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电梯降到负一层,门还没打开,周凯就听到一阵嚷嚷。今天哪几个学生工上班,热闹成这样?揉了揉午睡后惺忪的眼睛,走到厨房门口才发现争执声从前面更衣室传来。

“马旭阳我告诉你,你少拐弯抹角!什么叫厨房人杂?你给我说说明白!”

“俞捷,你偏要这么理解就没意思了。”马旭阳那一小人得志的C样,周凯真是一眼都不想瞧见,只是眼看着沉不住气的老俞都快冲上去了,拉都拉不住,只好过去看看情况。

“我只是跟新人说说清楚这里的规矩,他们学生的包都随随便便扔在这里,也不自己带个锁,丢了东西谁负责?”

“怎么了,开茶话会呢?”他冲马旭阳笑得一脸无赖,走进更衣室一看才发现,何止是老俞,老祝和厨房的两个学生工也在一边,外加马旭阳和上午的那个男孩。

“老周,你来得正好!我跟你……”

“行了,别说了,我知道,”周凯打断了俞捷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站在一边的祝云翔也跟着劝了两句,这才把犟得像牛似的老俞扯住。

其实眼前是个什么情况,周凯看过一眼就明白。他望着马旭阳身后那个提着双肩包的男孩问道:“怎么,丢东西了?”

余洋摆了摆手,“噢,没有。马经理就是跟我说一下更衣室的……”

“噢,没丢啊?……那这么多人干嘛呢?”周凯的脸上又换上了一如既往的痞笑,对着两个厨房学生工说:“别站这儿了,赶紧去厨房做事吧……哦对了,你俩的包呢?带上。马经理说得对,这儿人杂,东西放这儿不安全,拿厨房去。一会儿等老赵回来我跟他说,咱厨房不是有个放任务单的柜子么?整理一下给你们当储物柜啊。”话音刚落,还不忘冲余洋问了一句,“以后你的东西要不干脆也放我们厨房?不然不安全,马经理操不了这个心!”

“不必了,”马旭阳一张脸被周凯激得惨白,像似了咬牙切齿:“这样也好,反正餐厅和厨房学生工上班的时间点也不一样,东西分开放,大家都方便。”

“还是马经理你想得周到,”周凯没什么所谓的搭着腔,“等老赵回来,我跟他说一声,明天让有更衣室钥匙的厨房学生工把钥匙都交了,大家省心。”

回到厨房之后,俞捷开始和面,可心里终究气不过,又愤愤骂了两句。

听着他把面团往砧板上砸,切配台前的刘斌发了话,“算啦,你也不怕客人吃了这充满怨气的面,来投诉啊?”

其实在厨房干久了就知道这里每个人的脾性:厨师长赵亮是个正的不能再正的老好人,做事一丝不苟副厨周凯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炒菜的功夫却足够跟老赵比的负责凉菜和三炉的祝云翔看似凶巴巴的,但其实挺好处,和赵周两人师出同门,是十几年的哥们,点心师傅俞捷一根直心肠,讲情谊,也最沉不住气,切配师傅刘斌最内向,话不多,但偶尔也懂一点冷幽默。

这次看着厨房的两个学生被马鸟欺负,俞捷想都没想,直接上去就是一阵理论,倒是让两个厨房的学生工挺感动。

六点,厨房饭点。

大伙围着一张坐了下流利台坐下来,顶头的位置是老赵的,如果他不在,那位置便空着。

“哎小王,”周凯咬住筷子,对着洗碗池边的学生工喊道:“过来先吃饭,你这两车碗一时洗不完的。”

“周厨,你就不能别提醒我还有两车吗……”

坐在老赵右手边的祝云翔先把老赵的那份夹出来,然后才开始吃自己的。

自老赵在这里做厨师长的那天开始,这个不成文的规矩也就开始了:其一,必定要等所有人都坐下来了才能开饭,哪怕只是一个还在洗碗的学生其二,谁要是轮休或是饭点时恰好不在,旁人就先给他留好饭菜,免得到时候有人饿着肚子。

老赵回来的时候,周凯刚刚丢下饭碗。

做这一行久了,吃起饭来总是几分钟解决,改不了的职业病。周凯还曾因为这个被交往的对象抱怨过,只不过被他滑头的一句话顶了回去而已:“吃饭快而已,没什么要紧,别的不快就行了。”

他就是这样,轻浮的或是低俗的,经他口说出来总是风淡云轻似的,每当厨房新来学生工,对面这个开起黄腔来毫无顾忌的周厨,总有些尴尬。老赵和老祝早知道他这一张贱嘴,要怪只怪他偏偏生了张有棱有角的皮囊,看多了竟觉得胡渣邋遢的模样有几分英俊,他倒像是更肆无忌惮了。

老赵有时忍不住要摆出兄长架势,说上他两句,“好好说话,别老是搞得跟人调情似的,没个正经!”

大多时候,他就只是咬着烟,耷拉着眉头,“冤枉哎老赵,你说是不是打你认识我那时候,哥们我就是这样说话的?你说!”

是是是,打我认识你那时候起你就没个正经。老赵瞥他一眼,没话再说。

此刻的周凯也是如此,吊儿郎当地站在头炉上,叉着腰等油锅的空闲,看着流利台前独自坐着吃饭的老赵,“今天怎么这么晚啊?半途偷偷打炮去了吧?”

祝云翔乐得笑出声,但还是朝周凯丢来一颗葡萄揶揄,“都像你还得了!?”

老赵没什么动静,扒完饭,挤出个严肃的表情说:“省省吧你,炒你的菜!”

冲了碗,走到周凯边上,点火枪点起了两个新炉,低声补了一句,“等下班了……喷一根去。”

耳朵边听着刺啦刺啦的炒菜声音,周凯脸上没动静,笑得撒欢,翻着锅的手也丝毫没懈怠,装盘完了就喊学生工往餐厅上菜,然而此刻在他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焦虑。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沾了水的菜叶猛然倒进过了油的炒锅里,油沫子顿时四处飞溅,让人无处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