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夜的界限与濒临死亡的城

挂掉电话后,秦程似乎并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扔了手机便继续闭目养神去了。

沈夏深在一旁断断续续听了大半,打开微博,热搜第一就是余泳说得那个视频。那原本是个长达三十分钟的幕后采访,有人把齐远的三分钟截了出来。

视频中年轻漂亮的肉体站在聚光灯下,直视镜头,毫无怯色地悍言道:“我对他确实假戏真做了。”

骄傲,自负且坦荡。

毫无疑问,小齐是美的,美而自知。那股恨不得将自己的爱意全部置于聚光灯下的自恋劲,简直是天赋异禀的明星。

凭什么有人会不爱他?

他才十六岁,正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张狂只会使他更具色彩。

当初为了流量,秦程和齐远就不痛不痒地炒过过一段cp,cp名为“情缘”。这视频一播出来,下面的情缘粉都嗑疯了,全然不顾新闻主角昨晚才承认了恋情。

一时之间,“情缘”成了高山流水遇知音,恨不相逢未嫁时,堪称同人界的be美学最佳模版。任凭上穷碧落下黄泉,情深缘浅到永远。

那沈夏深呢?沈夏深是美姻缘他娘间阻,生拆散鸾交凤友。

情缘粉们高举着“只嗑角色,不嗑真人”的免死金牌排着队往沈夏深脸上吐了口痰,而沈夏深转过身擦擦脸,笑着给视频点了个赞。

在一片浩浩荡荡的情缘中,异军突起一个“7排7座”的评论引起了他的注意。一来是他今天的座位号是7排7座,二来是他鲜少人知的农历生日恰好也是七月七。

七月七,夏已深。当年沈夏深还笑着跟秦程调侃过自己说不定是天生情种。

沈夏深本着探寻精神打开了那条评论,楼中楼一溜齐刷刷的七排七座,仿佛是什么邪教的入会仪式。有人发了一杯署名为“7排7座”的咖啡,评论“正宫的反击。”有人发一张模糊说的侧脸剪影,评论“拒绝工业糖精,要嗑就嗑真人。宝贝很幸福,妈妈很欣慰。”

——这个7排7座是他特意为自己选的吗?

此念头一出便兵败如山倒。身体里有根神经冥冥中似乎被牵引着,让他跃跃欲试地循着直觉的轨迹向下探寻,下一秒却被秦程的声音打断了动作。

“到了,下车。”

沈夏深忙收起手机,环顾四周后问道:“这里是哪里?”

“车库。”

“我们还有其他行程?”

此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

“没有。”秦程说。

余泳先前说过结束后会送他回去,但现在看秦程的样子,显然没有这个意思。

沈夏深拢了拢衣服就要推开车门:“那我先回去了。”

“不用,你今天就住这里。”

“不行,我家里有事。”

话说出口才觉不妥,车内陷入一片死寂,沈夏深忐忑地回过头来,发现秦程正阴侧侧地盯着他看。

下一秒男人便移开目光,垂眸整理了一下袖口,说道:“有生意?”

沈夏深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好像没能理解对方的意思,错愕地愣在原地。

秦程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却笑得很浅:“他一晚上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怎么样?”

“秦程?”

秦程对他的惊惶视若无睹,伸出手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左右打量,手指暧昧地摩挲他颈下的软肉:“虽然你这张脸欠点意思,但咱们毕竟还有些旧情。”

这算什么?

对堕落风尘出卖身体的旧情人于心不忍,所以想出手救他脱离苦海?还是看到曾经甩了自己的前男友如今混得猪狗不如,要用这种方式羞辱自己一番以报一箭之仇?亦或是洗手间里自己的隐忍让他尝到了甜头,变态地想要再试一次居高临下的感受?

