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顾清平怀里揣着饼子和一盒点心，胸口鼓鼓囊囊的进了伤兵营。
他瘸着腿走到里间，看左右没人，把东西从怀里拿出来。
“这是哪儿来的？”赵姚声问。
如此精致的点心绝不是在这等荒凉之地能买到的。
“王爷赏的”顾清平轻手轻脚的打开檀木盒子，里面整齐的放着四块枣花酥，酥皮雪白，中心有个小红点。
“快点吃，别让人看见了”顾清平低声嘱咐一句，站在隔间门口望风。
在军队里吃独食，被发现就惨了，倒不是会有严厉的军法惩罚，而是从此人人都会孤立你。
赵姚声吃了半块饼，一块糕，又换顾清平来吃。
顾清平打小就爱吃甜的，可在家里没人给他买，到了边关更是吃不上，他捧着那块玲珑可爱的点心，舌头灵活的舔了一圈干燥的薄唇，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清甜，枣泥回甘。
这也太好吃了！
顾清平记下李和瑄的这份小恩情，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糕吃。他欢喜的把盒子藏在赵姚声的药材堆里。
晚上睡前，顾清平还忍不住回味枣花酥的清甜，他暗自思量，明日要把他珍藏的红薯拿出来烤了，连着早饭一起给李和瑄送过去。
有来有往，才是君子之道。
顾清平睡得正香甜，凄厉的号角声突兀的划破寂静的黑夜。
他猛地睁开眼睛，是敌袭！
顾清平连滚带爬的站起身，这一个帐子里睡了二十多个兵，都慌张的套上甲，拿上枪冲出去。
顾清平隶属前锋营，少年穿着暗红色的铠甲拿着长枪站在队伍后面，前锋营将军孔匀正在飞快地布置了作战计划。
城门半开，前锋营将士们当先冲出去。
若是他们不敌，城门上的弓箭手就会拉弓放箭，混乱之中，也分不清敌我。
所以前锋营的伤亡率一直最高的。
顾清平拄着拐杖也不影响他跑步的速度，可刚到城门口就被一把揪了回来。
“你不许去，去伤兵营帮忙”
孔匀长得高大，力气也足，一只手就把顾清平扯到身后去。
他掌管着前锋营一千多人，很多人他连脸都记不住，但是对顾清平印象深刻。年纪小，身材单薄，笑起来张扬又可爱，打起仗来还不要命。
这场仗从午夜打到黎明，天光大亮的时候，敌军撤退了。
战后，伤兵源源不断地送到伤兵营，顾清平忙的像一个陀螺。
“烈酒，纱布，快点！”
“先把止血粉洒在伤口上”
“把刀递给我”
赵姚声忙的小胖脸上全是汗都没功夫擦一下，他和顾清平配合久了，这会儿就显出默契了。赵姚声要什么，有的时候还没说出口，东西就递到了。
包扎伤口顾清平也会，而且他下手快准狠，包扎起来比赵姚声还干脆利落。
人忙起来就记不得时辰，别的军医过来喊他俩去吃饭，顾清平才知道快到晚上了。
他嚼着馒头配咸萝卜条，大半个馒头下肚忽地想起来。
王爷让他早上去送饭来着，他还合计给人加餐呢。
但战事无常，一忙起来他就忘了！
顾清平拿着吃剩下的馒头往伙房跑，结果晚饭都分发完了。
顾清平嚼着馒头往回走，正遇上了莫离。
“小哥”顾清平狭长的眼睛里有点不好意思，他笑眯眯的跟莫离打招呼。
莫离看见他也是一笑：“王爷见你今日没过来，派我出来寻你”
像顾清平这样的小兵，就是战死了也不会立即被发现，都是得等歇下来清点人数时才会发现。
“我把给王爷送饭的事情给忙忘了，麻烦小哥帮我跟王爷说一声”
“你跟我一起过去吧”王爷今天提了顾清平两次，还让他出来找人，显然是对这少年有些上心。
顾清平乖巧一笑，说声：“稍等”
他往伤兵营跑，很快又跑回来，怀里揣着他心爱的红薯和莫离一起去李和瑄的帐子。
李和瑄正倚在铺着白色皮毛的躺椅上看书，漂亮的桃花眼扫过来，看向顾清平。
顾清平瘦的像根竹竿，就脸颊上还有点少年人特有的肉感，眼睛狭长，眼眉上扬，一笑起来眼睛清亮。
“你吃过饭？”李和瑄坐直身子，把书放在旁边。
“吃过了”
“坐吧”
顾清平左右扫了一眼，也没找出来个他能做的地方，王爷大概是偏爱白色，屋里的椅子都是铺着白色的垫子，他这儿一身硝烟战火的，一坐下就得留个印子。
