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是疯子,我知道了。」刘七一脸平静,看着孟云歌,「庄主夫人特地过来,是想告诉我这一点吗?」

孟云歌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颓然,摇头道:「不,我是想看看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柳思京,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刘七摸摸自己的脸,和脸上那道疤,懒洋洋笑了笑,「我想绝对不是我这样子。」

孟云歌眼睛一亮,「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刘七停住了笑,「夫人,我可不认为这话对男人而言是夸奖,你至少该说我有笑的时候,配上这伤疤很有男子气概。」

经过这两句对话,气氛忽然缓和下来,没有刚刚那种紧张样子。刘七递给孟云歌一块帕子,「红了,沾点冷水擦一擦。」

孟云歌接过帕子,刚刚的泼辣状无力维持,倒显出些不好意思来,「谢谢。」

刘七转过头,沉下脸对韩昶道:「韩庄主,不管怎么说,庄主夫人都是身怀有孕。和她吵架已是不该,何况动手。孕妇情绪不稳脾气大也是有的,庄主应该多哄着她,而不是这么冷淡。」

孟云歌冷笑一声,正想说韩昶才不会听人劝,却见韩昶一脸诚恳点头答道:「我知道了……我不该动手。」

孟云歌吓得眼珠差点瞪出来,「韩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实?」

简西山在一边笑了,道:「如果你教训人的语气和神态像他一分,庄主也会对你老实的。」

刘七怔了下,指着自己这张脸,「我真的长得和那位柳公子很像?」

简西山大摇其头,「虽说庄主形容柳公子时难免情人眼里出西施,但怎么也没差到如此离谱的程度……」

……又一遍。虽说男人的长相不重要,但他们也不用这么老实地打击他吧。

「不过,哪怕你只有一点像他,在庄主眼里,都是美艳不可方物的吧。」简西山指了指韩昶,后者正呆呆看着刘七,似乎还在寻找那么一点点的相像。

刘七叹口气,当真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对方:「疯子……」

韩昶是疯子,只为那个叫柳思京的人发疯。

经过这一场风波,刘七反而跟孟云歌相熟起来。孟云歌也是个身世坎坷的,把自己和自己未来的孩子卖给韩昶。

不过她起初只以为韩昶是想要个孩子,后来才知道孩子是用来解毒的,而且如果是女孩,很可能会被抛弃。她气不过,才三天两头找韩昶和柳思思的麻烦。

她虽然挂着庄主夫人的名头,实际上只是个孕母。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只是一个工具,她自然更得不到重视。怀孕的女人心情烦躁,也是可以理解的。

刘七性格开朗,和她又不怕瓜田李下,就经常帮助孕妇缓解压力。孟云歌有时也跟他说一些有关韩昶的事情,她其实所知也不多,不过总算顶了个庄主夫人的称呼,所知还够八卦用。

韩庄原本不在扬州,庄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从金陵搬过来的。据说韩昶身上的毒,在扬州能好一些,于是建了这么一座韩庄,把思京院和书房里的东西原封不动从金陵运到这里。

「我真的不爱他,我只是很羡慕那个柳思京。」孟云歌这么对刘七说,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看着窗外,无限怅惘。

「我过去的二十年里,命运多舛,感情也无数波折。但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深切地爱一个人的人。如果我能被这样地爱着,就算死了也甘愿吧……」