沈夏深在后视镜里瞥到司机探究的眼神,脑子里竟浮现起刚刚看完的那出戏。

戏的最后,齐远扮演的小夏同任先生最后一次夜会,两人下定决心直面惨淡的现实。

那是湿热得让人想堕落的夜晚,两人走在缱绻的路灯下,小齐的视线落在对方无名指上的素色婚戒。

忽的四目相对,眼神灼灼。那种弥漫于二人之间癫狂而抑郁的氛围随激烈的钢琴声愈发深重,两人仿若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偷欢。

“你害怕吗?”任先生问小齐。

“不怕。”

光影交错,戏中人在这段纠缠受虐的关系中美得不可方物。

而观众在这氛围中达到了情绪的巅潮,仿佛疼痛就是耽美的本来意义,受虐和耽美同生共体,相辅相生。

但他老了,疲惫不已,已经受不了这种青春疼痛爱情。中年后颓丧邋遢,一肚子不合时宜如他,不想被解救也不想被践踏,甚至无意去探寻秦程行为之后到底有什么目的。他只想规避掉所有可能,用最快的方式解决问题,然后日夜蛰伏于自己的生活里,即使他的生活本身是一坨狗屎,但他早已养成了与之共存的惯性。

所以他别过了脸,拉开两人的距离:“你误会了,秦老板。”

“嫌钱少……”

沈夏深轻声打断了秦程的话:“那是我的男朋友。”

秦程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顿,是很明显的诧异,像那种温顺的狗莫名其妙地遭了一掴子揍,眼神痛楚地瞪大眼看你。但那神情很快就消失了。

他坐回了原位,长长的睫毛遮盖了他的眼睛,沈夏深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然后他轻声地笑了笑,说不出是在冷嘲还是热讽:“那你男朋友知道你昨晚跟别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吗?”

“昨晚我们都喝醉了。”

“喝醉了。”秦程笑着重复了一遍,然后往后靠了靠,恢复了那个仰躺在座位上的姿势,闭上了眼睛,轻声地吐出一个字:“滚。”

“秦程……”

“我说,滚。听不懂吗?”秦程声音很平淡,周身气质却冰冷阴鸷,仿佛他敢多说一个字,就会被暗杀在这节逼仄的车厢。

沈夏深看了他几秒,便毫无迟疑地推门下车了,将将站定,一张门卡便从窗口扔到了他怀里。

“房间在28楼。要去哪儿随便你。”

尾音轻飘飘落在空旷的车库,沈夏深诧然抬头,看到的却只是秦程呼啸而过的侧影。

沈夏深站在车库里把弄了两下门卡,还没来得及决定去哪,余泳的电话倒是到了。

“在城南公馆?”余泳问。

沈夏深看了一下四周,并未发现可以证明自己在哪里的标志,于是回答道:“应该是。”

“嗯,你今晚暂时先别回去了,闹这么一出,记者们都盯着你俩呢,万一被拍到,怕是又要上热搜。”

话已至此,他还能去哪?

“好。”

沈夏深拿着门卡刷开了电梯门。

余泳说:“那里的东西应该都齐全,缺什么就叫个跑腿,我报销。”

“谢谢。那我明早可以回去吗?”

那头沉吟片刻:“等我消息吧。”

沈夏深应了声好。

“那就先这样。”

余泳就要挂机,沈夏深忙叫住了她:“余小姐。”

“还有什么事?”

“我想请问我在剧院的位置……是您挑的吗?”

“是啊。”余泳答得飞快,“是秦程的农历生日,粉丝们最会抠这种细节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沈夏深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突然舒了一口气地笑了:“没有,您有心了,那个位子看剧很舒服。”

电话结束,电梯也正好停在了28层,沈夏深一打开门,屋里的灯便随之亮起,暖气也扑面而来,明明是深冬腊月,这里却温暖如春。

屋子干净宽敞,家具装潢堪称奢华,一整面玻璃柜洋洋洒洒的陈列着各种洋酒做摆设,几幅艺术油画用粗粝的画框裱在墙上,从南面的落地窗打进来整个城市的灯光,照得这里金碧辉煌,仿佛是电影里搭出来的布景,没有一点生物生活的痕迹。

沈夏深在玄关摸索许久,没有找到拖鞋。只好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踩在地毯上,每走两步就要回头看有没有把地毯弄脏。