李和瑄看他一眼，摆摆手说：“没事”
顾清平没坐下，而是问：“王爷，你吃过烤红薯吗？”
李和瑄摇头，他一贯吃的东西都是精雕细琢的饭食。
顾清平要出去给他烤红薯，李和瑄也想跟着出去走走。这地方风沙大，他又不熟悉，自打来了就没怎么出去过。
顾清平熟门熟路的去伙房偷柴，李和瑄披着件蓝灰色的披风跟着他。
夜幕降临，新月升起。
顾清平带着李和瑄躲在帐子后面，支起来一堆火，烤红薯不能用明火直接烤，得用余火灰烬慢慢煨着，这样烤出来的才香甜绵软。
顾清平烤着火，青白的小脸上难得有些血色。
他站着的时候挺高的，一蹲下就小小的一团，顾清平仰头看李和瑄。
李和瑄站在他旁边，高贵的王爷当然不能和他一样随意蹲着。
“要不，我去给您搬一个椅子来？”顾清平犹疑的问。
“不用”李和瑄看向不远处的一块石头，石头不大不小，表面平坦，还挺适合坐着的。
顾清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懂了他的心思，他跑过去搬石头，那块石头虽然沉重，但他天天训练，二十斤的大铁刀抡起来都毫不费力。
就是他瘸了一条腿，搬东西不太方便。
顾清平殷勤的把石头放在火边上，强压着不暴露自己粗重的呼吸，心里后悔怎么不把火堆点在那块石头旁边！
他拿袖子给擦了擦石头，示意李和瑄坐下。
李和瑄的眼睛里一向是像有一层水光一样，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手帕，铺在石头上。
“你坐吧”李和瑄说
顾清平有条腿不能着力，难为他还能像常人一样蹲着。
“不不不”顾清平忙摇头，李和瑄双手插在他腋下，像抱小孩一样把他拎起来放在石头上坐好。
李和瑄又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条帕子铺在地上，接下披风抱在怀里，他盘膝坐在地上。
两人之间隔着火光，顾清平有点拘谨，拿着根木棍拨动灰里埋着的红薯。
李和瑄不禁打量他，顾清平脸上手上露出来的皮肤都挺黑，甚至因为常年风吹而皲裂，而低头间领口露出来的小块的肌肤确是白皙柔嫩的。
红薯烤好了，顾清平也不怕烫手，哈着气扒掉红薯皮上草木灰，撕开一点皮，递给李和瑄。
冬日寒冷，红薯冒着渺渺的热气，李和瑄一拿在手里相当的暖和。
他试着咬了一口，红薯肉甘甜软烂，轻轻一抿，就化在舌尖上。
“好吃”李和瑄吃了大半个，用手帕仔细的擦干净手。
顾清平烤了两个红薯，大的给了李和瑄，他捧着小的掰开，吃了一小半，另一半要留给赵姚声。
边关没什么灯火，天上的星星又亮又多。
顾清平肚子里有了暖暖的食物，满意的抬头看天。
顾清平灭了火，简单收拾了一下，送李和瑄回帐子。
李和瑄走在前面，顾清平在他稍微退了一步的位置跟着。
“你想离开这儿吗？”李和瑄忽然问。
“离开？”逃兵是要砍头的。
“对，我可以跟元帅说说，让你跟我回洛阳”李和瑄难得动了恻隐之心，毕竟顾清平年纪太小了，他可能不到十四岁就从军来了这草木不生的地方。
顾清平也知道这是难得的好机会，若是能和和宣王一同回洛阳，就算是家里再不喜欢他，也不会再把他送出来了。
“多谢王爷，但我还挺喜欢在这儿的”顾清平笑着，这地方虽然环境艰苦，但他有朋友，有真心回护他的人。
李和瑄“嗯”了一声，也不再劝。
走到帐子门口，李和瑄解开自己的披风，搭在顾清平的肩膀上，少年身量不够，披风直接垂在了地上。
蓝灰色的绒毛轻柔的扫着顾清平的脸颊，他僵硬的手足无措。
“王爷，您这儿？”
“我明日就要回去了，相识一场，这个就送你了”李和瑄低着头，耐心的帮他系上扣子。
自打他离开洛阳，他母后就天天去磨皇兄，总算是让他皇兄同意他回皇城。
“您要走了”顾清平睁大眼睛，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
“嗯”李和瑄勾唇一笑，他还挺喜欢这个小少年的，可惜人家不和他走，那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