刘七冷笑,「这可不一定,如果你根本不爱他,你可能会觉得很烦甚至很恶心。那个柳思京不是被庄主逼死的吗?再说也不是每个人都好男风。」

孟云歌惊奇看着他,「我以为你是个心软的人。」

刘七摇头,「你看我像那种不分是非看什么人可怜就同情他的滥好人吗?」

孟云歌脸上一红,「可我觉得……能被那样的爱着,就算不能全心回报,至少也该和对方在一起啊。」

「所以说是滥好人。」刘七继续冷笑,「如果你被十个男人爱着,你要嫁十个男人吗?如果你被一个女人疯狂地爱着,你要和她在一起吗?」

孟云歌很认真地想,最后道:「十个太多了吧,可不可以商量一下只要五个?」

「……」

「可是如果有人真的这么疯狂地爱你的话,你真的忍心不给对方一点响应?哪怕是心软或者就是可怜对方……」孟云歌看刘七一脸「你是滥好人」的表情,忍不住追问。

「老子不喜欢的话,当然不会。」刘七摆摆手,觉得这话题太无聊,「别说这个了,爱来爱去的,烦死了。我们刚刚说到哪里来着?」

「我说韩昶其实是武林中很厉害的人呢,听说寒门是名门……名字这么奇怪……」

孟云歌把自己听来的武林形势和寒门情况说给刘七听,她所知不多,但对刘七而言,已经不少了。

已经……一代新人换旧人了啊。这武林,还真是没什么好留恋的。

虽说在韩庄明显身份不同了,刘七还是很勤劳地每日去书房,依然每天整理那些书籍。书都是原封不动运过来的,据说连内室里桌子上摊开那几本,都和原来在金陵的一模一样。

现在每个月送来的那些倒不是旧书,而是金陵一家书馆新刊印的。柳思京从前很喜欢这家的书,韩昶便订了每月新书。现在,书还在送来,人却不在了。

那一场爱恋,毁了两个人。柳思京死了,韩昶却还在活生生地行尸走肉。有时候看这人,当真可怜。若死了也就罢了,偏偏还活着。

当然,这不是刘七该关心的,他的日子过得很平静,这就成了。

可惜老天总不愿遂人意,这日刘七正在中间书房整理书籍,忽然听到里间有脚步声。声音极轻,显然是庄里武功最好的庄主韩昶。刘七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见他,里间就传来一声凄惨大喊:「书呢?他写的字呢?来人啊」

刘七听他语声惶急,心下暗叹,推开门到里间,「庄主,是我把书和那些纸收拾起来了,都在这里。」

「谁叫你收的?」韩昶已经红了眼,一把抓住刘七,竖起眉毛对他就是一阵喊,「我说过书房里的东西不能乱动,你多什么事?」

刘七忽略手臂上传来的疼痛,也挑起眉毛,瞪了回去,「是简大夫让我过来收拾书房的,外面堆了那么多书,我不整理还能那么放着吗?」

韩昶手上用力,指尖几乎陷进刘七肉里,狠狠道:「外面你可以动,但这间……里面所有东西都是他用过的……」

「若是爱书之人,又怎么会,希望书被错待?」刘七态度比韩昶强横,瞪得他有些心虚,「你那位柳思京如果能回到这书房,恐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书读完收好,而不是摆出一副人去楼空的样子供人凭吊!」

韩昶盯着刘七,刘七也狠狠盯回去,两人视线对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居然是韩昶先败下阵来,他放开刘七手臂,缓缓坐下,「我……只是想这样,还可假装他只是暂时离开,还会回来……」

韩昶趴在椅背上,声音很虚弱:「我受不了了,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想他,多想见到他……我怎么能在没有他的情况下活过两年?」

他轻轻挽起袖子,手臂上满是青紫色的瘀痕,和犹带着血红色的伤疤,「每次想死想得厉害,我就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成……如果我死了,思思的毒又没有确实着落,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证明他活过?还有谁能如我这般记得他?」

两滴水珠落在地上,和着灰尘溅起。

「我去问过,他们说,枉死的人都会在枉死城里受苦,他应该也在。如果他问我他的妻儿怎样了,我一定要告诉他那女人难产死了,不过思思活得很好……」

韩昶声音越发低了,几乎细不可闻,「这样,他会不那么恨我吧。也许他会让我陪他,如果上刀山我就背着他,下火海我托着他……」

「哪有什么地狱,人死就是死了,哪里还有什么世界?」刘七冷哼一声,打断韩昶的自言自语。

韩昶没有辩驳,只是抬头看他一眼。刘七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像是本来就在悬崖边的人,还被自己推了最后一把,生机断绝而导致的极度绝望。刘七震动了下,心中有了几分不忍,不自觉伸出手去,想拍拍韩昶的肩膀。

他手一翻,便露出被捏得青紫的手臂来。韩昶眼角余光看到,便是一惊,「这是我刚刚……」

刘七一笑,「是你捏出来的。」

韩昶漂亮的脸上浮现出几分不好意思,从椅子里站起,在怀里翻出金创药,低下头为刘七细心抹药,「抱歉,我刚刚太过激动了……」

刘七凝视他的眉,和长长睫毛,有几分诧异,「你还会处理这些啊。」

韩昶低着头,依稀可见他唇角微挑,声音低柔:「我当年也是闯荡江湖的,又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何况遇到他之后,我们也有过很平和的日子,他总是会给自己弄出些伤来,我特意让门里送来最好的金创药……」

他为刘七包扎好伤处,手搭在刘七手臂上,怔怔出神,眼里尽是温柔。

刘七想说什么,低头看到韩昶袖口露出手臂,上面的伤看上去比自己手臂上那点狰狞万倍,迟疑片刻,终究忍不住接过韩昶手里金创药,为他挽起袖子,把散发着淡淡药味的药膏涂在那些红紫青瘀上。