他坐在沙发上给唐绿以打电话,没有打通。他发消息说今晚有事回不去,没有回复。沈夏深只好给大毛打电话,大毛语气怪异,绝口不提唐绿以的病情,只让他事情忙完就早点回来。他一再追问,大毛也只是说,阿绿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让他不用着急,自己会照顾好阿绿。

他挂了电话仍是心事重重,但现在也出不去,只能在这里干着急。知道自己睡不踏实,索性在沙发上合衣眯了一会儿,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怎么睡过去的不太记得,只记得凌晨四点被饿醒过来。

昨晚只空喝了几杯薄酒,一觉过后,早就消化得残渣都不剩了。

沈夏深准备四处找找有没有可以果腹的东西,他揉了揉脸,起身时将沙发上的褶皱抚平,径直走向了厨房。

冰箱不出意外的空无一物,却幸运的发现了一柜子泡面,各个口味一应俱全,说秦程是泡面收集癖也不为过。

沈夏深最讨厌吃泡面,实在是年轻那会儿吃顶了,不过现在也没得挑,填饱肚子最重要。

沈夏深站在厨房里,望着壶里沸腾的水。很奇怪,他一向不愿意回忆过去,认为那是衰老的象征,但一盒泡面煮出来,脑海里却云飞雨落。

秦程狼吞虎咽地吃着泡面的样子也浮现了出来。从沈夏深的视线望过去,只能看到他头顶的涡旋和脖子后面随着他吞咽隐约凸起的一小段骨节。

那个初遇的台风夜,室内湿热难当,沈夏深把电扇打到最大挡,还是觉得闷得心慌,索性靠在窗边抽烟。

蚊子忽忽的飞过他的耳边,消失一阵后又自眼前俯冲而下,他啪啪挥了两下,没有打死,只得烦躁地挠了挠汗涔涔的脖子。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一根失水的藻叶,粘腻得发出咸臭。

“这种天怎么不回家?”沈夏深用烟头点了盘蚊香。

“回不去。”

“没带钱?还是不认识路?”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停下了吃面的动作,擦了擦嘴边的油星,盯着面汤里面的影子。沈夏深没有办法,只好问:“身上的伤哪来的?”

“被人打的。”

“怎么不找警察,楼下就是派出所。”

“警察不管。”

“?”

“因为我把他们打得更惨。”

沈夏深差点被烟圈呛到,想到自己刚刚居然把这人放在房间里,就不管不顾地去工作了。他装作自然地开玩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动手打我的话,我肯定打不赢?”

秦程摇了摇头说:“不会。是你救了我。”

沈夏深抽烟的手一顿,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问道:“叫什么名字?”

“秦程。”

“几岁了?”

“十八。”

还好,成年了。

“有身份证吗?”

秦程垂下了脑袋。

沈夏深看出那是一种无期待的绝望,他明明还没有开口,对方已经帮他想好拒绝。没有人会收留一个来路不明浑身是伤的小偷。

沈夏深将烟头摁灭在铝合金窗框上,那上面已经印了一排的焦痕。

“去洗个澡吧。”

秦程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下一秒却被一套衣服蒙住了头。

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促狭得如同过道一般的浴室。

抽水马桶和洗手池将洗澡的空间挤压得不足一平米,花洒出水不太顺畅,滴滴答答地沿着连接线流下来,必须贴着脏兮兮的瓷砖才能接到水。秦程身上的伤口碰到水就疼得不行,于是龇牙咧嘴地就着还没烧热的水,迅速地冲完了澡。

出来时,沈夏深正背对着他铺床,听到声音回过身来,拍了拍简陋的凉席和枕头说:“今晚你睡这里。”

沈夏深也快速地冲了个澡,拧灭了灯,爬上床。

窗外骤雨狂风,他们在这小小的破屋顶安于一隅,空气潮湿沉重,风扇呼呼地转着头吹,吹起两人之间仅隔的一小块布帘,依旧是热得辗转难眠。

“你是画家吗?”布帘外传来声音。

“算是吧。”

“真厉害。”

