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柳思京很孤单,站在人群中颇有种鹤立鸡群的味道,和这热闹环境颇为不符。他静静看着周围,脸上有淡淡的嘲讽,和一丝孤傲,尽管他已经尽力掩饰。
韩昶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看一名男子看得失了神。他只觉得这人很好看,说不出的好看,尽管高大的柳思京,其实跟好看这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当然,好看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种气度,似乎他在那里,周围都成为衬托以及浮云了一般。韩昶目不转晴地看着,有些失常。
柳思京似乎感觉到他灼热目光,向这边看过来。韩昶和他视线相接,不知怎地无来由的心慌,下意识回一个微笑。
柳思京见他表现出善意,先是一阵错愕,随即竟也对他回了个笑。韩昶心口猛跳,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下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看着柳思京。
他是堂堂寒门少主,不知多少人巴望着讨好他,看他到来,那位许老英雄早亲自迎了出来,见他发呆,先让自己两个儿子过去打招呼。韩昶这才回过神来,去做拜寿这件正事。
本来他来这里也是顺路,既然从门口过去,就过来一趟。随便买了点什么做寿礼,他来已经是许家意外之喜,哪里还在意寿礼,许英雄想把人迎进内堂,韩昶摇头,「这大堂,有我认识一些人,我先去打个招呼。」
说是打招呼,实际上只是不动声色探问柳思京的姓名来历。这一屋子人倒真有认识柳思京的,当即跟韩昶说了。
他们这些名门高第或世家子弟,对柳思京这种没什么背景闯江湖的傻大个充满了歧视,何况柳思京武功颇高为人却不够圆滑,为成名也找不少人交过手,不知捅破了多少「少侠」的虚名,自然遭人愤恨。
许家有孟尝之名,当然知道这世家子弟名门弟子远远比柳思京这没来头的家伙有用得多,对他很是怠慢。
柳思京送的寿礼是一把剑,正当帏昶想找个法子接近他的时候,许家报贺礼,把那把剑亮了出来。
在场纨裤子弟一阵哄笑:那剑宽身无光,虽然开了刃,锋口却完全看不出锐利,简直就是把废剑。不悦的许家人当即语气就有些不对劲,而那些少侠们更是嘲笑起来。
韩昶听这些人讽刺柳思京,心里极其难受,偷眼看向柳思京。对方唇边冷笑更浓,终于站起身来走上前。
「既然我这剑入不了许老的眼,还是收回的好,以免配不上。」
众人愕然,这礼送出去还能收回?就有人笑话:「是配不上,你倒也有自知之明。」
柳思京长身玉立,那般潇洒,竟使韩昶不敢直视。但又是忍不住,侧过头偷眼看他,只听柳思京声音低沉温和又干净,「这等眼光,难怪如此没出息……自然是许老,配不上我这把剑。」
大堂内齐声而笑,柳思京却像是完全听不到一般,拿起剑就向外走。眼中带着些轻视,和满不在乎。
韩昶看到他眼底神情,心又是一阵猛烈跳动,最强烈的念头就是:不愿他把自己和这些人看成一黟。而且,就算柳思京因为轻视而不生气,韩昶却压不下心头怒火。
他走到柳思京身边,微笑着开口道:「柳少侠,可以给我看你这把剑吗?」
柳思京侧头看他,表情有几分奇怪有几分戒备。
韩昶想了半天要接近他,真的站在他身边时,实在有些手足无措,表面却还风度翩翩。鼻间闻到柳思京身上清爽味道,更加快他心跳,一伸手抽出柳思京刚收回的那把剑,赞了声:「好剑!」
柳思京一笑点头,「自然是好剑。」
「柳少侠可愿将此剑赠予在下?」韩昶微笑问道。
柳思京翻手,把剑递到韩昶面前,「宝剑赠英雄。」
这场面实际够尴尬,大堂上居然还有不长眼睛的,大声喊:「韩掌门,这破剑有什么可要的的——」
那人没能再说下去,因为韩昶已经跃到他身前,伸手把他的佩剑拔出来。随后只一挥,就用柳思京那把剑将那人的剑斩成两段。
他深深看着柳思京,笑得非常开心:「果然好剑。」
「太幼稚了吧?」刘七听韩昶说到这里,忍不住插嘴。
「思思后来也说,他知道江湖不能这么闯,但是……他就是那性格的人啊。」韩昶唇边带着笑,温柔说道。
刘七翻了个白眼,心道这话说的不是柳思京,而是韩大门主你。
那样的举动,还真像是努力讨好玩伴的孩子呢。
上演了这一幕,柳思京当然是旋即离开,却不想身后跟了个尾巴。
尾巴自然是韩昶,他着意结交,柳思京又对他有些好感,两人很快熟络起来。柳思京是下山闯江湖的,本来就没有特定的目的地,韩昶盛情邀请他去自己的寒门,柳思京也久慕金陵风流,并不推辞。
