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渐渐暗沉的傍晚,云霞已经落到天边。甫入初秋,夜晚的风在乌鲁木齐中路上吹着。
见男人沉默不语的走着,嘉祎又问起:“你喜欢中餐还是西餐?”
“随便。”答的到快。
“唔……我想想……”因为久在这个地段送餐的缘故,对这里自然是相当熟悉,“前面有一家台湾小吃,味道很不错,不如就吃那家吧!”
曾柝两手插在裤袋里,“去Lesvila吧。”说的是坐落在乌鲁木齐路上的一家西餐馆。
嘉祎快步跟在他的身后,皱着眉头小声嘀咕:“……切,既然都决定了,那就不要问我啊。真是的……”
他低着头,看着曾柝走在前面,起起落落的脚跟。似乎很有趣。
长长的乌鲁木齐路两边,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零落掉在地上的树叶映着路边的昏黄街灯,看上去浪漫而又寂寞。
男人一路无言,只是听嘉祎时不时扯着一些有的没的。
大概是时间晚了,到达Lesvila的时候,人并不多。
他们在窗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点餐,然后等候。
“你是外科大夫?”气氛冷淡,意味明显的寒暄。
“嗯。”
“……”一时回不上话来,只好沉默。嘉祎心里觉得别扭,从没见过这样个性冷淡的人,冷淡到就连正常交谈都成问题。
“刚才谢谢你了,不然还真不知道要把老人送去哪里了,呵呵。”
曾柝喝了一口柠檬水,问道:“你是香港人?”
“算起来,其实是上海人。不过之前都在香港念的书。口音很重?”好像也习惯了男人的答非所问,嘉祎大方地回答。
“还好。”柠檬片浮在杯里的水面之上,趋于平静。
用餐到一半的时候,嘉祎忽然突发奇想:“喂,为什么上海的好多路名,都是城市的名字?”
曾柝将一个抹满黄油的小面包送进嘴里,抬头看他。
“诶呀,比如说,成都北路,西藏南路,河南路,北京西路,还有这条乌鲁木齐路,好多好多。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可是上海人诶!”
“上海人就该什么都知道?”
“……”嘉祎觉得无趣,低头闷声切下一小块猪排。
“不过,上海还真的有很多用地名来命名的路名。全国的东南西北都在上海,到也不错。”
“对了,那有没有香港路!?香港东路?香港南路?还是什么?”
曾柝心里被逗笑了,抿抿嘴压住笑容:“……没有吧。”
“真可惜。”嘉祎感到有些失望,不然,想念香港的时候,就可以去香港路转转。
“在上海有一个好处。”
“什么?”
“以后,你不必踏出上海,就可以游遍大半个中国。”
好像,是男人难得心情好时才讲的冷笑话。
“啊?”嘉祎愣了一愣,才懂得曾柝这种奇特的幽默感,落笑接话说:“什么笑话嘛,好冷喔。”
谈笑间,气氛好像稍有缓和。
自顾自地说了很多自己的事,男人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但对自己的事却只字未提。大概是本性如此,又大概是因为生疏,所以警惕。
“吃饱了没?不然再叫一点。”
“够了。”曾柝瞥了一眼盘子里无力再解决的金枪鱼色拉。
“小姐,麻烦你买单。”嘉祎挥手。
服务员小姐微笑着拿过账单:“一共两百十二元。”
嘉祎扫了一眼单子,摸摸口袋,指尖只触到几张烂烂的纸币——糟了!
这不是出来送外卖的么,哪有那么多钱请人吃饭!?
猛然间憋地脸红,这次糗大了。这可怎么办……
“这边。”男人意外地开口,让小姐将账单递过去,仔细地看了看,确认无误之后,摸出三张钞票来,放在账单本里。
“收您三百,请稍等。”
一时间,窘迫的几乎抬不起脸来,只觉得脸颊边刷刷地烧着。
“那个……对不起,我忘了身边没带那么多钱……”
“是我说要来吃这家的。”
这样的话从曾柝嘴里说出来,大概也算是句安慰。
“不然下次……”
“行,那欠着。”男人收好找零,看嘉祎还粘在椅子上不动,问:“不走了?”