沈夏深笑了笑。画家这个职业十分模糊,听起来富丽堂皇又穷困潦倒,水分大得很。不过用来骗骗刚成年的小孩已经足够。

两人再没有说话,沈夏深半梦半醒地睡了几个小时,第二天照例起床上班。他原想把秦程也叫起来,一转头却见睡得无声无息的少年正在梦中流泪,泪珠缓慢地划过眼角,没入鬓发。

不知怎么就下不去手了。最终沈夏深还是收回了目光,刷牙洗脸后带上门匆匆上班去了。

他根本不算什么画家。基本功太不扎实,好在色彩和光影运用得还算出色,所以现在给一家画廊做外包的上色助手,工资很低,一千二,包午饭。

刚来N市时,他也是很不服气的,躺在热得发烫的地板上,眼泪刷刷刷的流,爬起来写“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贴在墙上。

时过境迁,雄心渐萎。如今也不过是靠着股不甘心的劲儿在死撑罢了。

突然就想起那个在睡梦中流泪的小孩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走了。同事正好拿着饭盒进来热饭,见他心神不宁,便问:“怎么,有心事?”

犹豫片刻,沈夏深说:“你养过小狗吗?”

“你捡到狗了?”

“嗯。”

“你要养?”

沈夏深尴尬地笑了笑:“不会养。”

“不就喂点吃的,给它洗个澡,带去宠物医院做做检查,打个疫苗什么的。”

“就这样?”

“差不多吧。”

沈夏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同事的饭恰好也叮完,拿着饭盒先行离开,走到门口时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神来:“对了,还有。”

“什么?”

“如果要养的话,记得一定要做绝育,不然后患无穷。”

短暂梦游的玫瑰花期

大约八点的时候,余泳来了一趟,给他带了些换洗衣物,以及一个不算太好的消息。

“昨晚有记者跟着你们的车,一路到了楼下车库,幸亏秦程发现得早,不然今天又多一桩麻烦事。”余泳轻车熟路地从柜子的里层掏出了一双拖鞋换上。

沈夏深静静地看着她换鞋:“那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现在敏感时期,大家都对你很好奇,也不知道楼下的记者还在不在。你先在这住几天,等热度过去一点,我们再做其他安排。”

余泳说着便走了进来,沈夏深跟在她身后追问:“我看网上的舆论不是都控制住了吗?那个你说的戏约也已经拿下了,怎么还要我留在这里?”

“后续还有一些公关方案需要你的配合。”余泳径直坐到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有些头大地揉了揉太阳穴,“齐远始终不相信秦程的恋情,在媒体面前说出那么有歧义的话,本来已经引起了一些骚动。现在又因为陈盈川的缘故,他们两人不得不再次合作,同进一个剧组,为免节外生枝,你还不能离开。”

沈夏深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对方在说什么之后下意识地皱紧了眉:“余小姐,我当初只是答应你帮你们拿下戏约,度过这次舆论危机,至于那个齐远相不相信好像不在我们合作范围之内。”

“如果齐远发现端倪,在媒体或者陈盈川面前胡言乱语,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那是你们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沈夏深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五百万。”余泳吐了一口烟圈,和他对视,“五百万我们再合作一次怎么样?”

“余小姐,我记得我已经拒绝过你一次了。”来来回回的车轱辘话已经将沈夏深的耐心几乎消耗殆尽,想到唐绿以的病情,心里的焦虑更重,语气也不免难听,“如果你没有听懂,我也可以再说一遍,我不在乎你那什么五百万。我在乎的是我的家人现在重病在床,正是需要我照顾和支持的时候,而我却必须呆在这里听你给我画什么五百万的大饼!”

“沈先生,你先别激动。”余泳微叹了一口气,掐灭了手里的烟,短暂地思索了几秒后,她承诺道,“周六。我答应你,周六我一定安排人来接你回去,给我一点解决问题的时间好吗?”