一路上两人指点江山高谈阔论,柳思京文采武功都是绝佳,之前一直在山上不下来,闯江湖又见到无数徒有其名的家伙,这回跟韩昶相谈竟是无比投契,两人关系也越发亲近。他聪明却又质朴,完全不知韩昶这兄弟,对他怀的,竟是别样心思。
韩昶也挣扎过,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男人生出这般感情——他甚至没想过自己会对任何人脸红心跳,没想过自己会渴望一个人到了这种程度。女人身体他也见多了,那份自然的冲动,远远及不上看到柳思京露出些许皮肤时来得猛烈。
这种渴望没有随着相熟而减淡,反而越来越浓烈。朝夕相处的结果,是韩昶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
想碰触那人,想抱紧他,想去吻他……和他肢体交缠。这种欲望如此强烈,强到每日回到客栈,韩昶都要用冷水洗几次身。有时候两人找不到两间房,也凑合住一间,韩昶都僵硬地睡在柳思京身边,甚至无法入眠。
可柳思京完全感觉不到。他久居山上,连男女之情都不甚明了,遑论男人之间。虽说觉得韩昶热情得有些过了,也只当这位寒门掌门天生热情,偶尔肢体接触也不当回事,韩昶那点心思,他是全然不知。
韩昶本是想等到了自己地头上,再开始追求,但他显然低估了自己的欲望,而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那一日是中秋,两人都是父母已故无妻无子,也就是在酒楼要一桌酒宴,对酌对谈而已。柳思京是师父带大的,师父死后他方才下山闯江湖,想要闯出个名头的目标也是为了师父。
中秋节对没有家人的人而言都是伤感,想到最亲近的师父,柳思京不由多喝了几杯。而韩昶为了陪他,也喝了不少。
接下来的事情韩昶没有详细述说,不过话说到这里,任何脑袋正常的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刘七慢慢转头,偷眼看半躺在椅子上的韩昶。
韩昶脸上有羞愧,却也有陷入回忆中的旖旎,刘七怎么看都觉得他像是在流口水。
酒后乱性,其实也不算是大错。
「然后呢?」刘七开口打断韩昶极其花痴的回忆,「第二天清醒过来,他不会一副贞节烈妇状要死要活或者让你负责吧?」
韩昶脸上表情变为苦涩,「他怎么会……要是他真肯让我负责,倒是好了。」
第二天醒来,面对小心翼翼善后的韩昶,柳思京很是不当回事地一挥手,「酒后乱性,就当是做了场梦吧,不要记在心上。」
他的满不在意终于惹怒了韩昶,这位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名门少爷哪里受过这样的忽略。好不容易得偿所愿,被吃掉的一方却完全不当一回事。
韩昶于是顾不得隐瞒,把自己的心意都喊了出来:他对柳思京一见之下的好感,和之后渐渐加深的感情,他对柳思京的渴求和勉强控制,还有昨夜半醉半醒的销魂……
能说出心意是很爽快的事情,韩昶痴迷地倾诉爱意,完全没注意到床上柳思京的阴沉脸色。在他还没说完时,柳思京已经一个翻身起来,就要穿衣离开。
「思思,你要干什么?你身上还有伤,不要乱动……」韩昶一急之下,直接用自己在心底念了很多遍的昵称来叫柳思京。
柳思京冷笑一声,眼神极锐利看着他:「姓韩的,我还以为你是拿我当朋友。」
他眼神疏离而冷淡,韩昶当即只觉天旋地转,「思思,我是一开始就对你有别样心思,但我……是真的欢喜你啊!」
柳思京哪里还肯信他,甚至连昨晚的酒醉昨晚的失控,在柳思京眼里,都成了韩昶刻意为之。
不管韩昶怎么解释,柳思京只是不信,坚持要离开客栈,并说出「以后再不相见」这种话。
「我怎么能忍受和他不再相见?思思的性子,素来是说一不二,这天下之大,如果他隐居起来,我是一定找不到的。我实在是很怕,就把他……点了穴,封了武功,强行把他留在我身边。」韩昶闭上眼,低声道。
刘七冷笑,「他既然倔强,你这么一来,他只有对你更加憎恨吧?」
韩昶颤抖了下,他本来就单薄,这时蜷在躺椅上,看起来格外脆弱。
「我也不想,可……我还能怎么做?」
晚死早死一样都是死,但当然死得晚一些更好,何况时间拖一拖,再多些痴缠,也许那人能改变态度也不一定。
这话韩昶不说,刘七也能明白。他继续冷笑:「你就不会放过对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来说去,还是自私透顶。
韩昶在椅子上缩成一团,看上去楚楚可怜,目光却坚持无比。他声音微弱而坚定:「放不了,就算是死,也放不了。」
他何尝不知道如果自己当初不那么做,至少柳思京现在会活着,而且可能在他找不到的地方活得很快乐。但他真的做不到。
让所爱的人幸福当然是好的,但如果这份幸福没有他的参与,甚至他看也看不到,那又有什么意义?
