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陆清文住在一幢洋房,上下两层,还有花园。

小孩第一次坐车,第一次离开寨城,扒着玻璃窗看街景的样子傻傻的。

陆清文把小土狗丢给留着长辫,身穿白色大襟衫和黑裤的妈姐*去洗,自己把手套扔了,再去换衣服。

小土狗不像会跑的样子,他便让自己的白纸扇去守着,回书房看文档去了。

白纸扇叫林真,生了双大眼,清瘦身型,所以在胜堂内部被偷偷取名“大眼鸡”。

林真有点无语,放下数簿进浴室去了。

“哇,这水怎么是黑的。”浴室的门大开,白瓷浴缸围着几个妈姐,正给中间的泥黄水来源刷洗。

林真像看人洗狗一样,看着这小孩从脏黄色变成干净的小竹竿。小孩的脸有瘀伤,新月眉下的眼睛没他大,但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下垂,显得无害中又纯,鼻子翘翘的。

妈姐把人抹干,问林先生该放把这小孩放哪儿去,林真想了一下,指路陆大少书房。

陆清文从文档里抬头,就见一个穿着自己旧衣服的白净小孩。

你谁?

小土狗变成小白狗,有点难习惯。

“你,名字。”陆清文懒理一脸看好戏的林真,放下笔问。

“辉。”小孩低头道。

“就一个字?”

点点头,他娘死的时候他才五岁多,遗物只有个绣上“辉”字的帕子。但“辉”也许是他爹的名字,因为陈强很不喜欢这个字。

“那就先叫你辉仔吧。”

“好好的,谢谢大少。”声若蚊蝇。

陆清文挑眉:“学她们叫我大少?你是我家的佣人么?”

辉仔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整个人瑟缩起来。

“你几岁了?”又问。这瘦和矮的,顶多十岁。

“十四。”也就比陆清文小七岁。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咕的声音。

“饿了?”

他窘迫极了,小脸涨红,但还是很轻地点头。平日在武馆吃的都是剩下的稀粥,运气好能分到番薯,运气不好就是被狗抢的连着一点肉的骨头。

敲了敲桌面的钟。

“大少,有什么吩咐?”

“煮点肉粥给他,麻烦了萍姐。”指了指小孩,萍姐应声,陆清文又给他解释:“饿狠了一下子吃太多对身体不好,先吃点肉粥。”

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更别说是肉粥,男人还带他洗澡给他干净衣服穿,辉仔跪下来不停磕头道谢。

“行了,出去吧。”

“坐馆,你从哪儿捡的小孩啊。”林真八卦道。

“把跌打祥拿回来时碰到的。蹲在一边看着,说我是坏蛋,一听我问他要不要杀了欺负他的陈强小儿子,直接改口叫哥哥帮我杀了他,不得了。”陆清文换掉了西裝,穿了件蓝色衬衫,挽起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那个拿叶问亲传当招牌收徒的陈强?胆子挺大嘛敢藏人,看来他是真的想当马仔。”相比小孩,林真对陈强的兴趣更大。?

辉仔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在陆清文的别墅住下,陆清文像忘了他似的,没赶他,但也没说他要干什么。

萍姐是最接近大少的妈姐,辉仔呆在佣人房,也很少见她。

“辉仔,煨番薯,吃吗?”妈姐打扮的少女拿着半边正冒白烟的番薯问蹲在花园边的他。

“谢谢丽珍姐姐。”少女叫丽珍,是别墅里最小的女佣,生得水灵灵的。

这里其实所有人都对他挺好的,有衣穿有饭吃,也不会被狗抢,辉仔心里一方面想见大少,另一方面又有点怕。

怕大少见到他想起他的存在了,会把他赶走。

番薯刚煨好的,很烫手,吃下去又甜又粉绵。

“姐姐,你知道大少什么时候回来吗?”

丽珍摇摇头:“大少很忙的,回不回来也不是我这种佣人能随便知道的。”

“吃!什么!呢!”声音在两人身后一吼,吓得两人差点跳起来。

一看,是林真。

“真哥你吓死人了!”丽珍惊魂未定。

“小孩,叫辉仔是吧?”林真向辉仔招了招手。

点头。

“寨城来的?”

“嗯嗯。”

“好,跟我走。”林真走前不忘掰了一小段丽珍手里的番薯,把人气得跺脚。

把小孩推上车,林真才解释:“刚刚坐馆拨了个轮*过来,说在寨城见胡须黄,但我不太认识路,你带一下。”

“寨城哪里?”

“说是沙记肉馆。”

“哦??狗。肉馆啊。”想起前不久自己才幻想怎么把发廊养那狗卖过去,辉仔心里有点复杂。

寨城结构复杂,医馆餐馆各种店铺拥挤着,招牌密密麻麻的,外人进去确实有点难找路。

正好武馆的巷尾就是沙记,辉仔带着林真过去,顺便看看那里怎么样了。

木大门封上了封条,不复昔日的练武声。

辉仔神色黯了黯,但也只觉得一点点可惜。

武馆的师兄,也有对他好的。?