沈夏深不说话,只冷冷地看向她,她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但他还是看清了她神情里的憔悴,猜想她昨晚大概是忙碌了一整夜的原因。

余泳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愿意,于是加重筹码道:“如果你家人不舒服,我可以立刻派人去照顾。”

沈夏深收回了打量的目光:“不用了。周六我一定要回去。”

余泳自然忙不迭答应,沈夏深的焦虑这才平息稍许,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问余泳:“秦程平常住这里吗?”

“秦程正在给他的新片路演,这几天都不在这里。”

沈夏深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余泳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暂时稳住沈夏深,既是为留出余地解决齐远造成的舆情,亦是怕沈夏深被有心媒体拍到增加不必要的麻烦,如今目的达成,她也起身离开。

走到门边时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又折返回来,从手边最新款的包包里拿出一个与之非常不搭的白色塑料袋递给沈夏深:“我看你手腕贴着膏药,不知道严不严重,就给你买了些药。”

透过薄薄的塑料袋,沈夏深看到袋子里都是些有消炎镇痛,缓解肌肉酸痛的药,他颇有些惊讶地接过袋子:“谢谢,你费心了。”

余泳摆了摆手,随口应道:“你们会画画的,手腕多少有些病根。”

沈夏深没有回答,笑容有点尴尬。

“你……”余泳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沈夏深的手。他有一双穷苦而有力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坑洼,指腹已有薄茧,虎口因为天气而干裂,那是由所有卑琐,低级,小的可怜的生活一点点堆积摧残出来的。

你几乎很难想象那是一双会画画的手。

“什么?”

“你既然会画画,为什么还要到夜色这种地方工作?”

沈夏深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转身用那双备受折磨的手将塑料袋放到了柜子上,语气坦然甚至有几分调侃:“画画填不饱肚子啊。”

余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最后只草草地说了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便结束了这场对话。

沈夏深倒没多想,他只是担心自己回不去,唐绿以一个人会不会不方便,于是便拜托大毛再在他家多呆几天,大毛很快回了信息,让他不要担心。

一切安排妥当后,沈夏深才洗了个澡,无所事事地坐在客厅。许久,他默默地打开了手机浏览器,开始搜索“秦程”的词条。

自从和秦程分手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沈夏深几乎很少会接触到秦程的消息。微博,新闻,八卦周刊他一概不关心,就是有人提起秦程,他也会下意识回避,更别说去看秦程主演的电影。

在他不知道的这些年里,秦程的产出不可谓不壮观,满满几页的作品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劳模。按道理,到秦程这个年纪和地位,大多艺人都会选择减少戏约,爱惜羽毛或是索性退居幕后,培养一批年轻漂亮的来以色生财。

毕竟工作就是为了赚钱,赚钱就是为了休息。而秦程却不同,于他而言,似乎工作就是为了接到更多的工作。话剧电影电视剧,他始终维持着一线高密度的产出,活跃在荧幕上,仿佛生怕被观众忘记。

虽然接到的剧本多少有些参差不齐,但真枪实弹的高强度产出却将秦程的演技磨砺得炉火纯青,再加上他本就是天赋型选手,这些年也算是将各大奖项都拿了个遍。

沈夏深循着时间顺序一部部看下来,从秦程的19岁看到秦程的29岁。做演员最大的浪漫之一大概就是,大荧幕会忠实记录下他们每一个年纪每一道皮肤的纹理。从19岁的漠漠无言到29岁的游刃有余,十年恍若黄粱一梦,他们似是从未分离又从未重遇。

——

周六下午,余泳果然守约,派了人来接他回去。在车上的时候终于收到了唐绿以的短信:

“回来的时候带个蛋糕。”

这便是催他回去了。这几天唐绿以始终没有联系过他,一联系便是这种不容反驳的语气。沈夏深笑着摇了摇头,收起手机后让司机掉个头去新街,唐绿以最喜欢新街那家叫“黯淡星”的手作蛋糕店。从蛋糕店出来他又顺道买了束花,红玫瑰,和唐绿以极为相配。