韩昶本来就是任性霸道的人,哪怕是对着柳思京。
之后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韩昶把人带回寒门,安置在自己的房内。一开始他还能以礼相待,控制自己过于强烈的欲望。但少年人本就欲望强烈,何况他食髓知味,对柳思京又爱得极深。
柳思京被他关起来,心中愤恨非常,对韩昶完全没有半点好脸色。韩昶虽然刻意讨好他,毕竟少年心性,又习惯了被奉迎。终于,在一次柳思京彻底触怒他之后,他再一次硬上了他。
虽然第二天醒过来极是懊恼,又心疼自己粗暴造成的伤,更是黯然于柳思京更加疏远的态度。但既然有了一次两次,自然更会有三次四次,少年情热,哪里是理智能控制的?
就算韩昶坚决不承认,也感觉到了他的思思实际上真的越来越像是自己的禁脔了。
看着柳思京一天天憔悴,韩昶心疼得不得了,拼命讨好柳思京,找来一切柳思京感兴趣的事物,书食物武学……可他的千般讨好只能让柳思京更加厌恶,继而两人关系更加恶化。
韩昶只有继续百般温柔,试图让柳思京软化。
这一段他并没有对刘七详说,不过刘七完全能想象出来。只看着韩昶现在的用心,当初心上人就在眼前,自然更会无微不至。
可惜,当初倔强的那个人,完全体会不到。
这样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很久,一日韩昶到柳思京房间,蓦然发现人去楼空。
「跑了?你那里那么容易被人跑掉吗?」刘七问。
「我后来才知道,是有内应的。那个女人……她丈夫是我门中人,有一次和我出去的时候遇敌,他武功不够好,被杀了。」
韩昶说着,表情忽然有些狰狞,「那女人……那女人是个疯子,她认为是我害死她丈夫的,一直想着要向我报仇!」
刘七震动了下,表情大变,「啊?」
韩昶完全没听出他语气的惊讶,继续愤恨道:「江湖行走,哪里能肯定不死,怕当寡妇就去找普通人嘛,丈夫死也去找杀他的人报仇,做什么迁怒到我身上……就算迁怒我,为什么要扯上……他……」
他说到最后,语声有些哽咽:「她表现的一直很忠心,我也不认为寒门会有弟子放他走。金陵是寒门地盘,思思哪有那么容易逃出去,我很快抓回了他……现在想来,也许连思思的去向都是那女人存心留下破绽,她就是要看我痛苦到底。」
刘七打了个寒颤,眼里忽然露出几分对韩昶的同情,「好狠的女人。」
「抓回思思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我罚了他,又想了很多方法让他不能离开我,但我都不舍得。」韩昶脸上露出一丝红晕,似乎是想到了处罚的内容,「最后我终于想到了,我对他下了『刻骨铭心』。」
「刻骨铭心?那是什么东西?」刘七非常配合的问。
「刻骨铭心,天下第一奇毒。相传中了刻骨铭心毒的人,必然受尽折磨而死,无药可解。」韩昶苦笑一声,「这是江湖流传的说法,其实,刻骨铭心是一对毒,而且根本不需要解。」
「刻骨铭心,是情人的毒,成对而生,失偶方亡。一对刻骨铭心只能解彼此的毒,必须同时施在两个人身上方才有效。中了毒之后,只有对方的精血方可解。如果是男女,交合即可。男人和男人……当然也可以。」
韩昶继续解释道:「刻骨和铭心一个月发作一次,就是这一个月间必须彼此交合,或者喝下彼此的血。」
刘七僵在书桌前,一张脸脸色变幻不停,「你是说,你为了控制他,给你自己也下了毒?那他……知道吗?」
韩昶看不到他表情,只是平静说着:「我没有告诉思思这毒是怎么回事,我忍了一个月不碰他,在发作之初强忍着告诉他,如果他离开我,就会一直受着这样的疼痛,直到他死亡。」
「没有人,从来没有人可以在刻骨或铭心发作的情况下坚持过一年——至少在那之前从来没有过。」
刘七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你就一直受这毒的发作?我听简大夫说过……庄主,你这毒,发了有两年了吧?」
「是啊,思思离开,有两年了……」韩昶低声回答。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韩昶继续和柳思京纠缠。韩昶对柳思京几乎可以说是溺爱了,只是得不到什么响应。
韩昶心里很是难受,正好那位白寡妇无意间提起,寒门里有些药有助情作用。
被提醒的韩昶大喜:柳思京是个对此全然不清楚的人,书他虽然看得多了,但有关此事不是写得让人看不懂的隐晦,就是夸张的yin秽,完全不符合事实。如果,如果他身体有了迎合,那他会不会当成是心动呢?
韩昶是抵不住柳思京的一点妩媚的,所以下了药之后往往会出去避一下,等药性行开了柳思京有些难耐再回来。
柳思京的内力被他用药封住,本来只有韩昶能动用解药。但他忘了一点,就是那药可以通过与女子交合来缓解,尤其服用过寒门门派秘药的女子。
一天,韩昶处理门中事情,寻找白寡妇,却到处都找不到。韩昶走着走着,不觉回到自己的院子,然后——听到了让他全身血都烧起来的声音。
推开门,那一刻,韩昶恨不得自己瞎了双眼,恨不得自己就此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