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里一惊,居然是他——那个在酒吧的厕所里被他撞到的男人。

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那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嘉祎记得清清楚楚。

他穿着医生特有的白大褂,看餐点没有出错,便面无表情地从嘉祎手里接过订单来签字。划了两笔之后就递回来。

“……谢谢,祝您用餐愉快。”

那男人一句话也没说,拿着吃的就进去了。

火辣辣的太阳底下,嘉祎眯着眼看单子上的签字。

笔记是医生一向的潦草,乱七八糟地拧做一团,勉强能辨认出那人姓曾。

4,5,6

4

你像是那来自不同星球的人,沉默地站立在广场中央,不说话。

郑易则打开一份意大利面,三下两下地就将它消灭干净。曾柝解决了三块披萨,看了看表,两人就急匆匆地赶回急诊室去了。

一桌美食留下张旻一个人享用。他可怜巴巴地说着:“喂,一个人吃饭多寂寞啊……你们那么赶干嘛?”

这句话在郑易则耳朵里简直就是天大的刺激,“不然,你来急诊室做做看?”

张旻将一块披萨咬在嘴里,悻悻道:“算了……”

才一个玩笑的时间,等郑易则转身过去,曾拆已经不见了。

他走进就诊室的时候,就能感觉到门口的队伍一阵躁动。

“哦哟,医生来了医生来了……”

里面看了一个小时,外面的队伍有增无减。

这时候,有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女人从侧门溜进急诊室来,径直走到曾柝面前,“诶曾医生啊,我老婆今天情况还是不太好,你帮她看看好伐?”

他一边冷着一张脸给面前的病人开药,一边说:“外面排队。”

他认识这个中年男人,因为妻子身体极差,是急诊的常客。男人显然也是认识他的,希望能借着这层薄薄的关系插队就诊。

听到自己的要求被拒绝,男人又低声开口:“不是啊……她等不了了呀,麻烦你稍微照顾一下……”

“领药,下一个。”似乎根本就没有理中年男人的意思。

“那个,曾医生啊……”

下一个病人在曾跅面前坐下来,他抬起头来对着中年男人一字一顿地说:“外——面——排——队——听不懂?”

来看急诊的,自然个个都是等不及的毛病。哪有我为你看过几次病混了个脸熟,就让你插别人队的道理?

男人带着老婆只能悻悻地离开了,规规矩矩到长长的队伍后排队等着。

面前的女人抱着一个不大的孩子,急急地说:“医生,医生,我女儿自己在家里偷偷吃了一瓶咳嗽药水!你快看看这个到底要不要紧啊?!”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我才转了个身,她就把一瓶感冒药水全喝掉了!大概是80毫升的瓶子啊。”

三四岁的女孩看上去似乎很健康,但是感冒药水给孩子的服用量一般只在7.5毫升以内。幸好在症状还没有发出来之前及早发现送来医院。

曾跅刚拿起听筒,小女孩就害怕似的扑在母亲的怀里。

“佳佳啊,给医生哥哥看一看,乖呀。”

母亲耐心地哄,将孩子转过来。可当女孩见到曾跅那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时,哇哇地就哭了。做妈妈的顿时觉得尴尬,抱歉道:“哟不好意思啊,我们家小孩子有点怕生……”

“……”

其实他习惯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个见了他就哭的小女孩了。

郑易则有时候笑他,“急诊室里一天如果有一百个孩子哭了,十个孩子是真的因为病痛,而另外九十个是因为见到了曾跅那张凶巴巴的麻将牌脸。”

他看着哭闹的孩子就完全没辙,学不会怎么放低语调去哄孩子说,只能坐着沉默。

好不容易折腾完,一边写病历卡,一边叮嘱:“先去洗胃。”

这时候张旻走进来,将他之前忘在休息室里的咖啡杯放在他桌上,一边调笑着说:“麻将桌上白板摸多了?”你要是能对病人温柔一点说话,那可真是急诊室的大福。

曾柝一脸不高兴,甩了他一眼,“你很闲?”

