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七年前。

嚓,是打火机的声音,白衬衫挽起,骨指分明的大手拿着它,将两片薄唇间叼着的雪茄点燃。

银制的打火机身如同镜子一样,映出了一个年轻男人的样貌。

男人额前散了几络脱离发蜡控制的黑发,眉弓略陡峭,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皮肤白皙。

垂着眼点烟,长睫遮了一半眼,但仍能看出是一双墨绿色的眼睛。

带点侵略性的优雅长相,但就是不中不洋。

“文爷!我是真的不知道跌打祥去了哪儿啊!”

男人坐的大班椅不远处,有个跪伏在地不停颤抖的中年人。

文爷收起打火机,站起来掸了掸黑色西装马甲上不存在的灰尘,往前走去。

他很高,逆光的黑影如同收魂的阎罗般覆盖中年男人。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抬脚,尖头的黑色皮鞋踩在男人的脸上。

是了,就是这双墨绿的眼,他是洋鬼!

站在一边吊儿郎当,华人相貌的男人嗅到若隐若现的尿骚味,笑声划破凝重的气氛:“你都抱孙子了吧,怎么还像小孩般啊?”

“找不到跌打祥一天,你就少一根手指。”文爷开口了,声音如玉温润。

将雪茄燃烧了一截的滚烫烟灰弹到男人涕泗横流的脸,有些还燃着橙红的灰白碎块掉到了眼下薄薄的皮肤上,短短的下睫毛被烫得卷曲。

恐惧放大了疼痛,令人不住挣扎叫喊求饶。

“今天先留下一根吧。”年轻的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先是刀劈开骨头,像剁肉剁到碎骨的声音,接着是凄厉的惨叫声,回音荡在矮楼楼道。

矮楼门口坐着卖凉果的老伯“呔”一声从旁边的青年手中夺回自己的蒲葵扇。

“老豆(老爸),上面这是??”青年听他爹说过不少这些道上事,但还是第一次亲耳听到。

老伯摇摇头,如同小人书里避世却知世的白须翁一样,语焉不详地说:“笑面阎罗小城主,又要去闹咯。”

寨城,三不管,“五毒具全”的地方,最多的就是无牌牙医及江湖郎中。

“死衰狗又抢我野食!”(坏狗,又抢我吃的!)武馆后巷奔出来个脏脏的瘦小孩,头发像一团黑菜干,还夹着几根草,正追着大黄狗骂。

“和狗抢吃的你羞不羞?”红艳的两片唇吐出牙签,娇媚的女人关上栅栏,彻底堵住了小孩前方。

“是你的狗抢我吃的!”小孩想踢栅栏,但想起这满头粉紫发卷的女人几乎晚晚在武馆师傅的房裡,只得忍下。

女人靠在门边,可以看到她身后的三色旋转灯。轻佻一笑:“你要是嘴甜点,也不至于被狗抢吃的。”

小孩一肚气地跑回武馆,气饱了。

正想着怎么把那狗卖给巷尾那家挂羊头的狗。肉馆,无防备地被一撞,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他气得发抖,扭头时撞人的已经不见了,只闻到一股跌打酒的药味。

几天后。

“水桶和砖头搬过来啊!没吃饭啊?”是变声期少年的声音,那个被狗抢完吃的又摔了个狠的,至今脸上瘀伤未好的小孩从后巷走出来,单薄的身躯提着两大桶水。

“啧,你身上这么脏——还臭!一会儿跳蚤都跳进水里了!”一推,小孩没站稳,整个人倒进草丛里,水桶的水哗哗倒了满地。

闻声赶来,创立这间武馆并自称叶问传人的陈师傅黝黑的脸气得更黑了:“败家仔!”

在限水令*下,水是很珍贵的东西,这两大桶居然都倒了个干干净净。

越想越气,男人拿出鸡毛掸子,扔给在旁看戏的小儿子:“给我打!”,自己亲身提水去了。

陈师傅的小儿子十五岁,仗着是么儿受宠,养得是横行霸道,看这个瘦竹竿最不顺眼,拿着鸡毛掸子就是打。他自幼跟随父亲练武,出尽力打下去,一下,两下,很快就皮开肉绽。

“哟,小城主?”珠帘被拨开,收银台后的女人刚涂好指甲等吹干,对来人抛了个媚眼。

“跌打祥。”陆清文不耐烦地道,其他客人要么跑了,要么谄媚给陆清文身后的彪形大汉“上供”。

“真不知道呀??”女人看看自己红艳欲滴的指甲:“不过武馆那里倒是新来了个贵客,供着呢,那水源源不绝地拿。”

陆清文墨绿色的眼扫了眼女人露出来的雪白丰腴,咧嘴一笑:“一夜夫妻百日恩,你真无情。”

女人风情万种地娇嗔:“他老婆打人可疼了??小城主要不要赐我这份恩?”