买完东西回家时已经临近傍晚,刚走到楼下就听到音乐声。这楼本就破旧,稍有些声响都清晰无比,而这音乐声堪称肆无忌惮,摧枯拉朽地扫荡着整个楼道。

沈夏深忙跑到楼上,果然是从自己的屋里发出来的。他还没掏出钥匙,就看对面的门打开了,邻居大姐用一种烦躁又气愤的眼神瞪了他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重重的把门关上了。

门风掀起了沈夏深的头发,他尴尬的笑容停滞在脸上,快速打开门,弓腰钻了进去。

屋子俨然已经成了一间小型酒吧,窗帘拉起,灯光昏暗。

他缓慢地往里走去,看到里屋的男人们,不论老少美丑皆华服一身,将媚笑当做化妆品,假发假胸夸张滑稽,假睫毛金光闪闪。大家都是姐妹,也无需矫揉造作,以肉体相拥,配合急促的音乐,宴饮狂笑。只可惜廉价的香水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浓浊的男人味。

唐绿以坐在人群尽处,穿一身绿色的垂质礼服,画艳丽的妆,多少还能看出当年意气风发之姿。

他正举着麦克风唱:

“镜中人红唇烈焰,剩下干涸美丽。”

“空虚的心脱轨,星星之火不可控制。”

“我却为深爱你,将火冷却又一次坐低。”

梅姑的烈焰红唇委婉露骨,沈夏深知道这首歌是唐绿以唱给他的。

一曲唱罢,沈夏深走向前,将手里的花献给他,又和他贴了贴脸颊。

“生日快乐,阿绿。”

“谢谢你啊。”

唐绿以抱着花,垂下眼闻了闻。新鲜的玫瑰花上,沈夏深看到他紫色眼影下凹陷的眼皮和瘦得脱了形的脸颊,如同在香水萃取中被淬尽了香气的花瓣,干枯焦黄。

沈夏深不敢细看,怕看到浓妆之下的丑陋,腐烂和不堪入目。

有人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老沈今天怎么这么顶?帅啊!”

“你俩够了啊!这么多年了还这么腻歪?”

“阿绿你行不行,不行换我上啊!”

唐绿以回头瞪了那人一眼:“关你屁事,把你的狐狸尾巴夹夹紧,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打他的注意。”

“哎哟,开个玩笑啦。”

那首名为告别的歌前奏已经响了起来,大家也重新嘻嘻哈哈起来,唐绿以抬了抬手,还想再唱一曲,被沈夏深拦了下来。

“不能再唱了。”

“最后一首。”

沈夏深拿过他手里的麦克风,神情温柔道:“说好这首歌是在你的隐退演唱会上,做压轴唱的。”

“还有机会?”唐绿以笑。

“会的。”沈夏深说。

“你还会在场?”

“我当然会在。”

唐绿以眼神意味深长,最后却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沈夏深知道他想学梅姑。当年在红馆,一首夕阳之歌唱得人断肠,芳华绝代也终成绝唱。他虽成不了明星,登不上正经舞台,那在人生终了时唱一首告别的歌,总也算应景。沈夏深何以能如此狠心,连这最后一首歌也不让唱?

不能唱。沈夏深怕他唱了,这口气就撑不下去了。

唐绿以自小没见过父亲,母亲也很少管他,十五岁便被半哄半骗地进了夜色。因生得一副好嗓音,又还未发育完全,幼嫩的骨架皮相非男非女,水灵得如同春天的第一株水仙,只没多久就成了夜色的台柱。

那时候是真以为能当明星的,光鲜亮丽,众星捧月。钱来的太快了,快得简直措手不及,只好用来花天酒地。等反应过来时已经陷入这人欲纵横,色相驰骋的深渊,日日放纵。

起初是不想走,后来是走不了。

可以在这条街上立足的,手里哪能没点人脉势力,夜色不肯放过这棵摇钱树。再加上母亲突发恶疾,医院花钱如流水,短短半年便掏空了他全部积蓄。他如同红舞鞋中的卡伦,穿上了魔鞋便只能旋舞不停,筋疲力尽不能停止,至死方休。