看他旧脾气就要发作,连忙逃窜出急诊室,“哟,我可要走了。哈哈哈。”

下午四点,急诊室接到一位五十六岁的男性休克患者。病人血压和低,情况非常危急。曾跅急忙组织人手投入抢救工作。经过一系列的紧急抢救,病人的情况得到了相对的稳定,随后被送入观察病房。

五点半本是正常的下班时间,但因为患者太多,曾跅一直忙到六点二十才离开医院。

在医院的食堂将就着解决了晚饭后回家。

回家之后,打扫了屋子。

用消毒水和清水分别拖了一次地板,洗衣机隆隆地响了好一阵,收下干了了衣物,重新挂上刚刚绞干。屋子里打着不算太低的冷气。

这些,都让人感到一种强烈的偏执感,与他的白衣形象非常吻合。或许,不会再有多少男人会像他一样讲究。

十二点,准时睡觉。

好像是做了一个梦。

好像有关之前分手了的男友。

一个受不了另一个的冰山脾气和偏执洁癖,而另一个又无法忍受这一个毫无卫生讲究的生活。

一个冷漠,另一个任性。

没有人让步的爱情,迁就不能,也就更不谈纵容。

5

接连几次巧遇他,我都激动不已,觉得机缘这个东西还真是奇妙,不然怎会在偌大的城市里频繁相遇呢?

卓逸在夏末的时候这样问他:“喂,你打算就一直这样给人送披萨了吗?”

嘉祎低头笑笑,“不会啊,等攒够了钱就不干了。”

“那你要去干嘛?”

“想开花店。地段我都想好了啊,在衡山路上。”

“衡山路那一块儿的房租很贵诶。”

“知道啊,所以还得努力干一阵子,再加上之前的积蓄,大概,就够了吧。”

卓逸吐着烟圈问他:“那为什么非得开花店?”

“……”

卓逸记得那时候的傅嘉祎,没有说话。

他只记得那家伙心心念念要开一家花店,不知道缘由的。

“你女朋友?很可爱啊。”这是卓逸看到嘉祎皮夹里的那张照片时的感叹。

“……不是,是妹妹。”

“咦,妹妹?亲妹妹?”

“……是啊。”

“没和你一起来上海吗?喔,我知道了,和爸妈一起在日本吧?”

嘉祎侧过脸去,讷讷地笑了笑,“……是啊。”

她在大阪。

她睡在大阪。

她有黑亮的长头发。

她有明亮闪动的眼睛。

她善良而美丽。

她最爱抚子花。

曾在电视上看到过夜上海的她,说有机会想要坐车环绕这个城市,见识一下只属于上海的夜景。

周五,晚上十点二十分的末班车。

他坐在晃荡的车厢里,看着公交车在明灭的光影间,穿过窄小绵长的长乐路,陕西南路,又沿着繁华的淮海中路一路前行。

脑海中是前几天里在电话里和母亲的对话:“最近忙,恐怕今年赶不回去了。记得代替我带一束抚子去吧。我在上海都好,你和爸就别担心我了。”

公交车缓慢驶向人民广场。

在等待一个红灯时的间隙,他恍然想起来上次去的1924就在附近。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待车子停靠在站头之后,他下车,向1924走去。

凭着印象找到地下一层。1924的门还是那么神秘,镶嵌着大块的彩色玻璃,望不见里面的样子。

恍恍惚惚坐在吧台前喝了一杯酒,随后就有陌生的男人过来搭讪。

“一个人?”

好像有手象征性地揽住了他的腰,他不舒服地闪躲着让开。

“怎么一个人喝酒?还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陌生的男人又要了两杯酒,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试试这杯,新调的品种。这杯,我请了。”

嘉祎不明就里,似乎并未意识到男人话里的暗示,豪爽地接过酒就喝。

大概是一下子喝地太猛,后劲起来了,便眯着眼趴在吧台上哼哼。

感觉有人伸手勾着他的脖颈,指尖在后颈摩挲着,带着些危险的意味。

不堪骚扰地摆脱掉男人的手,却被人拉了起来。想赖在吧台上不走,又被人索性揽住肩膀,强硬地拉走。挣扎了几下,这才感觉似乎不对。

昏暗的光线下,看到迎面过来的一张熟悉面孔,嘉祎一个伸手就紧紧地一把抓住。

躲在那人的旁边申辩着,“我不认识他。”

大概是感受到了强大的气场,面前的男人无奈地摆着手澄清:“呵,是主人来了么?我可没有碰你的人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