“……走,走了。”
走出餐馆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不是不温柔。
8
很想知道他的故事,想知道他的过去,想知道他拥有过怎样的爱人。
本是夜班,但却因为一个莫不相识的老人而辗转去了医院。尔后,又同那个男人去吃了饭。
嘉祎回到那个弄堂,幸好停在一边的摩托车还在,否则不单要被经理骂死,恐怕还得赔上几个月的工资。
换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累得不行。
同住一个sharehouse的女孩还没有回来,大概还和男朋友在外面。
嘉祎冲了澡,早早地躺到床上。回想起买单时候的尴尬场景,还是窘迫不已。
想到自己的安全帽还留在他的办公室里,便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安全帽还在你那,什么时候方便过去拿?
男人的短信没过多久就传过来:来之前打给我。
那我明天下午过去你那。另外,谢谢今天的晚餐。:)
等了一阵,男人再没有回复。也像他的风格。
第二天是嘉祎的休息日。一觉睡到中午,万分自在。
去医院前,给男人发了短信:我现在过去你那,顺便也看看老太太的情况。二十分钟之后吧。
到医院之后,凭记忆找到了他的办公室。他却不在。
走廊里的护士见他四处张望,上前来询问:“你找谁啊?”
嘉祎笑笑,改口问道:“哦,我想问问,昨晚送进来的一个中风的老人,住在哪个病房?是曾医生收的。”
“喔,那个老太太么?收到住院区三楼病房了,你要去住院楼。”
“谢谢啊。”
“不客气。”
找到病房里的时候,老人还在睡。
简单向病房医生过问了几句老人的情况。
原来,是一个人住,老伴已经去了两年了。子女不孝,很少来探望,日子过得相当孤单。虽然和小区的居委会沟通过,但子女什么时候能来,还不得而知。
原来所谓人情冷暖,即便是亲人之间,亦不例外。
嘉祎有时候也会想,这个城市应该算是他的根。而在这个钢筋水泥铸成的城市的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悲愁。
浮华升起,人情减淡。
初到上海的时候,不免会感受些一丝所谓的“排外情绪”。他记得最初去超市买东西,结账的时候没能听柜台上的中年女人说的上海话,因而她一张笑脸立马就冷了下来,对着身后的一个同事低声说了一句:“乡下宁……”
当时他听懂了,但还是忍着,心平气和地回她:“我只会说四种话,普通话,粤语,英语,日语,你会哪种就和我说哪种。”
那个女人的脸立马就又变了:“哦哟,外国回来额!”
那时候他觉得有些好笑。人本没有三六九等,只不过是自己去划分了而已。在加拿大的时候,从来都只知道,人都是一样的,没有高低贫贱,因为每个人最后都会死。有句话就叫做“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他正不断努力地融入这个城市,感受这个城市的悲欢,同时也是在感受这个城市赋予自己的冷暖。
从住院部往回走,一路上会经过一个偌大的草坪。有护士带着病人在那里散步。
医院给人的感觉,总是祥和的。或许是因为这里是离生死最近的地方。
他的办公室里,坐着另一个医生。
那人拉开门,见到嘉祎站在门口正欲敲门,就问:“找谁?”
“曾医生不在吗?”
“哦,他啊。他有手术,还没完呢。你是?”
“我是他朋友,和他约了今天过来取东西的。”
“那你进来等他,估计他快回来了。”
“那多谢你了。”
那人提着几张病例材料出去了,嘉祎坐在曾柝的位置上等他。
桌上的手机响了两下,像是短信。嘉祎坐着没动。
不一会,又一条短信进来。之后,又有第三条,第四条……最后,那头索性打来电话,一个接一个。
嘉祎看看原先办公室里的那人还没回来,拿起曾柝的手机接听起来。
刚摁下接听键,就听到那人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急急的,带着懊悔的:“不回短信也没有关系,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会戒烟,我会好好打扫屋子,我不会再无理取闹了!我都会改,真的,你回来好不好……我……”
嘉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定了定之后打断道:“啊,你好……他现在人不在……一会我让他给你回电话好吗?”
那头似乎是吸了吸鼻子,道了一声“不好意思”就挂断了电话。
嘉祎仍坐在那里等他。沉默的心思复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