冬日的某个清晨,唐绿以从一场狂欢中走出,没来得及换装,只裹了条大衣拖着沈夏深去早餐店吃馄饨。

唐绿以光明正大地坐在桌椅板凳全都包浆的早餐店里,丝毫不在意其他人异样的目光。

热气蒸腾中沈夏深问起他,怎么突然想把住的房子卖出去。

唐绿以吞下一口馄饨轻描淡写地说:“准备给自己买块好一点的墓地。”

沈夏深让他不要瞎说,他却笑了笑说:“淋巴癌。我也不打算开刀,可不得早点给自己安排后事嘛。”

沈夏深不知这话真假几分,只是震惊无言,瞪大了眼看他,才发现对方这些天竟着实清瘦了不少。

“我妈就是得这病死的。死的时候瘦得只剩副骷髅架子,眼睛凹得像两个大黑洞,浑身都是屎尿味和死人臭。摘了声带也说不了话,只能伸着两只僵硬的手对着我不断地啊啊啊,我哪里知道她想要什么。”唐绿以的语气冷淡得毫无起伏,甚至带一些厌恶,他舀起一个馄饨塞进涂了颜色口红的嘴巴,“可能是在找她那个二十多年没见过面的大儿子吧。”

“老太婆就是一辈子天真,活到五十岁了还做梦呢,谁愿意来认她这么个半人半鬼的死老婆子呢?我虽然不入眼吧,但到底最后那几年给她端屎端尿的人是我吧?”

“你没有想过找你哥哥吗?”

“哥哥?”唐绿以嘲讽似的说出这个称呼,“可千万别来攀亲带故,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什么血缘家人之类的东西,看一眼都要少活几年。除非……”

“除非?”

“除非他下面够看,那我说不定愿意叫他一声情哥哥。”

唐绿以说罢便大笑,不知是在笑什么,沈夏深气得就要拍桌:“唐绿以,你可以不要这么小孩子气吗?这是可以用来赌气的事吗?”

唐绿以停住了笑,垂下了头看了一眼馄饨汤面上那张浓妆的脸,他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的人是谁吗?”

“谁?”

“是我妈。”

沈夏深一时哑然,不知该作何回答,唐绿以却对这沉默很是反感,冷笑看他:“怎么,我不能恨她吗?”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玩,我说孤儿院的孤儿都有个护工陪着说说话吧。我呢?我他妈连孤儿都不如呢。既然养不了当初就别生我啊。”

“临死了给我来什么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的,早他妈死哪里去了?我可以一个人活就可以一个人死,谁都别来管我。”

因为深知被拖累的滋味,所以再不想拖累任何人。沈夏深刹那明白了唐绿以不想开刀的原因,不是赌气亦不是放弃,他不过是累了。唱累了跳累了也活累了。

即便治好了,也只是孑然一身地在这世间失望苟活。

想来他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对情对爱对寂寞还都一无所知,怎么仿若已经经历了生老病死人生全部历程,形如槁木。

两人沉默静坐,身后客人来来回回换了几批,馄饨店里依旧热气弥漫,人声鼎沸。许久,沈夏深出声问:“把房子卖了后你要去哪儿?”

“干嘛?”

“我租的房子还有一个空房间,要来一起住吗?”

“怎么,你想搞我啊?”

沈夏深摇了摇头。

“我不做1.”

“我不是这个意思。”

唐绿以似乎有一瞬间的失望,旋即又露出一副不正经的笑来:“那你是……有看人打炮的癖好?”

“你怎么想都可以。”

唐绿以一愣:“我不用你可怜。”

沈夏深微叹了一口气:“没有可怜。是我一个人住太冷清了,你来陪陪我好吗?”

人可以自寻死路,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

沈夏深遵守承诺,与他相伴多年,慢慢地也摸清了他的脾气性格。唐绿以不说,但他却不可能看不出对方的反常。

这场聚会,与其说是唐绿以的生日会,不如说更像是唐绿以对他的告别会,他按住对方的肩膀:“阿绿,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剧烈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在场所有人都齐齐停下了动作看向大门,可怖且压抑着极度愤怒的声音穿过薄薄的门板传了进来:

“沈夏深。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