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刚蒙蒙亮,云照水吹灭油灯,把整理好的卷宗拿在手上出了门。衙门不远处有个小土屋,赵伯昌就住在这里,他获罪前曾经在翰林院做过编修,文采自是不必说,到了这里好歹弄了个帮衙门抄写卷宗的活,生活虽仍是艰苦,但比那些整天苦役的人来说强了不知多少倍。
衙门那些卷宗常年堆积如山,又大多是些个杂小没有处理的案子,每天把赵伯昌忙的焦头烂额,晚上也很晚才能结束。云照水时常帮他分担一些,两个人曾经认识,云照水到了这里两个人也成了患难的朋友。
赵伯昌还没起床,闭着眼给云照水开了门,看对方的样子比自己还憔悴,很过意不去。
“这些卷宗只要下个月誊完就好,你不要太赶,不然病了可就是我的不对了。”赵伯昌见那一个个字写的端正整齐,知道他写的仔细,心里充满了感激和关心。
云照水笑着摇摇头,但难掩他的疲惫,坐在椅子上都没有精神。赵伯昌忽然想到了什么,兴奋着从屋子角落里掏了半天,才把一个圆圆的东西掏出来塞到对方手上,道:“我给你留了好几天了,不知道还新不新鲜。”
云照水低头一看,手里是个红灿灿的石榴,那石榴显然放的时间长了,表面都生了褶,但火红的样子让人心里暖暖的。
“赵大哥,谢谢你……”云照水几乎要哽咽出来。县丞大人高兴的时候偶尔会赏给赵伯昌点东西,赵伯昌也舍不得吃,常留给他一些,所以他才会尽量帮对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来报答。
“谢什么,当初要不是你的一句话,我早就死在午门啦。”赵伯昌赶忙开导他。
当官的哪有几个干净的,以前他在翰林院的时候免不了也收了下面的银子,本以为数目小,做的也没有显山露水,只当这么蒙混过关,但偏偏让锦衣卫给监视到了,还把这事告诉了皇帝,韩烽那是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人,立即下旨午门斩首,满朝文武都要前去观看,以儆效尤。
云照水当时在帮他拟旨,马上停了笔,等皇帝冷静下来,道了句:水清无鱼。韩烽这才难得发了慈悲免了其死刑,改为流放秣州。
“照水,你可是我的恩人那,我看你每天这样受苦,却帮不了你,我心里难过。”赵伯昌眼前是一幕幕云照水刚来时被鞭打到现在又被欺负的情景,想起来就掉眼泪。
云照水摇头,当初是皇帝打算要整治那些贪官污吏,但一时不好下手,就找了赵伯昌这个替罪羊,原本赵伯昌贪的那些银子也不至于死刑,这些他也曾跟对方解释过,但赵伯昌还是道总归是云照水救了他,所以这些年两人一直关系很好,在这样困苦的环境里有这样真诚的朋友更加难得。
“哎,如果刚开始你接了那个教书的差事就好了,便宜那个周老头了,我看他整天只知道之乎者也,把县丞的儿子都教糊涂了。”赵伯昌把眼泪擦了擦,还在为当年的事惋惜。
“赵大哥,你都已经提了几百次了。”云照水笑着提醒他。
“我就是可惜,多好的差事。”赵伯昌想到这件事就一肚子的话,开始云照水刚来的时候,县丞知道他是给皇子们教过书的,曾经有意让云照水给自己的儿子授课,但被云照水推辞了。赵伯昌开始弄不明白,后来看到云照水身后的秦蔚潭才领悟过来。
云照水要照顾那个比自己小的孩子,怕他在劳役的时候被别人打,两个小孩子干不了多重的活,挨打也是常有的事,云照水总是替秦蔚潭挨着,后来好了些,但代价就是……赵伯昌每想到这就觉得深深的无奈,在这种丑恶的地方生存是多么不容易,甚至要舍弃自己的尊严。
现在云照水落了这么个名声,今后想找差事也难了,赵伯昌又想起罪魁祸首秦蔚潭那兔崽子来了,倒是一年比一年精神,显然他很适应这里的环境。
“蔚潭又惹你生气了没?”赵伯昌知道对方带这个小兔崽子带的辛苦,又当爹又当妈把他养活了五年,秦蔚潭却总也不听话,怎么苦口婆心都听不进去,专和云照水对着干,虽然云照水不对外人说这些事,但他也能看出个大概。他曾经找过秦蔚潭跟他说清事理,但秦蔚潭压根没听进去,照样任性,把赵伯昌气的举着棍子追了他一路,那兔崽子跑的快,终究没逮到。
云照水摩挲着手里的石榴,思及那天秦蔚潭把自己背回家,道:“本来我是很灰心,但他这两天又很听话,我想他总是能改过来,所以……是我没教导好。”
“就是你把他惯坏了,他就是那块料,你已经对他抱了多少次希望?我看你还是放开的好,最好让他吃点苦头。”
“恩,朝廷的招兵文书下来了没?”
“还没有,你能这么肯定?”赵伯昌不知道云照水怎么能断定朝廷要招兵,这么多年根本没有招兵的迹象,况且招兵也不会来这里招,除非……“难道是亘国?”
“我那天隐约看到北边山间有人出没,但走路姿势绝不是普通百姓,想是亘国有什么行动。”秣州是许国边疆,北面就是亘国,云照水在高坡的时候目及四方,当然也会观察亘国那边的群山。
当然皇帝比自己信息准确,一定也知道了亘国的行动,若是派兵来固边,路途遥远,只有就近招兵,到那时就可以让蔚潭去参军,以他现在锻炼出的体格又有些拳脚特长定能选上。
蔚潭刚好到了年龄,是到了放开他的时候了。
“总不能让他在这里受苦一辈子,他也不会甘心……在军队里学些规矩,若是表现好的话就能回京城了,他也一直盼着能回去……”云照水觉得日子快熬到头了,已经看到了曙光,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再忍忍吧。
“出来了,出来了。”一群孩子躲在墙后头,等到云照水往这边走来的时候呼啦把他围了个严实。个个睁着眼睛瞧云照水又拿了什么东西,看到那个石榴都看直了眼。
云照水还没开口,就有一个孩子先嚷起来:“我先背。”于是顺顺当当的背了首古诗,等着得到奖励。
云照水看他那渴望的眼神,把石榴拨开,那孩子忙把又脏又黑的小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才张着手去接,红彤彤的石榴果实在手里发着诱人的光,那孩子放在嘴里嚼了嚼,还没等云照水提醒他吐籽就那么咽了下去,咽完还匝匝嘴回味。
“好吃吗?”旁边的孩子眼馋,也纷纷背起了古诗。这诗都是云照水教他们的,而且他们知道这个好看的哥哥一从衙门这边出来偶尔会带些吃的,只要一背诗就会分给他们。
一群孩子边背边跟着云照水走,等云照水到家门口才发现手里的石榴已经分的就还有屈指可数的几粒,那些孩子们还围着他不肯散开,云照水蹲下身,对他们道:“这几粒留给秦哥哥吃好不好?”孩子们很听话,只有一个年纪小的嘴谗,哭着还想吃,云照水刚要拿起一粒给他,门哐啷开了,秦蔚潭蹿了出来,一脚把那等着接石榴的孩子踹了个四脚朝天,抢了云照水手里的石榴全数灌进自己肚子里。