韩昶全身巨震,他依然低着头,两滴水滴在刘七衣袖上。他盯着那手指,微弱着开口:「思思,你不怪我了,是吗?」

刘七一僵,无法回答。

韩昶的头再低了一些,贴在刘七手上,灼热的唇混着温暖的泪水,一同落在刘七手背上。

像是被什么刺激性东西碰到一般,刘七飞快把手抽回,冷声道:「我不是你的思思,韩庄主,你看错人了!」

韩昶猛地抬头,一双明亮的眼黯淡下来,眼底的温柔成了苦涩,「抱歉,我不是有意的。」他重新坐到躺椅上,慢慢躺下,全身都失了力气似的。

刘七不由伸出手,到一半又收回,他坐到桌前椅子上,叹口气,开始收拾桌上被韩昶翻得乱七八糟的书。

韩昶忽然眼睛一亮,「不要动!」

「啊?」刘七正拿一本书放到架子上,听他这一喊,手僵在半空,不敢动弹。

「就这么坐着好不好,不要动?」他听到韩昶恳求的声音,「身体转过去,坐正……愿意写点什么或者看书都好,就坐在那里,好不好?」

刘七一转念,马上明白韩昶的意思,在心底长叹说穿了,自己还是免不了替身这个身份啊。

但听韩昶语气可怜,也着实不想逆着他的意思,便坐好拿本书,看了起来。

韩昶呆呆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渐渐温柔,唇边泛起极其缠绵的笑。

他轻轻开口,声音很低:「思思,我好想你。」

刘七肩膀耸了下,然后尽量放松,继续看书。

「等你的思思事情一了,我就去找你……你一定在的,我一定能找到你的,对吧?如果死了就是终结,那么我欠你的,我想要的,又怎么办?」

躺椅很舒服,是他做给柳思京的,让柳思京看书累了休息用。韩昶闭上眼,有种恍惚的幸福感。

「思思,我要的一向不多,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答应不离开。哪怕我实际不能碰你,我也甘愿。可你为什么宁愿接受一个跟你没什么感情的寡妇,也不愿答应我呢?难道只是因为我是男人?还是因为我那日酒醉乱性?」

「我不甘心啊,思思,我死缠烂打用尽方法,甚至把你关起来强迫你,可你还是,那么笑着离开了我。」韩昶睁开眼,盯着刘七的背影。

「你告诉我,我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爱上我?还是永远不可能?这辈子,下辈子……像你说的那样,生生世世,都不可以?」

刘七听他声音越来越悲凉,忍不住开口:「忧能伤身,庄主,你还是不要这么念想着他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韩昶咬住嘴唇,过了半天方才开口:「刘公子,请你不要说了好吗?」

刘七住口,有点尴尬,脸上表情十分古怪。

两人又静默了会儿,韩昶苦笑着开口:「抱歉……只是,没有用的。如果能爱上别人,我早三四年前就不会眼睁睁陷进来了,徒然让自己和他……粉身碎骨。」

「……我可能比较不懂。但是,天下男女无数,总会有更好的人吧?」刘七问。

韩昶又是苦笑,「你果然不懂……就他那么一个入了我的眼,之后,就算是惊才绝艳又如何,反正心思已经完全放在他身上了。」

刘七无言,实际上他也知道,天下既然有见一个爱一个的,也自然有韩昶这样疯狂执着一人的。这种执着,是刘七没有的,他只有对于自由的执着,对于自己的骄傲的执着。

「这么说,如果没遇到他,就好了。」刘七轻声叹道。

「怎么会?遇到他,是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情。」韩昶马上否定。

就算生死两茫茫,就算什么都没得到,就算清楚自己只被那人怨恨。可还是庆幸。

刘七只有叹气。这么眼睁睁看着韩昶的惨状,他有些不忍。曾经那年少的寒门掌门也是意气风发,不知迷倒多少芳心。如今呢?

「他一定很好……」最后不痛不痒说了句,刘七想结束这话题了。

韩昶却不想转移话题,或者说现在的他除了这话题也没什么在意的,他听刘七这么说,又看着刘七背影,心里不知怎么地有了倾诉的冲动。

「刘公子,你愿意听我说说他的事情吗?」

刘七迟疑半晌。

「嗯。」

4

韩昶和柳思京,相识在一名素有孟尝名声的武林宿老寿宴上。

那时柳思京刚刚成名,是冉冉升起的武林新秀。他是北方人,比起常见的江南公子状的少侠要显眼得多。韩昶进大堂第一眼,就看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