陆清文打个手势,马仔就离开发廊往武馆去了。

“你儿子很快就能转院了。”

女人一顿,收起了轻浮的表情:“谢谢文爷,谢谢文爷。”几乎要跪下磕头。

“垃圾堆里的老鼠!没爹没妈的贱种!晦气!”骂声和鞭打声还在继续,前堂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文爷大驾光临啊!”是陈师傅恭敬谄笑的声音。

陆清文没废话:“跌打祥呢。”

“什么跌打祥?文爷搞错了吧!”

“不知道么。”文爷稚气地歪了歪头,笑得温和,但配上那双绿眼睛,只让人不寒而栗。

“真的不知道啊文爷,你看我这徒弟都在练功。”打个哈哈。

“陈强,你和老牙医都是胡须黄的蓝灯笼,也算是我们朋友。跌打祥一个二五仔害我胜堂兄弟死了十几个,包庇他,不合适吧。”

陈强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什么包庇呀,文爷别开玩笑了。”

“噢,那是我小人之心了?”陆清文笑意更深:“陈师傅,胜堂要的人可轮不到你愿不愿意。”

说罢,寸头手臂纹上黑色猛虎的壮汉野蛮地锁喉,只听“咔咔”两声,陈师傅两手同面条一样软塌塌的,常年练武的人发出痛喊。

他娇纵的小儿子在后院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以为脚步声是师兄弟们在练习。

小孩被摔在湿滑的石地上,再一踹,滑到草丛的泥里。

他得意地笑,抬步转身想向父亲邀功,却见不远处有一个生面孔,身形像熊一样,高壮得像座山。

生面孔把门踢开,他这才想起父亲嘱咐过谁都不能打扰贵客——水就是要送进去的。

“你是谁?不准进去!”汉子见这个和前堂那陈强长得七分像的小孩子,心下一喜,手脚更快。

果然。

“坐馆!跌打祥在这里!”汉子下手如他老大般狠,直接抄起花瓶走向想跑的跌打祥,瓷片四分五裂,然后是蜿蜒的血。

跌打祥看上去是个文弱的中年男人,但实际干过的坏事一样不少。

陈强自知大势已去,赶紧不停磕头求饶:“文爷,是我的错,文爷大人有大量,放过我那群徒弟。”刻意没提家人,是不想引起这阎罗的注意。

“敢留他,就该想过你全家的命也会留在这儿。”

戴着黑手套的指间亮出刀光,陈强瞪大了眼,须臾直直往旁边倒下。

陆清文眼神淡淡扫过退在武堂里的那群人,练家子们竟吓得发抖。

“文??文爷,那都是师师傅他自己做的事,我们不知道。”沉默的恐惧是最好的工具,当有一个人当了“出头鸟”,其他人就会附和,并主动保守秘密。

更何况这里是寨城,先不说是三不管的地方,弱肉强食,懂点道上事的都知道这位小城主不止是阎罗,更是掌握生死大权的皇帝。

陆清文没说话,径自往后院走。

本来吱哇鬼叫的少年已经噤声,腿一动想跑,又被按住。

陆清文看都没看他,对着满头是血的跌打祥,语气亲切得如看见了教书先生:“祥哥,回胜堂吧,我们弟兄可想你了。”

男人预视到自己接下来会遭遇什么,像条死狗一样任由汉子们带走。

陆清文转身想离开,却敏锐地感觉到一股视线。

低头对上不远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瞪着自己,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是像狼崽的眼神。

陆清文绿瞳微眯,抬步向视线的主人走去。

好脏的小孩,跟在泥里打完滚的小土狗似的,陆清文心里嘀咕。

“你是谁,”他蹲下来,也不在意西裤和衬衫会不会皱和脏,见小孩对他似乎没有惧意,玩味开口:“陈强的私生子?”

“你杀人,你是坏蛋。”小孩看着瘦小,但声音是少年的声线。

“是啊。”陆清文故作可惜:“你是不是被那个人欺负了?”他示意被制住的陈强小儿子,问。

小孩眼神动了动,敌意变成了嗜血的恨意。

陆清文只是一猜,一个穿得人模人样的壮小孩和一个浑身湿透的脏瘦小孩,地上还倒着两个空木桶,把石地弄湿了。

小孩的眼神取悦到他了,声音更加温柔:“你想不想让他死?”

小孩子对这些事的认知顶多来自小人书,陆清文心想,能看到小土狗吓哭或者发疯的样子,着实令人快乐。

“想。你会帮我吗,好看哥哥。”谁料小孩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样回答。

这下陆清文是真的被勾起几分兴趣了:“你不怕我?”他还真没怎么见过不怕他眼睛颜色的华人。

“不怕,哥哥长得好看。”

“嘴真甜。”陆清文拿出军刀,示意马仔把人带前在离他两米的距离停下。投飞镖似的一掷,嘴上骂着“死老鼠”的人就没了声音,胸口插着锋利的刀,血迹晕了一大圈。

眼睛睁着,像死死瞪着小孩和陆清文一样。

“他瞪着我,我不喜欢这样。”小孩道,往陆清文身后躲了躲。

陆清文乐了,让人把那讨厌的小眼睛剔出来,终于良心发现小孩可能真受不了这场景,心思一动,不嫌脏地一把拎起小土狗,带回家洗澡。

小土狗也没问去哪儿,甚至没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