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边关岁月清苦,五年的时光在这片黄沙地上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
顾清平坐在地桌旁,仔细地收拾行囊。
这几年他长高了许多,婴儿肥褪去,就显得五官有些凌厉,狭长的眼眸,眼尾上挑,鼻梁高挺,唇瓣单薄,这样的长相粗略一看会觉得有些寡淡,但细看却极有韵味。
这几年他立了一些功,被孔匀收到身边做副将,孔匀任期满了要回京述职,把他也带回去。
“我进来了”赵姚声一掀帐子走进来。
“你就收拾了这些东西?”他单手拎起顾清平的包裹,有点难以置信。
“嗯”他来的时候带的几件衣服早就穿不了了,这包里的两件换洗衣服都是军队发的。他最贵重的东西就是当初李和瑄送给他的皮毛披风,可惜再一次敌袭撤退中弄丢了。
这个时间士兵都出去巡逻训练了,只有他们几个明日就要离开的人,被批准休息一日。赵姚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坐在顾清平身边轻声说:“可算是要离开这个破地方了”
他不是服兵役的士兵,他是自愿来当军医的,来的时候是想见见世面就走,可见了孔匀之后就不想走了,在这苦寒之地熬了五六年,总算是孔匀要走了他也可以回家了。
“你直接回老家吗?”顾清平问。
“不”赵姚声圆圆的小脸一笑,他说:“我不回家,我和你们去洛阳,我打算在洛阳开一家医馆”就开在城门口附近就行,这样孔匀每日上下朝都会经过。
“你家里同意了?”赵姚声的老爹早几年就催他回家了。
“嘿嘿,我和他说我要在皇城脚下发扬我们老赵家的医术,光宗耀祖,他老人家就同意了,还说我要是干的好了,他让我弟弟也过来”
顾清平轻轻摇头,他不懂孔匀究竟那里好了,就把赵姚声给迷成这样了。
这几年他俩也有些接触,孔匀受伤都是赵姚声亲手照顾的,可孔将军心粗,根本就没留意到赵姚声的一腔爱意。
从边关到洛阳,一路骑行大概需要五天。
越往南走天气越热,顾清平在沙地呆久了,看见郁郁葱葱的小草都觉得好看。
蓝天碧水,吸口气都觉得是甜的。
他们一行人入夜住店,天刚亮就赶路,中午就停马在路上随便吃些干粮。
顾清平靠着大树坐着,慢慢咀嚼一块玉米干饼。连日赶路,再加上离家越来愈近,他情绪不高,半眯着眼睛看赵姚声用水仔细地洗干净几个果子,然后殷切的给孔匀送去。
孔家世代都是武将,孔匀也是十几岁就来了边关,没接触过女人,也不通什么情爱,赵姚声给他果子,他就当这是每个人都有的物资,接过来随手分给身边的几个人。
赵姚声垂头丧气的回来,连干粮都没心情吃。顾清平心事重重,但还是把他搂过来顺顺毛,安慰一下。
他们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是第六天的早上进了洛阳城,孔匀进宫面圣,顾清平陪着赵姚声看铺子。
“要不你先回家吧,我自己找地方也行”赵姚声行李多,他自己背了一个,顾清平帮他背了两个。
“没事,先安顿你”
赵姚声家里给他寄了不少钱,他本身又挑剔,跟着前面的牙郎看了好几家才看中一个,这房子前面看着中规中矩,后院是个两层的小楼,院里还有一个小荷花池,看着就很舒心。
赵姚声付了钱,顾清平帮他简单收拾一下。
眼见着天要黑了,顾清平起身告辞。
“不一起吃个饭,就当给我燎锅底了”赵姚声留他
顾清平笑着摇摇头,“不了,往后机会有的是”
他一回洛阳,往日里的一些不好的回忆就涌上心头,再加上要回顾家,他整个人心事重重不在状态,这几天连笑容都少了。
赵姚声知道些他家里的事情,站起来送他出门:“要是你在家里过得不好,就过来和我一起住,我正好还缺个帮手呢”
顾清平笑着“嗯”了一声,琥珀色眼睛里总算是有些神采。
顾清平离开家的时候,他父亲顾盛游还是个吏部尚书,短短几年已经官拜宰相了。
顾清平几经打听,才敢上前敲门。
朱红的大门打开,一个白发老者探出半个身子,这会儿天色暗了,老人家提着灯笼仔细地看顾清平。
“年轻人找谁呀?”
顾清平喉头哽咽,有一瞬间他想再也不回来了,就留在边关死在边关好了。
“刘爷爷,是我清平”
刘二在顾家当了半辈子的看门人了,这会儿睁圆了浑浊的眼睛,抖着手里的红灯笼道:“你说你是谁?清平?”
当初老爷执意要送一个十四岁的稚嫩少年去战场,五年多来杳无音讯,大家早就当那个孩子死了。
“是我,我回来了”
刘二打开大门让他进来,说:“老爷这会儿在书房呢,我去给你通传一声”
“嗯”顾清平乖巧的站在院子里,心下难安。
刘二匆匆的去书房,又很快的回来,说:“老爷说他今日公事繁忙,让你去给夫人请安”
“是”顾清平说完,又小声说:“刘爷爷,您能带个路吗”
家里翻新过,根本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行,没问题”刘二给他带路,心里很感慨,当初走的时候顾清平还没到他肩膀呢,一转眼都比他高一个头了。
顾夫人屋里点着灯,可丫鬟出来却说:“夫人睡了,但一会儿就能醒,你在这儿等等吧”
顾清平谢过给他带路的刘二,熟门熟路的跪在墙角。
这是规矩,从前他来给顾夫人请安,都是得跪上个把时辰才能见着人。
谁让他欠了人家呢。
顾清平不是顾夫人的儿子,他生身母亲阿禾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青楼女子,年轻时和顾盛游一夜欢愉,故意倒了避子药,偷偷留下了顾尚书的种。将要临盆的时候去顾家大闹,要顾盛游给她一个名分。
顾夫人身份尊贵,是老王爷的小女儿,按辈分连当今皇帝见了都要称一声姑姑。她当初下嫁给顾盛游时,就要顾盛游发誓此生绝不纳妾。
顾夫人那时也身怀有孕,挺着不足七个月的肚子,冷着脸看阿禾在庭院中抱着肚子哭。
在顾夫人心中,她大夫对他又恩爱又体贴,从没有纳妾的念头,也不去烟花之地。她满心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女人了。
就连阿禾闹到她面前了,她还有一丝不信,可顾盛游对她百般解释她也不信。
第二天尚未破晓时分,阿禾生了白胖的男婴,滴血认亲确实是顾家的种,顾夫人大受刺激,当天就早产了,在快要日落的时候艰难生下一个因为早产而体弱的嫡子。
为了安抚好顾夫人,顾盛游当年是要把阿禾和男婴一起赶出去的,是当时还在世的顾老夫人苦苦哀求才留下了顾清平,否则一个刚分娩的女人带着初生的婴儿只有死路一条。
但留下顾清平已经是顾夫人的底线了,顾清平留在顾家,就只是一个还债的奴仆,顾家的少爷只有顾清甫一个人。
顾清平幼时,有顾老夫人庇护,日子还算过得去,待到五六岁顾老夫人离世,他的日子真的是可怜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