沙记用帆布当门,林真拿着公文袋进去,留辉仔守在附近。

肉馆早就清场了,只剩厨房咕嘟咕嘟的煮着汤汁和一地狼藉,昭示着两帮人马刚打完一场。

陆清文一身西装坐在最中间那桌,桌椅和地上都油腻腻的,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他却仍然腰背挺直,优雅得体。在对面满脸胡子,戴墨镜,穿夏威夷裇也遮不住肚腩的胡须黄衬托下像个电影明星,而不是帮派坐馆。

“文爷,一个跌打祥而已,用不着把林总长请来吧。”胡须黄失笑。

林真是卫生。局在九龙的总长,甚少在寨城露面。

大部分人包括胡须黄都以为林真只是收了陆清文的钱而跟胜堂关系密切,却不知道他是胜堂的白纸扇。

虽然说寨城三不管,但惹毛了林真,就代表惹毛了这里真正的“城主”,那就陪了夫人又折兵。

“黄生,你这店卫生有点差噢,我进来的时候还吓跑了只老鼠。”林真从公文袋拿出纸笔,是真的在纪录。

胡须黄假笑:“林总长,我们也不在营业啊。”

林真指了指那锅汤:“那你们好良心,收工还在煮汤。”

“??行,文爷,我会整顿一下那群蓝灯笼。”

陆清文就等这句,起身儒雅一笑:“黄生深明大义,为一个老医生和武师傅伤两帮间的感情实在不值得。有黄爷这句话,我们绝不会咬着不放,胜堂和贵帮依然是朋友。”

陆清文带着人走了,林真的罚单还是会开,但不痛不痒,反正赖皮也不会交钱。

“忘了你根本不识路,三爷带你来的?”从沙记走出来,陆清文问林真。

提起那臭流氓林真就气:“别跟我提他,我找你家小朋友带路的。”

“什么小朋友?”陆清文全然忘了。

“他啊。”指了指前方的小孩,文爷恍然大悟:哦,小白狗啊。

“大少。”看到陆清文,辉仔有点激动。

陆清文点头笑了笑,英俊极了,继续和林真并肩走。?

肉馆。

“大哥,这就让他们走了?”眉毛断了一截,脸上有刀疤的人问。

胡须黄转了转拇指上的金戒:“走也得有命走出去啊。”

“但林总长??”

“三爷要救也只会救他心肝,至于陆清文?那杂种没多少自保的本事。”他啐了一口嗤笑道:“青头仔*做坐馆,胜堂得罪的可不止我们。”?

辉仔默默地跟在后面,路上不时被其他马仔逗小孩般调侃。

快到寨城出口的时候,他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像是布鞋在有小石块的地上刮蹭。

身旁男人开始在抱怨孩子上中学的学费贵,不像是听到的样子。自我怀疑之际,只听划破空气的风声——“小心!”辉仔大喊。

一群抄着刀棍,颈上有纹身的人什么都没说,直冲陆清文和林真而来。胜堂的马仔一个比一个壮,武力也不容小觑,即便人数少,但也能杀出重围。

陆清文和林真向出口奔去,迎面几个矮小但壮硕的男人向他们挥刀,林真被三爷教过一点泰拳,但三脚猫功夫对上拿刀砍的也不是明智选择。

电光火石间,一只纤细的腿往为首男人的手臂一踢,使刀从手上松脱掉落到一边,再踢,正中男人的脸,顿时鼻血如泉涌。

辉仔收腿,抬眼一看,陆清文和林真后面有人拿着刀棍!

像豹子那样一跃,双腿像剪刀一样绞上男人脖颈。先是拳头,然后出肘,飞踢,是令人牙酸的肉打肉声音。

把人打得连连后退,脚尖又挑起墙边比手臂粗几圈的竹竿,耍长枪一样把比他高壮许多的人扫落在地,打得落花流水。

很快就有另一批人来了,他们把陆清文和林真保护起来,偷袭的人见状打个手势,其余人便作鸟兽散,留下的要么被踩在地上奄奄一息,要么死了。

“总长,三爷有请。”为首的中年男人道。

林真和陆清文对视一眼,有再多不情愿,还是应了。男人恭敬地请,又留了一队人保护陆清文离开。

让马仔把剩下的人拖走,辉仔也被带上车,是与上次完全不同的路线。

“你叫什么来着?”陆清文倚靠后座车窗,神色莫测地看着副驾的小孩。

小孩身上沾了点血,怕弄脏车,后背不敢靠,两脚凌空不敢让鞋碰到车厢:“辉仔。”

“对,辉仔,抓跌打祥那次。”陆清文想起来了:“你身手不错,学过?”看着像个瘦猴,但手脚敏捷又够力气大,刚才那些竹竿可不轻。

“没有,”辉仔低头看自己衣服下?的血迹,有点自卑:“都是偷看师兄弟练武,自己学的。”

“那你还被陈强那儿子欺负?”

“师傅养我长大。”辉仔只摇摇头道。

如果没有陈强,他可能也跟着他妈去了,又或者被别人捡走卖掉。

陆清文发出意味不明的哼笑,车厢进入沉默。

下车上楼,是胜堂的堂口。

辉仔跟在陆清文身后,穿过线香燃着的香炉和后面供奉着关公的木柜。

陆大少坐在自己的大班椅上卷雪茄:“阿添。”

“怎么了坐馆?”一个穿着发黄汗背心的魁梧青年应声。

陆清文指了指小孩:“阿辉。”又对辉仔道:“你愿意的话,以后跟着他学武。”

辉仔眼睛瞪大,不敢相信:“真真的吗?谢谢大少,我以后一定为胜堂卖命!”

陆清文抬手,是制止的意思:“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更不是善堂。养你是你有用处,真进来了除非死,你这辈子就耗在这里了。长大后再决定吧。”

辉仔眼圈一红,大少真是顶好的好人:“大少对我有恩,我愿做牛做马。”

陆清文笑了,绿瞳看着小孩,许多人觉得被这样的眼睛盯着不详又怪异。

他招招手:“给我点烟。”

辉仔抹走眼泪,像只傻小狗一样屁颠屁颠地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